莫大驚懼之餘，出了一身冷汗，按弦不發，拼盡全力壓下混亂內息，嚴陣以待之際，瑤琴聲卻漸漸地弱了下去，幻覺之中，劉正風緩緩背過身去，叫一陣霧瘴掩蓋了身影，長河打了個轉，小舟在碧波中越行越遠，終消失於山重水覆之間，隨著最後幾點餘音，裊裊飄散。

神思回到封禪臺上來，莫大與曲洋默然無言，相對久矣。

莫大暗想：這人好生奇怪？方才他明明有機會置我於死地，卻為何不下手？

曲洋也是疑惑不解，心道：方才聽莫大琴音之中，滿滿皆是思念傷懷之意，不禁叫我想起劉賢弟，差些方寸大亂，他卻怎地半途發起楞來，反叫我占了上風？若非我已發誓不傷五岳劍派中任何一人，及時撤力，恐怕……

看他二人低眉凝神，並無動作，群雄這才解開了耳脈穴道，在兩人間望來望去，不知發生何事。過了片刻，曲洋擡起頭，拱手道：「承讓。」

莫大一言不發，起身踱下臺，算是認輸。群雄不禁嘩然，任我行大笑道：「久聞瀟湘夜雨大名，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莫大，你眼光狹窄，只懂得自怨自艾，難登大雅之堂！」

他將莫大貶得一文不值，衡山派兩名隨行弟子恨得咬牙切齒，望向莫大，希望他能出言反駁，然而莫大只是抱著胡琴，默不作聲。其實任我行說了什麽，他一個字也沒聽清楚，渾渾噩噩之中，腦海裏只回蕩著曲洋的那句承讓，他明明再清楚不過曲洋對他知之甚少，又怎會洞悉他對劉正風的一片心意，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覺得這承讓一語意有所指，因此聽來格外刺耳，比當眾落敗還要羞恥一萬倍。心中一陣惱怒，又一陣悲涼，想道：我與師弟自幼一起長大，數十載朝夕共處，怎麽竟不敵他一個萍水相逢的過客？老天，你這樣安排，未免也太不公道！憤懣之餘，想起曲洋的琴聲來，端的是無懈可擊，他今生今世，望塵莫及，又是一陣錐心刺骨的挫敗感，暗嘆道：罷了、罷了，我自己技不如人，怪得了誰？

任我行還未出手，已連敗兩派掌門，左冷禪焦急不已，卻又思量不出一個對策，自問道：我苦心經營多年的局面，難道要在今日毀於一旦？

忽聞一人朗聲道：「在下岳不群，願領教任教主高招。」群雄眼前一亮，見岳不群影若驚鴻，飛身躍上擂臺。

任我行將他上下打量一番，道：「原來是華山派的君子劍。還記得，老夫在多年之前，曾與你師叔風清揚有過一面之緣，他劍招精妙絕倫，實在令人神往……」說到這，聲音低了下去，似乎回想起什麽，片刻，忽然一拍扶手，站起身來，道：「好！時隔多年，老夫也很想重睹一番華山劍法的風采！」說著，下至擂臺之中，彈了彈手中長劍，望向左冷禪，哂笑道：「左冷禪，你這把劍，先借老夫用一用。」

左冷禪憶起方才兵器被奪之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能言語，想到劍術並非任我行所長，岳不群或能將其制服，這才稍微好受了一些。

岳不群道：「那晚輩便獻醜了。」劍訣一引，只聽一聲嗡鳴，劍化青峰，長驅直入。

任我行微微一笑，左腳邁開一步，單手握劍，輕輕一撩，將他的攻勢蕩了開去。他那一招甚不起眼，岳不群只道是巧合，手中不停，劍招連綿不絕，傾瀉而出，如奇峰羅列，或直或欹，忽而盤折急上，忽而陡削而下，配合華山派獨有身法，十分飄逸靈動。群雄見他面上隱有紫氣，知他將紫霞神功融入劍招，秀絕之中，劍風呼嘯，暗藏殺機。反觀任我行，招式拙劣，像是個門外漢一般，不覺大喜，想道，這下咱們穩操勝券了。

兩人拆了數十招，任我行始終沈著以對，一柄長劍，不外乎是簡單的劈、刺，看似生澀，卻每每將岳不群的精妙招數化解於無形之中。岳不群越打越是生疑，心道：他的招數毫無規律可循，全然是見招拆招，我行走江湖這麽多年，從來沒見過像他這般使劍的。一分神，內息自亂，劍尖上真氣不及收回，動作稍一凝滯，正待重整旗鼓，任我行一聲冷笑，手中一挑，直直刺了過來。

任我行防守時穩紮穩打，堅如磐石，此時輪到自己進攻，竟如猛虎歸山、蛟龍入海，氣勢洶洶，岳不群只見眼前劍光紛飛，一時防不勝防，被逼得連連後退，一絲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左冷禪在一旁圍觀，心中又驚又懼，想道：任我行的劍法，舍棄形式，返璞歸真，乃是以拙勝巧，以無招勝有招。沒想到這個魔頭不但吸星大法厲害，在劍術上亦有獨到見解。這下恐怕勝負難料了。

岳不群在寒鋒籠罩之下，處處受人壓制，疲於應付，心生不耐，一招白虹貫日，直點對方雙目。任我行哈哈大笑道：「狗急跳墻！」竟不回劍自保，反而劍身一低，朝他心窩刺來。

岳不群手臂擡起，面前一片空蕩，毫無保留，這一下雖能廢了對方一只眼睛，自己卻要丟掉性命，閃念間一掂量，已經改為無邊落木一招，護住胸前，心中想道：世界上哪有只攻不守的道理？簡直不可理喻！還未思定，任我行下招已至，慌忙間只得舉劍相迎。

任我行見他面目倉皇，知道他已經潰不成軍，劍上灌註了十成內力，勢如奔雷，劈落下來，岳不群與他一經交鋒，竟像是泰山壓頂，全身凝重，眼前黑霧閃動，手中麻木得連劍柄也握不住了，退了一步，運起紫霞神功，這才勉力站定。任我行見他不倒，眉頭一沈，後勁噴薄而至，岳不群這下再無力抵抗，被拋出幾丈，重重摔在地上。

寧中則喚道：「師兄！」奔至他身邊，將他扶起。

任我行搖了搖頭，道：「你的劍法連風清揚的十分之一都不如，實在太令人失望了。」說完，再不看岳不群，轉向左冷禪，將手中長劍拋還給他，道：「左冷禪，終於輪到你了！」

左冷禪接住長劍，舉至眼前，道：「這柄劍被魔教的人碰過，已經無用了！」兩指一並，竟將自己佩劍生生折斷，拋棄在地。

任我行面色一凜，道：「好，你果然是五岳盟主，界限分明，只是不知，你自斷佩劍，要怎麽和老夫比試？」

左冷禪道：「我嵩山派不止劍法森嚴雄偉，掌法亦是一絕，今日，我就以大嵩陽神掌與你一戰。」

任我行不以為然，道：「好，十八般武藝任你挑選，老夫自信沒有一樣不勝過你。」

左冷禪道：「大言不慚！」說話之時，已飛身上臺，雙臂輪舞，面前似成一道掌墻，百臂千手向任我行撲去。

任我行須發飄起，在掌風中屹立不動，待左冷禪來到近前，忽然運氣，衣袍中真氣鼓蕩，雙掌齊齊拍出。群雄只聽得一聲轟然巨響，如山石崩裂。任我行竟自殘影中看穿左冷禪真正招式，正面迎上。兩人均是武林中絕頂高手，真氣沛如浩海，掌心相接，一經激蕩，群雄只覺勁風撲面，周圍氣氛凝滯，見兩人足下，漢白玉石磚寸寸龜裂，心下暗自慶幸，還好自己只是遠遠觀望。

兩人對峙片刻，任我行忽然冷笑幾聲，左冷禪心中一沈，知他要使出吸星大法，連忙撤掌，卻是晚了一步，只覺手心裏忽然一空，似是打在一團虛無之中，接著，真氣自丹田源源不斷流瀉而出，欲閉住穴道，抽身而退，對方掌上卻像是長了吸盤一般，怎麽也掙脫不開，足下一蹬，竟騰空倒立而起，被任我行托舉至頭頂，這下真氣流速更迅，一會兒，丹田中便像個布袋一般要被擠空，連奇經八脈中包藏的真氣也要被掃蕩幹凈，心中大駭。

正在苦無對策之際，掌中忽然一松，左冷禪趁機撤招，飄然落在丈餘外。

任我行緩緩收掌，神色古怪，將他一望，忽然笑了起來，道：「左盟主內力果然了得，竟然能跟老夫戰個平手！」

群雄聞言，精神大振，向問天和曲洋卻是不解地對望了一眼。

左冷禪亦是大惑不解，想道：這魔頭的吸星大法好不可怕！要是他剛才再多使一刻，我就要被他吸幹內力，成為一個廢人，可是為何他在最後關頭卻放過了我？

想歸想，面上不動聲色，答道：「既然如此，還請任教主信守承諾。」打了個手勢送客。

任我行冷哼一聲，道：「我們走！」率魔教眾人自封禪臺離去。

曲洋隨任我行下了嵩山，取道向北，途經洛陽，想起十年之前與劉正風在此地隱居的日子，忽然心動，向任我行告了幾日假，徑自離群而去。回到郊外小屋，竹林蔚然成片，籬笆歪歪倒倒，院中雜草叢生，青苔遍地，房屋許久未曾修葺，瓦片淩亂，泥墻斑駁，室內塵網如幔，重疊交加，真如廢墟一般。

曲洋見到這副蕭索模樣，不禁感嘆，動手打掃起來，又修修補補，添磚加瓦，忙碌了半天，忽然想道：劉賢弟現在與我形同陌路，連面都不肯相見，此處，我倆再也不會來了，打掃作甚？

瞬間心灰意冷，扔了活計，坐在院內石鼓上，聽那風聲嗚嗚咽咽，在竹林中穿梭不息，竟與十年前他送別劉正風時別無二致，暗自神傷，心道：要是那時我不讓劉賢弟離開，我倆就此與江湖斷絕，放浪滄海，該有多好？怎會像如今這般，隔著山水重重，世事茫茫。

後悔了一陣，忽然對自己升起厭惡之情，道：過去的事情，說來有何用？曲洋，你自詡灑脫不羈，怎麽此時突然鉆起牛角尖來？你現下方才不過三十來歲，劉賢弟則還要年輕一些，你倆人生路還長著，須知世事無定，縱然眼下各拋天涯，又怎麽知道將來不會有重聚的一天？你可不要自己斷了念想。

想著，心情開朗了許多，重振旗鼓。前前後後忙碌了旬日，將各處都收拾妥當了，想道：劉賢弟若偶爾來此，見這處幹凈整潔，便知道我不曾相忘。這才心滿意足，往黑木崖方向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又回來鳥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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