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落日潭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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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憑鶴飛速敲擊著鍵盤,屏幕上潛意識世界構建的進度飛速增加著。

貪婪的鬣狗目露兇光,一瞬不錯地緊盯著唾手可得的獵物。倘若有什麽阻礙這次獵食,即使是獅子、即使是大象,早已瘋紅了眼的鬣狗們一擁而上,撕碎礙眼的一切。

“看。”汪憑鶴點點屏幕,洋洋得意地說,“建立起潛意識世界是很穩定、很成熟的技術。構建完成後,只要在潛意識裏刪一點、添一點、改一點,修改的東西積少成多,即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完全篡改一個人的意識。”

這副貪得無厭的樣子讓人惡心,景冉別過頭不去看他,想要離開地下室,卻怎麽也推不開門。

景冉只得背對著汪憑鶴,盯著灰暗的墻壁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瘋癲的汪憑鶴終於冷靜下來,他深呼了口氣,悶熱的空氣擠進肺中,年老所致的疲憊倦怠海嘯一般席卷身體:“唉,歲月不饒人啊。”

他撐著桌子,緩慢地站了起來,狠狠捶打著自己發麻的腿腳,不情願地慨嘆:“這累贅的身體,能不能堅持到……”

汪憑鶴扶著墻壁,推開了地下室的大門。幽暗的隧道中只聽得到他一個人緩慢的腳步聲,和沈重短促的呼吸。爬到一半,汪憑鶴的體力消耗一空,不得不背靠著墻休息。游刃有餘地操縱著研究所的汪憑鶴,此刻也只能向自己年老體衰的身體認輸。

“這,這個身體。”黑暗掩蓋住眼裏的落寞,汪憑鶴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被他選中的孩子在聽著自己的教誨,“就是你出現的原因。”

“你被我選中了,接替風燭殘年的老頭子,繼承我的遺產,遵循我指引的方向,繼續往前走。”

景冉冷冷地說:“你發瘋的樣子真特別。”

可惜汪憑鶴現在聽不見景冉的話,他像一個單方面輸出的錄音機,喘幾口氣就蹦出幾句景冉不愛聽的瘋話。

“你對自己的幸運還沒有認知”,“我的遺產,莫大的榮光”,“一個全新的、幹凈的世界”……

汪憑鶴陶醉地說著,妄想滋潤了他疲憊的身體,催生出新的力量。他健步如飛地登上階梯,看不出半點疲態。

景冉冷眼旁觀,心想這老頭真夠滑稽的,原以為汪憑鶴只給手下人洗腦,沒想到他連自己的腦子都能洗,洗得還這麽幹凈徹底。

太滑稽了,一個愛發瘋的傳銷頭子,指揮一個自上而下的洗腦工廠,妄圖顛覆世界的秩序。

更滑稽的就在於此,這群瘋子還真的影響到現實世界了。

洗腦的力量是有限的,自我欺騙是不可取的。汪憑鶴從地下室出來後,累得氣喘籲籲,顫巍巍地挪到臥室,美滋滋地躺下睡覺了。

汪憑鶴喜歡、並且享受這段時間。他知道明天即將順利地清洗路障,但仍為這場屠戮感到心神振奮。這是他成功的第一步,是改變世界的第一步。

汪憑鶴睡醒一覺,閑適地推門而出。

湛藍的天空萬裏無雲,陽光平等地照耀著世間萬物。小院裏的盆栽在陽光下更顯繁茂,青翠欲滴的顏色給研究所填色加彩。

一路上,有人神色匆匆地向汪憑鶴低聲匯報工作,更多的人則是心無旁騖地工作。偶爾遇見三兩個站在小院裏的研究員,悠閑地聊著天氣。

“不是說今晚有大暴雨嘛,現在可看不出來喲。”

“天氣預報很準的。今天誰的項目放人早回家?”

“誰都不放,哈哈。領導讓今天在所裏趕進度呢,說明後天再調休。”

“我們組也是,看來這幾天所裏的氛圍就是狂趕進度啊。誒,汪所長,你好呀。”

汪憑鶴親切地揮手,說:“這幾天加班,真是辛苦你們了。也是怕大家下班的時候趕上大雨,所以再辛苦各位今晚留在所裏。”

單純的研究員笑嘻嘻地打趣:“嗯呢,不過汪所長,咱們宿舍的洗護用品是不是可以升級一下?”

“沒問題。”汪憑鶴哈哈一笑,“直接找後勤,是不是還需要化妝品?我不懂,你們提個申請,直接安排采購。”

“哇,謝謝所長!”研究員們揮揮手,快樂地回到屋子裏繼續做實驗。

天真喜悅的笑容,讓景冉心生酸楚。

他們今夜的加班,只是為了更高效便捷的“一網打盡”。他們的堅持和固執,成為被舍棄的理由。

和每一位偶遇的研究員寒暄後,汪憑鶴走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裏,早有一位冷若冰霜的女人等待著。

“汪老師。”孟慈站姿挺拔,一絲不茍地說,“今晚不在研究所裏的路障,已經專門安排人去處理了。”

汪憑鶴老神在在地說:“做得很好。這次的計劃,小孟你可是功不可沒啊。”

孟慈眉頭緊縮:“愧對老師栽培,還是有件事需要您定奪。”

“你說。”

孟慈為難地說:“您還記得景老師和李老師麽?他們離職的時候……我不知道是否要安排人手。”

汪憑鶴毫不在意地說:“這兩位可是聰明人。小孟,如此優柔寡斷可不像你啊。”

“明白了。”孟慈想了想,提了一句,“他家裏還有個孩子,也來過所裏,是不是順便也……”

“哦,想起來了。”汪憑鶴一拍腦門,“一個小機靈鬼,聰明得很,是個可造之才啊。”

孟慈冷漠地說:“稚子無辜,不如把他抓來當意識篡改的實驗品吧?”

汪憑鶴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孟慈的神色,他早就知道孟慈和那一家人是至交好友,更清楚孟慈對他的忠心不二:“那小孩兒叫什麽來著?”

“景冉。”孟慈無情地說,“父母離職後,他偶爾還會來所裏玩。不能放過這個小孩。”

“哦,這樣啊。”汪憑鶴也見過小孩幾面,“你在所裏坐鎮,我這個快退休的老頭子去接孩子放學,順道去景老師家看看。”

他目光迷離了一瞬:“畢竟也是我第一個親學生啊。”

頂著炎炎烈日,汪憑鶴樂呵呵地站在學校門口,像普通的等待接孫子的老爺爺一樣,目光掃過每一個孩子。

汪憑鶴指了指學校門口:“小孟,你看那個小孩,是不是總跟在景冉旁邊的?”

孟慈順著方向辨認了幾秒,才猶豫著說:“好像是,我不太敢認。”

汪憑鶴說:“就是他。我去跟這孩子說兩句,你先回去吧。”

“您一個人……”

汪憑鶴已經超著校門口走去。

在校門口的學生正是高全,回家的小路上,他撞見一個快摔倒的老爺爺。高全趕緊跑了過去,扶住了老爺爺,關心地問:“老爺爺,您沒事吧。”

老爺爺粗喘幾口氣,後怕地說:“多虧了你啊,我這把歲數萬一摔著,可容易骨折了。”

老爺爺撫著胸口,擡起一張和善的笑臉,親熱地問:“小朋友,你是哪班的?回頭爺爺送錦旗給你。”

“哈哈哈,不用。”高全爽朗地笑了笑,“您沒事就好,我著急回家吃飯呢,就先走了。”

和藹的老爺爺虛拉一把,高全怕扯到老人,沒敢動。

老爺爺想了想,神秘地問:“看你的樣子應該是六年級的。今天晚上,有重點學校的特別招收會,你知道麽?”

高全往後退了一步,戒備地問:“老爺爺,你是來騙我的麽?我沒錢。”

老爺爺不惱,耐心地說:“下午你去問問班主任就知道了,我聽說每個班都有一個人能保送到重點中學。”

高全撇了撇嘴:“那肯定輪不到我,我學習不拔尖。”

“非也非也。”老爺爺搖頭晃腦地說,“這次招收可有特別的門道。”

高全好奇地問:“什麽?您知道,快告訴我吧,我做夢都想去重點中學。”

“你剛剛還不信我……”

高全央求道:“好爺爺,您快告訴我吧。”

好心的老爺爺摸了摸下巴:“看在你扶了我一把的份上,我就告訴你吧。這次重點中學,要招收每個班級裏最努力、最刻苦的一位同學。”

高全疑惑:“這怎麽衡量……”

老爺爺說:“我覺得就是看班級裏,哪位同學放學最晚、在學校自習時間更長吧。具體的你可以找班主任打聽打聽。”

“提醒你,每個班級只能有一位同學入選,這次選拔是不公開進行的,重在考察同學們真實的日常情況。”

高全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悄悄地誰也不告訴,堅持到今晚最後一個放學,就能進入重點中學?”

老爺爺神秘地笑而不答。

“可是……”高全為難地說,“我每天都跟我最好的朋友一起放學,要不我跟他說一下吧,他自己能考上學校,肯定不會和我爭的。”

老爺爺搖了搖頭:“我勸你不要這樣做,考學還是有風險的,你猜你的好朋友怎麽選?別把選擇的權力交給別人,你找個理由把他支走,自己回學校呆著就好了。”

高全喃喃著:“別把選擇的權力,交給別人。”

老爺爺哈哈一笑:“我也該走了,下午你可以旁敲側擊地問問班主任。我沒記錯的話,活動就是今天。”

高全朗聲道:“嗯嗯,謝謝爺爺!我可以讓我朋友先去我家裏打游戲。我朋友嫌書包沈不樂意背,經常存在別的地方。”

“我可以假裝先走,他放完包再去我家。我跟我媽打聲招呼,下午他一個人……”

高全走遠了,聲音漸漸模糊。

剛剛發生的一切讓景冉覺得可笑,汪憑鶴一個拙劣的謊言,就把高全耍得團團轉。而年幼的自己,則被高全的游戲邀約耍了。

上一次輪回中,景冉在小巷裏看到的是汪憑鶴把高全弄暈了,哪想到現實沒有古怪離奇的戲法,只是一個幼稚的玩笑,就讓高全死心塌地做了汪憑鶴的刀。

高全太期望得到老師的認可,太期望進入重點中學。在野望的催生下,滑稽可笑的笑話,也能被當作切實可行的方法。

汪憑鶴的確是洗腦大師,能捕捉到人最深的渴求,做出一條看似可行的空中樓梯。

景冉想:下一個就要給班主任心腦了吧,前前後後無窮盡也。某種意義上,真一位時間管理大師。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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