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口一說的只言片語，有人會徹夜不眠、輾轉反側地推敲猜測；喧鬧嘈雜的會議上，只要自己面露不悅，所有人便能瞬間鴉雀無聲等待發落……

這些，不過是權力帶來的附屬品，對汪憑鶴來說並不稀罕。

只有權力的本質——對現實世界的支配權——才是他為之醉心的玩意兒。

自從組建起潛意識研究所後，汪憑鶴憑借無人能出其右的能力，很快掌握了項目研發的話語權。他可以輕易決定研究的方向，把控項目的進展，甚至是裁撤研究人員。

這種可以決定未來、支配世界進展的滋味太美妙了，汪憑鶴在人前還能維持一張謙遜和善的假面，內心深處則為這種掌控力狂喜萬分、幾近癲狂。

隨著研究的深入，汪憑鶴對構建潛意識世界更加得心應手。與此同時，研究所裏也出現了絲絲縷縷反對的聲音。對於陽奉陰違、不服從他命令的人，汪憑鶴大動肝火卻無從下手。

為了方便解決反骨仔，汪憑鶴沒少下功夫。終於，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他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大棒—意識篡改。

只要植入些微小的變化，就能影響潛意識世界的走向，改變一個人的選擇。

“多麽適合訓狗的技術啊。”汪憑鶴這樣想著，嘴角扯出真實的笑意，想到了“意識篡改”更高效的利用方法。

權力被少數人擁有，極小部分的人決定了絕大多數人的命運。

民生、經濟、戰爭……

極少數的人把世界當作游戲的沙盤，隨心所欲地玩弄著世界的命運，呼出的一口氣都能化作颶風卷起萬千無辜的塵埃。

意識篡改，簡直是把世界當作一個大蛋糕，端上了汪憑鶴的飯桌：只要篡改當權者的意識，便能讓這些極少數人被自己所用，操縱這些掌權人的選擇，支配更廣袤的現實世界。

汪憑鶴志得意滿，只要隱藏深潛的核心原理，讓深潛項目順利地進行下去，假以時日，他終將成為世界真正的統治者。

人世間的紛爭，是不同的利益集團在爭奪利益。汪憑鶴自負地想，當他把所有利益集團頭目化為己用，世界成汪憑鶴一個人的世界，利益歸屬於汪憑鶴一個人的利益。等到這偉大的一天，世界將開啟新的紀元。

膚色、信仰、文化、地緣環境……

人類此身之上所有的標簽將化為歷史的塵煙，不再產生任何意義。當人類凝視著同類時，被篡改的意識將告訴意識，所有人都是你自己的化身，人類將前所未有的友善、團結。

嫉妒、輕蔑、憤怒、憎恨……

人類此身之上所有的負面情緒將被徹底拔除，再也沒有滋生的土壤。人類只被允許保留感激、喜悅的情緒，土地之上永無欺騙、犯罪，一切的謀殺行為會徹底斷絕。

光明美好的未來，對汪憑鶴來說，近在咫尺並且唾手可得。

深潛項目的上線實施只差臨門一腳，汪憑鶴絕不允許任何人阻礙。

汪憑鶴認為：拒絕未來偉大和平的人，是愚昧的舊時代遺毒，是人類覆興的叛徒。如此朽木不可雕的螻蟻，在人類黎明前獻祭，是他們的光榮。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回轉中，汪憑鶴沈醉在自己輝煌的夢想中，在抵達地下室前終於醒了過來。

封閉空間充盈著淡淡的腐敗味道，低矮的天花板上掛著一截長燈光，站在燈下還能感受到微微的灼熱感。

地板和墻壁沒有任何裝飾，水泥的灰白色讓房間顯得簡陋而壓抑。室內只有一臺嗡嗡作響的電腦，和另一臺嗡嗡作響的空氣循環機器，讓汪憑鶴免於在地下室憋死。

此時此刻的汪憑鶴，用審視的眼光緊盯著一團空氣。他清楚地知道，空氣如同綢緞一般包裹著一個人。哪怕自己情感上再不願承認，理智都在狂嘯著呼喊——

靜立於此的，是耗盡等待之後，不得不接受的孩子。

汪憑鶴看不見景冉，只憑自己模糊的記憶和想象，描繪出一雙明亮的眼睛。他迫切地想知道，這雙眼睛中會盛滿什麽養的情緒。

厭惡和仇恨？這太容易想到了，面對殺害至親的仇人，沒有人能舍棄背負的血海深仇。

也許，其中還有感激。

想到此處，汪憑鶴渾身一松，身體裏橫沖直撞著、帶著刺兒的血液終於乖順來，他的目光重新變得慈和：是了，是了！這孩子必定是感激自己的！

是自己的策劃，讓景冉從小掙脫父母的庇護，成為一只早熟的雄鷹；更是自己的步步緊逼，讓景冉在殘酷的歷練中捶打出鋼筋鐵骨。多少人沒有珍惜自己的天賦，讓才能泯滅於歲月之中。而景冉，汪憑鶴在殘存的記憶裏，摸索到一個愛玩游戲、沒有把全部心神放在學業上的小學生。

多虧了我啊。王憑鶴得意地想，是我的高瞻遠矚，挽救了世界變成一灘爛泥的命運。

他不再糾結，晃晃悠悠地打開了電腦。

在景冉的視角看來，汪憑鶴古怪到了極點。

偽善的老頭退去假面，防備的眼神像針一樣紮在自己身上。可不多時，這老頭肌肉舒緩，變得志得意滿起來。

老頭搖頭晃腦地打開電腦，輸入覆雜的密碼之後，點擊隱藏文件夾，他像一只炫耀的孔雀般，屁股往旁邊一扭空出地方，不可一世地說：“你真幸運，來領略我一手締造的王國。”

屏幕上是關於深潛最核心、最底層的構造文件，如今像大白菜一樣，被人隨便堆在馬路牙子上仍景冉挑選。

汪憑鶴此時如同那群追隨他的信眾一般，瞪大的雙眼裏閃爍著狂熱的光，著迷地盯著屏幕上的資料。他興奮的呼吸聲沈重而急促，幾乎要成為另一臺嗡嗡作響的“換氣機”。

這副如醉如狂的模樣，倘若外人看見，信眾們恐怕要捶胸頓足大失所望。好在封閉的市內沒有任何監控設備，汪憑鶴才能無所顧忌地暴露最真實的自我。

汪憑鶴癡迷地說：“這是我優化過的v29.3.809版本，太迷人了，只有如此精妙絕倫的算法，才能在海量數據中去繁就簡、取其精髓，構造出可供我編輯的潛意識世界。”

他此時此刻全身心地沈浸在自我世界中，無暇顧及景冉，語速越來越快，音調越來越高：“真是曠古爍今的傑作！現實世界對應的物品，通過我邃密的算法，生成對應的潛意識世界。看這兒！”

屏幕上出現了一段第一視角的影響，晃動的鏡頭低垂著看了眼自己的電子手表，又快速地升高對準了天幕上的月亮。

“嗬嗬，只要抓取到影像……”汪憑鶴的笑容幾乎要撐裂嘴角，劈裏啪啦地敲擊鍵盤，“就能還原出這個人的意識。”

電腦上的進度條飛速讀滿，剛剛不過三五秒的視頻被重新放映。算法一幀一幀地分析著，簡潔的短語在畫面閃現——

手腕膚色偏白、手指纖細有美甲：女性（75%）、20-30歲（45%）……

表盤有中文、表盤展示健康內容、標記待辦事項：健康顧慮（80%）、工作繁忙（30%）……

周圍黑暗、樹林、月亮：思鄉（60%）、躲避他人（55%）、探險-狼人傳說（20%）…

而視頻播放完成之後，出現了一副模糊的、尚未填充顏色的圖畫。

圖畫左上方赫然寫著幾個大字：潛意識世界構建進度30%。

世界上怎樣形成的？

這問題太遙遠了，隔著千千萬萬年。人們總是更關心近在咫尺的、與己相關的問題。

課堂的書本上、研究所的檔案裏，沒有構建潛意識世界的原理。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習慣、接受了這種現實。不去追究深潛為何存在，只要利用這個趁手的工具就行了。

而在剛剛，在這間不被世人所知的地下室裏，在汪憑鶴指縫間敲打的代碼中，景冉窺見了構建潛意識的真相。

意識的形成，來源於記憶的累積。

記憶，則是正在發生的“當下”堆疊而成的。

那三五秒的短暫視頻中，利用圖像識別技術，把圖像中可分析的客觀元素拆解出來。比如，客觀存在的皮膚狀態、表盤上顯示的內容。

接下來，通過汪憑鶴的核心算法，由客觀元素模擬出主觀想法。

視頻中，表盤上的中文出現時，推測出手表主人上華人的概率很高；月亮在不同文化中有不同的含義，在東方，月亮上總縈繞著思鄉情結，在西方的某些地區則流傳著月亮與狼人的傳說。中文和月亮同時出現時，算法就能推算出主觀情緒可能是思鄉情緒，並給出可能性。

汪憑鶴說自己的算法說曠古爍今，確實不是胡話。

現實世界是一個個客觀物體組成的，潛意識世界則是主觀想法慢慢堆積而成。

算法把客觀存在的事物，按文化、習慣等影響因素分門別類地收納，再一件一件地轉化成主觀想法。一件一件的主觀想法如同一塊一塊的磚石，搭建起潛意識世界。

在每一個“當下”記錄現實世界的情況，積攢成厚重的、連續的記憶。這些漫長的記憶，組成了廣闊深厚的潛意識世界。

景冉不可置信地看著汪憑鶴，看著這個已經陷入癲狂的怪物。

他想，原來這就是汪憑鶴必須制造屠戮的原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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