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現實世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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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蒙蒙的天穹像擦不幹凈的臟玻璃,陰雲密布、月隱星藏。道路上昏黃微弱的燈光,孑然無依的光落在旁側寂靜的路上。

夜晚的學校顯得格外陰森,園區裏都落了燈,輪廓模糊的建築像黑黢黢的深坑。只有一盞冷白的燈光,打在學校門口的牌子上,代表學校名稱的金屬塊上反射著慘然的光。

舊城區睡著的時候可真安靜,景冉若有所思地想。白日的喧鬧如同浪潮,在夜半時分褪得幹幹凈凈,顯露出□□的基底。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高全充滿歉意的聲音打破寂靜,他小跑著迎向景冉,臉上帶著運動後的薄紅。

景冉客氣道:“辛苦了高老師,我也沒等多久。”

“教案有點問題,我多改了幾遍才得空出來。”高全打量著周圍,神情戒備,“景冉,你是自己來的吧,沒人跟著你吧。”

景冉直視高全,一字一頓地說:“韓默川非要跟我來。”

高全吞了幾口口水,神色慌張:“啊?他,他也來了啊,怎麽沒看見?”

景冉的心往下沈了沈,任誰都能看出高全正在心虛。果真如韓默川所言,高全利用景冉同學的身份,在暗中謀劃著什麽。

荒謬感充斥在心中,景冉面上仍帶著笑意:“我把他勸住了,畢竟你特意交代要獨自來,我當然要尊重你的想法。”“嘿嘿”高全雙手疊在一起,揉搓著自己的指節,“這樣我就放心了。”

景冉:“為什麽要單獨在晚上見面?”

高全誠懇地說:“你家的情況,還是你一個人先去了解,再決定要不要告知別人。”

景冉垂下眼眸,盯著路邊茂盛的野草,不讓高全看見眼中的冷漠:“謝謝,你真體貼。”

高全笑呵呵地說:“這都是該為老同學考慮的,走吧,我現在帶你去。”

景冉:“要不你告訴我地址,我自己去。”

高全早就備好一串次:“還是我陪你去吧,老城區的情況你不如我了解。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家附近住的啥人都有,還是我陪你去吧。”

“哦。”景冉沈默地跟在高全身後。

高全走在前面,嘴裏碎碎叨叨地念著:“還記得麽,小時候咱倆總是不走大路,就愛抄小路。可惜這幾年,好多小路都被堵死了,原來小路邊的買賣,也就不得不擠到主路上,城管也不管。”

“不過我說啊,管也沒法管。”高全壓低聲音,“歸根結底,是人就得吃飯。老城區走了這麽多年的小路說堵就堵,還美其名曰城市規劃,屁嘞。我猜上頭也是沒臉管這事,都擠在主路上擺攤總比餓死人強。”

“嗯。”景冉敷衍地回應著,夜色是城市樣貌的面紗,景冉努力辨認著附近的建築,想找到些能和回憶契合的地方。

高全一路都在對城市建設高談闊論:“你看那塊,那個被圍起來的地方,看著像那種地鐵啊或者管道施工隊吧,其實就是堵住小路的東西。又醜又礙事,撕不掉的布簾子一樣掛在街裏,俗不可耐!”

“哦。”景冉順著高全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很像地鐵施工隊的圍欄,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高全停在一個老小區門口:“這裏就是你家的地址了,還記得不,就是那棟樓。”

“我沒印象。”景冉眉頭緊鎖,眼前的老小區尋常普通,和景冉自己住的地方沒什麽區別。

居民樓像貼著稀稀拉拉的發光方形條,那是平常人家點亮的燈透出窗戶,扮作光帶裝點在樓體上。或暗淡或明亮,總歸是家的縮影。

樓體陳舊暗沈,走廊裏堆滿了住戶的雜物。這裏沒有電梯,狹窄的樓梯不足兩人並肩而行的位置,景冉只得跟在高全後面。

高全每走上一層,都要咳嗽一聲才能叫醒聲控燈。景冉跟在後面,默默觀察著墻壁上的廣告貼紙。過時的廣告、毫無意義的塗鴉,在與時間的較量中落敗,成為腐朽的塵埃。

有人在墻壁上刻下“xx永遠愛xx,yy年mm月dd日”,這是景冉觀察到的,日期最新的痕跡。這個日子,距離今天已經過去七八年了。

包含“永遠”的句子,總比其他情話來得動人。特意寫在自家的樓道裏,大張旗鼓地告知每一個相熟的人,每天都能看見的誓約。景冉想,他們的感情是多麽深刻?抑或是更實際的,這家人早就從老城區搬走了,把刻下的誓言拋之腦後。

誓約沒有改換,廣告沒有更新。

這棟樓的生活痕跡停留在七八年前,堆積上厚重的灰塵,本應沈寂在歲月中,卻偏偏選在今日重現往日光景。

想到進樓前看到的住戶家的燈光,景冉覺得可笑至極。

他沒控制住自己,輕笑出聲:“高老師,你不是說我家附近的情況特殊麽,是指這裏沒人居住麽?”

高全沒察覺景冉的冷笑,已經照著劇本背書:“呃,對,你家這塊治安不好,房租便宜,好多小混混住在這片兒。”

“行吧,挺有趣的。”景冉不再追問。

昨天在檔案館的見面,景冉心神不穩,沒有註意到高全的異常。

韓默川那時便註意到高全似乎隱藏著什麽秘密:他幾次三番把小學記憶和深潛治療聯系在一起,想要說明小學記憶模糊的原因。

面對韓默川的提問——“小學經歷為什麽會有壓力”——高全顧左右而言他,不肯說出實情。

韓默川認為高全的隱瞞,源於他不為人知的秘密。甚至,韓默川幾度揣測,在高全的深潛中,是否有人修改了他的記憶,模糊了關於景冉的回憶呢?

景冉是這樣評價的:“高全太笨,還不會裝,如果有人用他做局,可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景冉昨天和韓默川談起這件事的時候,還帶著對高全淡淡的信任。這種信賴毫無緣由,景冉猜測是自己遺失的記憶作祟。再看看如今心緒不寧的高全,景冉閉上了眼,體味著被背刺的痛感。

高全一無所知:“到了。”

他帶著景冉走到一扇鐵門前,門框整潔幹凈,用的是最古舊的鑰匙鎖。

高全手指緊張地搓磨著:“這就是你原來的家,不知道現在有沒有人住。”

說著,像設定好劇本的人偶,他擡起胳膊敲門:“有人在家嘛?”

景冉攔住了他,冷淡地說:“不用白費力氣,我有鑰匙。”

“啊?!”高全的驚訝不似作偽,“你家當初不是清理資產,走得幹幹凈凈麽,你手裏怎麽還會有鑰匙?”

景冉銳利的目光盯向高全:“昨天你還記不起來我的事,今天突然想起來了?”

高全磕磕巴巴地說:“呃,可能是因為,哦,因為見到你,我今天就想起來好多。”

景冉冷笑:“那我可真期待你的故事。”

他從上衣內袋裏,拿出一枚銀白色的小鑰匙。

自勞者多能市脫離前,景冉在深沈的睡意中撈起這把鑰匙。在潛意識世界中存在的東西,莫名其妙地出現在現實世界。景冉在住院部清醒的那一刻,看著手裏的小鑰匙,甚至分不清今夕何夕。

幕後黑手擺了這麽大一出戲,又是送鑰匙,又是一棟點著萬家燈火的廢棄居民樓。

景冉很少體會到這種情緒,像噴薄的巖漿在滾滾翻騰,像灼熱的烙鐵在冷水裏吱吱作響。憤怒順著血管從心臟蔓延至全身,景冉恨不得把幕後之人挫骨揚灰。

卑劣的、玷汙了“家”這一概念的人,躲在陰暗的角落中,導演一場大戲。引誘景冉上當,把這個假的地址當作真實的過去,用虛假的鑰匙打開一扇修改過去的門。

景冉深呼一口氣,頭顱中的怒意轟鳴,他把鑰匙順滑地插進鐵門,輕輕旋轉。

“哢噠”,鐵門開了。

房間內的陳設雅致,米白色的家具,因著小碎花的墻紙。客廳裏放著兩臺老版的游戲機,旁邊灑落著幾張打開的卡牌。

景冉匆匆一掃,那股毀天滅地的怒火匆匆退下,他仿佛置身在冰天雪地之中,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只要一眼,只要擡眼匆匆地瞥過,景冉就知道,這是家的樣子。

景冉大口呼氣,步伐踉蹌地推開臥室的門。

潔白的床單,整潔的家具,突兀的鮮紅濺射在房間的各個地方,破壞了房間溫馨的樣子。

血,好多血,到處都是血……

景冉要喘不上氣了,他在心中警告自己,這裏都是假的,是一場人為的鬧劇。

身體卻跟不上理智的判斷,他蜷縮在角落,眼淚像一條洶湧的河流,呼嘯著吞沒所到之處。

“……撐住!冉冉,我馬上到!”

“別怕!都是假的!”

是誰的聲音在耳畔縈繞,把瀕臨崩潰的景冉從絕望的懸崖帶下來。

景冉抹了把眼淚,輕顫著說:“對,都是假的。”

他用雙手捂住耳朵,聽見肌肉顫動的轟隆聲,更清楚的是來自微型耳機中,韓默川焦急的呼喚:“別害怕,我馬上到!冉冉,記住都是假的!”

高全也走進臥室,後怕地說:“這是什麽情況,景冉你在跟誰說話?”

景冉扶著墻顫巍巍地站起來,他像被追到末路的野獸,用最兇惡的眼神鎖住高全:“你說,誰派你來的。”

“啊?什麽情況啊?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高全步步後退。

景冉:“誰?給我個名字。”

高全被景冉的樣子嚇到尖叫:“你別過來啊!救命!”

韓默川還差一個路口就要抵達居民樓,他喘著粗氣喊景冉的名字。

耳機裏傳來高全的怪叫,韓默川勸景冉冷靜些。可就在轉瞬間,耳機傳來的不是景冉的聲音,而是“嘭”地一聲巨響,緊接著是重物摔在地上的聲音。

“景冉!”韓默川疾呼,“你怎麽了?!”

耳機裏隱約聽到高全的聲音:“……早不出現,快走……他只是暈過去……”

緊接著是一聲尖銳短促的聲音,藏著的耳機被人發現並毀壞了。

現場有第三個人在場,隱匿的人出手把景冉打暈了,現在他們要轉移位置。

韓默川心急如焚地查看定位軟件,景冉出發前身上裝了好幾個隱秘的定位裝置。手機上代表景冉的光點飛速移動著。

韓默川瘋了一樣追逐著光點。眼前的路突然被高高的柵欄阻擋,光點移動的速度慢了下來。

高全在路上抱怨的話突然灌入韓默川的腦中:市政府以各種名義堵死了小路,沒人知道這些柵欄圍住的地下,在進行什麽作業。

韓默川眼看著光點在原地打轉幾秒後,像搭乘地鐵一樣飛快駛離原地。還不待韓默川反應,信號斷了。

有人挖空了老城區的地下,把景冉藏了進去。

韓默川緊握雙拳,他想起昨晚和景冉的對話——

“不管是你的戰場,還是我的戰場,哪怕我們不能並肩作戰。”

“我們也要一起面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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