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因為狹窄而顯得擁擠的舊房間。

天花板低矮，顏色是時間侵襲之後留下的淡黃。收納箱占據了大多數空間，裏面放置的大多是書籍和資料。

韓默川註意到家裏沒有冰箱：“怎麽沒買冰箱？”

景冉毫不在意地說：“我又不會做飯。再說了，深潛的時間不好預估，我不敢長時間開著電器。”

韓默川沒有說話，心思卻悄然轉動：從前沒有人心疼景冉有沒有按時吃飯，沒人能照顧景冉的家。

以後，應該可以把他照顧好，不會再過這樣的日子了。

景冉只當韓默川隨口一說，絲毫沒往心裏去。家裏只有一張床，因為長時間沒住已經落滿了灰塵。景冉麻利地在收納箱裏找出一套新床單，招呼韓默川跟他一起換床單被罩。

兩人合作，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利索了。景冉怒了努嘴：“你也看見我家就這一張床，雖說你是客人，但我也不可能強迫自己去睡沙發。”

韓默川瞥了眼客廳的沙發，覺得那東西與其稱作沙發，不如說是個厚實的單人椅。

“當然，我也不是逼迫你去睡沙發的意思，我可以勉為其難地允許你占據床涯，或者……”景冉把床單鋪得平整，一回頭發現韓默川居然有些走神，生氣道，“餵，有沒有聽我講話啊，韓老師。”

“小景老師，我正在認真聽講。”韓默川說，“我不去別的地方，多謝小景老師今晚收留我。”

景冉耳朵熟練地紅了：“……你真煩”

月亮悄悄爬上天幕，想偷偷瞧一眼旁人在做什麽。哪想到厚厚的窗簾阻擋了它的步伐，它只能靜悄悄地走掉。

厚實的窗簾遮擋住月光，屋裏漆黑一團。

兩人長手長腳的人躺在一張床上，彼此都覺得身邊像放了小火爐，熱度順著空氣蔓延到自己身側。

景冉背對著韓默川，眼睛緊閉，假裝自己早就睡著。

也不知是呼吸的頻率出賣了他，還是韓默川有什麽讀心的技能，一片黑暗中，景冉聽見輕輕的嘆息聲。

“小景，要不要聊天呢。”

景冉冷淡地答：“我剛睡著就被你吵醒了。”

黑暗中，只聽見韓默川一聲輕笑，景冉不自覺地往被子縮了縮。

韓默川的語氣更輕柔，也更放肆了：“不好意思，把我們冉冉吵醒了。”

“……”

“是我太想聽你說話了，可以陪我說說話麽？”韓默川坐直，黑暗中只能看見景冉模糊的輪廓。

“……可以。”景冉把被子蒙在頭上，聲音被悶得模糊。

韓默川低啞的聲音在夜色的包圍下，像慢悠悠的安撫歌謠：“嗯，我想跟你說說我的事。”

“還記得麽，你看見我家有個小熊圍裙，我告訴你是我媽偶爾來我家做飯。”

“嗯。”景冉聲音有了起伏，“其實我沒信，肯定是你自己在用，今天要承認啦？”

韓默川輕笑：“不，那條圍裙真的是我媽的，她偶爾來我家做蛋糕。說來也是不巧，她每次來你都剛好不在。”

“冰箱裏偶爾出現的布蕾蛋糕，記得麽？”

“那不是你買的啊？真的好好吃啊。”被子團裏的景冉翻了個身，轉向韓默川的方向，像打破了透明的壁壘。

韓默川接著說：“不是買的。我媽總說我家的烤箱更好用，烤出來的蛋糕才更好吃。所以她經常過來烤小蛋糕，冰箱裏的都是。”

“那你怎麽不給阿姨買一個同款？省得阿姨跑來跑去。”

韓默川動了動，聲音貼在景冉耳邊：“冉冉是小笨蛋。”

景冉整個人像煮熟的蝦，縮在被子裏不敢動：“煩不煩啊你。”

韓默川：“烤箱什麽的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愛。”

景冉明白過來，哪怕廚房用具一模一樣，韓默川的媽媽還是要到孩子的家裏來，把思念和愛意融化進菜肴裏。想到這裏，景冉心裏酸澀難忍：“我沒學到過這些。”

“愛不是學來的，冉冉。”韓默川的聲音更輕了，像羽毛，像晨露。

“這是父母種在孩子心裏的本能，冉冉，你當然擁有這些，只是現在想不起來。”

景冉情不自禁地往韓默川身邊靠了靠，汲取更多足以溫暖自己的熱度：“可如果……我害怕，如果我不曾被愛過……”

“沒關系的。”韓默川側身把景冉擁入懷裏，“有時離開不是因為沒有愛，而是因為太愛了。冉冉小時候一定是被珍視過、被摯愛過的珍寶。”

景冉鼻頭一酸，趁著夜色把眼角的淚珠抹掉，低不可聞地喃喃：“嗯，他們是愛我的，我知道。”

韓默川抱著景冉的手緊了緊：“就算一直想不起來也沒關系，愛不是虛無縹緲的東西。如果你願意的話，就允許我來照顧你、關心你，在你需要的時候幫助你。”

“可以給一個機會，讓我來愛你麽？”

景冉心臟狂跳，試圖找回自己的理智：“那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麽呢？”

韓默川笑了笑：“我想要你接受我送給你的種子，把這顆種子安穩地種下。”

“我希望你的心裏總是晴朗的，天氣總是和煦的，我希望這顆種子可以順利地生根發芽，支撐起一個穩定而堅固的空間。”

景冉跟著小聲地笑：“我知道了，你想偷渡到我的心裏。”

“差不多吧，我當然希望你的心裏能容納一個小小的我。”韓默川用氣聲說，“但我更希望這個空間裏，可以容納下一個快樂的你。”

“冉冉，你總是把自己逼得太緊。這讓我心疼，我怕有一天你撐不下去，我怕你會把自己摔碎。”

“我不會的，你別害怕。”一片漆黑中，景冉準確地抓住了韓默川的手。盡管兩人手心濕熱，誰也不願分開。

景冉剖白：“你讓我變得多愁善感，讓我變得脆弱，但這種感覺還不賴。以前我會覺得這種東西軟弱無力，是沒用的東西。但最近，我察覺到這是一種溫柔的力量，它輕柔綿密、不絕如縷，它的力量可以把四分五裂的東西恢覆如初，也可以讓人牽腸掛肚難以入眠。”

“你說，這是不是愛呢？”

韓默川握緊景冉的手。

景冉輕輕地笑了下：“今天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韓默川說：“沒有對不起，冉冉，我只怕你心思太重。”

“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景冉眼睛酸酸的，“這條路前面太黑了，我不想把你卷進來。”

景冉故作輕松地說：“但從你剛剛到表現來看，你是偏要淌這趟渾水咯。”

韓默川糾正道：“這不是渾水。”

“嗯。”景冉接著說，“我的父母生死未蔔，我本人失去記憶、經常被潛意識世界針對，更別提剛從研究所B14救出來的那幫人。”

“這麽多人，都受制於一個看不見的幕後黑手。連老前輩孟慈，她殘留的潛意識世界都被當作工具，這個人能力之高、影響之深都讓人難以想象。”

“我遭遇的一切，與研究所舊址的血案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再追查下去，就要直面黑暗中盤踞著的怪物了。”

“你沒必要……”

“別說了，冉冉，你怎麽這麽笨。”

景冉靠上韓默川的肩頭，黑暗中兩人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

韓默川貼上景冉的額頭，說：“相信自己，也相信我，我們沒問題的。”

“嗯。”

第二天早上，景冉睡醒的時候，韓默川沒在。

景冉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答應了一件大事，恨不得窩在被窩裏一輩子不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景冉在心裏大喊，什麽情況，昨天太晚了一定是我不清醒！有人給我下蠱了！幕後黑手篡改我潛意識！

“幹嘛呢？”韓默川拎著從外面買回來的早餐，奇怪地問，“這是什麽去起床氣的運動？”

“沒有。”景冉囁喏著，慢悠悠地從被窩裏露出小臉，脆生生地問，“你買了什麽早點？”

“樓下的包子和豆腐腦。”

景冉撇撇嘴：“哦，完美上當了哦韓老師，他家又貴又難吃。”

韓默川有些為難：“呃，沒看出來，我看他家吃飯的人還挺多的。要不我再去買一份？”

“不用了。”景冉去衛生間洗漱，含著水含糊地說，“算了，沒準這幾年他家改進口味了。”

“行，那就辛苦我們冉冉鑒定一下了。”

“噗。”景冉差點嗆了口水，羞窘地大聲強調，“別叫我冉冉，太奇怪了！”

景冉沒聽清韓默川回答了什麽，他悲觀地想，如果出去告訴韓默川忘掉昨晚的話，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韓默川一定不會再管自己有沒有吃早餐了。

不，早餐不重要。景冉垂下眼，只要說出那句拒絕的話，就又能變回冷漠的自己，不用期待未來、掛在別人身上的期待也不會落空。

要不就算了吧，我不想體會失望……

景冉楞楞地走出洗手間，看著韓默川在廚房清洗餐具的背影，他的後背寬闊挺拔，在狹窄廚房忙碌的樣子讓人安心。

“我說……”景冉背對著韓默川坐下，盯著桌子上的早餐。

白胖胖的包子冒著熱氣，頂上的褶子像一個淺淺的漩渦。景冉走神地想，原來怎麽沒註意過這包子長啥樣？今天看上去，連包子都有種喜慶快樂的感覺。

“怎麽了？”韓默川也做了過來，把熱乎的豆腐腦倒進剛洗好的碗裏，放上一只白瓷小勺子，遞到景冉面前。

“韓默川。”

“？”

景冉低頭緊盯著豆腐腦，不讓韓默川看到自己的表情。他清楚地聽見自己心裏的那顆種子在呼喊：相信眼前人，相信自己有愛人的能力。

眼前的豆腐腦變得模糊，景冉用微微哽咽的聲音抱怨著：“韓默川，你真是太討厭了。”

“好的，收到。”韓默川笑了，“快吃飯吧。”

景冉擡起頭，兩個人對視幾秒，忍不住一起笑了起來。

什麽潛意識世界，什麽幕後黑手，紛繁覆雜的世界褪去浮華，在這個狹窄的房間裏變得真實而溫情。

“叮咚。”景冉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高全發來的短信——

“景冉，我想起你家住哪兒了。今天晚上10點，你一個人來學，我帶你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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