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現實世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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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區,總是用一種特殊的味道向來訪者宣告:你們踏入我的地盤了。

空氣中混雜著的氣味,有新出爐紅薯的甜香,有麻辣炸串的辛味,還有水產品攤位上從海邊帶來的腥鹹的風。老城區像一個過於寬容的農貿市場,不講究區域劃分,能支起攤位,就可以被接納。

小攤販們肆無忌憚地搶占老城區的好位置,管理者對此視若無睹,只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治安。

究其原因,一是中產以上的家庭大多搬去了新城區,沒人再關註老城區的建設。二是自從深潛技術廣泛應用後,老城區的犯罪率創下新低。

菜市場不過是臟亂差了些,只要攤主都老實經營,管理者秉承著“多做多錯,少做不錯”的態度,懶得對老城區改建。

生肉店和熟食店相鄰,韓默川走過時多看了幾眼:“上次來時,這裏還沒這麽亂吧。”

作為土生土長、現在還沒徹底搬離老城區的人,景冉說:“這裏一直是這樣的,只不過上次你沒見到。”

“新城區建成之後,老城區被徹底遺忘了。發展停滯是一種委婉的介紹詞,從上而下都覺得維持現狀即可。這幾年,老城區的管理者碌碌無為,老城區一天比一天差,早晚得出大亂子。”

韓默川既感到迷惑,又覺得憤怒:“誰在管理老城區?他哪來的自信如此行事。”

景冉攤了攤手:“有消息說只要定期深潛,小到偷竊大到惡性事件,犯罪行為都可以在城市中消弭。你我知道這種說法不完全可信,跳出這個圈子來看,除了刑事案件,還有食品安全、民生保障之類要操心的事。”

“但管理者就跟被下了降頭一樣,從任期一開始就遙坐明堂、不事民生。”

韓默川心思一動:“你說,他會不會也……”

昨夜兩人推測潛意識世界的幕後黑手可以給人“洗腦”,自然可以通過改造潛意識,影響現實世界中的每一次選擇、改變人對事物的認知。

“呃,不至於吧。”景冉不確定地說,“這種放任自流的態度,已經持續近十多年了。”

“深潛者經常出入潛意識世界,給壞人篡改潛意識提供可乘之機。如果連老城區的管理者,都自十多年前被掌控操縱。”景冉起了一身冷汗,“我們究竟在聽命於誰?”

韓默川:“有機會的話,可以去拜訪一下老城區的管理者。”

談話間,兩人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舊城區第一小學。

小學就在潛意識研究所舊址附近,之前探訪舊址時,景冉還提起過曾在附近念書。

關於小學的回憶,景冉的印象僅限於知道念書的事件。小學時經歷過的過往和情緒,景冉現在記不起來。

直到在勞者多能市,他模糊地想起一段塵封舊事。

某一天,小景冉和朋友相約去打游戲,他獨自去研究所裏放包,結果正撞見孟慈殺人現場。

景冉清楚地感覺到,這段回憶並非臆想,而是確切發生過的事情。自己對研究所舊址極其熟悉,能熟稔地稱呼孟慈為“孟姨”。

因果森林中,五十歲的孟慈窮兇極惡,年近古稀的孟慈態度溫和、望向景冉的目光溫柔而愧疚。

樁樁件件拼湊在一起,景冉隱約可以看見故事的輪廓——

孟慈五十歲時,對幕後黑手言聽計從,甚至不惜為他血洗研究所。景冉的家人也是研究所的一分子,小景冉放學後才會習慣往研究所跑。

撞見血色現場的小景冉,也許是自我心理保護機制、也許是被清空記憶,因此失去了關於家人和研究所的回憶。

這也正是景冉來小學探訪的原因:找到自己小學的相關檔案。

站在校門口可以聽到校園裏的朗朗書聲,一時讓人懷念青蔥歲月。校門的保安面色不善地打量著來人,在韓默川拿出證件後再三打量才放行。

韓默川問:“先去拜訪校長?”

“我不想去,打官腔太累了。”景冉語氣中帶著自己尚未察覺的嬌氣,“我直接去檔案館,你找校長拿到許可後,直接來檔案館找我,好不好?”

韓默川無奈地笑:“不想去就別去了,你現在倒是慣會偷懶。”

景冉笑嘻嘻地蹦跳著離開。

學校的檔案館偏僻冷清,推開陳舊的門,陰冷腐朽的味道撲面而來。景冉被嗆得咳嗽了兩聲,聽到輕微的回音。

景冉環顧四周:“有人嘛?”

久久沒人回答,景冉繞過檔案室的前臺,打算自行進入檔案室查閱。

景冉試著推了一下,檔案室的木門沒有上鎖。“吱呃——”陳舊的門框發出綿長的聲響。

檔案室內部漆黑一片,被推開的門縫一寸一寸地投進光來,景冉漫不經心地一瞥,入目皆是排列整齊的貨架。

外面的墻體上有一排開關,景冉右臂微微向後扭著,挨個按動外面的開關,身子探入屋裏,觀察著燈亮的情況。

看不見外面的情況,景冉右手摸索著按下開關,一排排燈管由後向前亮起。

景冉打量著屋裏的陳設,註意到每個貨架上都標記了年份,還差一個角落的燈沒有打開。

剛想回身,看看外面墻上有沒有剩下的開關,一雙粗糲冰涼的大手,像鉗子一樣把景冉的手腕捉住,死死地俺在墻上。

景冉一驚,什麽東西能不聲不響地靠近,並且能蠻橫地把自己制住?

扭頭一看,是一位光頭老人。

老人臉上的皺紋深刻,像交錯的因為幹旱裂開的土地。一雙銅鈴樣子的大眼,眼底渾濁發黃,死死地盯著景冉的臉。個子不高,裹著一身黑衣。按住景冉的手臂如同一節幹柴。

景冉試著掙脫手腕的束縛,幾次不成功。他露出個親切的微笑:“老人家,我是來查閱檔案的。我的衣服裏有校長批覆的許可書,您先放開我,我騰出手來拿給您看。”

“……”老人面無表情,一個勁兒用昏黃的眼睛盯著景冉看。

景冉怕老人耳背,提高聲音喊:“我有許可書,您先放開我,我好拿給您看。”

“……”

渾濁的眼睛中突然閃過一線精光,老人麻木僵硬的臉動了起來,鼻尖慫起,眼冒怒火,抓著景冉用力地往墻上撞:“你不能進去!你不能進去!”

“嘶。”猝不及防地一撞,景冉的手被砸得生疼,擦出道道血痕。他扭著身體回頭,不好發力,完全掙脫不開。

景冉索性完全背過身去,試圖借力打力,給瘋老頭一個背摔。

誰知瘋老頭看見墻上斑駁的血痕,嘴裏嗚嗚啊啊地說不清話,拽著景冉的胳膊往地上摔,自己一頭撞上有血跡的位置。

“你不能進去!你不能進去!”他重覆著這句話,說一遍就要撞一次墻,額頭被撞得青紫,也絲毫不減力道。

景冉顧不得自己被掐得紅腫的手腕,想拉住瘋老頭:“這這這,老大爺您清醒一點。”

兩人撕扯之間,韓默川帶著一個青年男子走了過來。

陌生男子一個箭步沖過來,用手護住瘋老頭的額頭:“李大爺,別著急!來,專註我的聲音。”

“呼氣——吸氣——,跟我一起,呼——吸——”

瘋老頭撞腦袋的動作停了下來,嘴裏還喃喃念叨著“不能進,你不能……”

景冉這才得空觀察下陌生男人,他年紀不大,帶著股書生氣。臉盤方正,濃眉大眼,有種平易近人的親切感。

瘋老頭的情緒穩定些,嘴角偶爾僵硬地抽搐,好歹不再神神叨叨的。

陌生男子朝韓默川愧疚地一笑:“我先帶李老師去休息,您二位自便。”

說完,他扶著老頭往長廊盡頭走。

那老頭被環在男子懷裏,步伐僵硬地像個僵屍,半是被推著走。他的眼神直紮在景冉身上。在拐彎時,他的頭扭到身體的極限,像不知疼一樣竭盡全力往後看,直到視線被墻體阻擋。

韓默川輕握景冉受傷的手腕:“要不要先去冰敷?”

“算了,等回去再說。”景冉望了望男子和老頭離開的方向,“這倆人什麽情況?”

韓默川說:“老人是檔案館的管理員,聽說十幾年前受過刺激,偶爾不太清醒。”

景冉吐槽:“我看是很不清醒吧。”

韓默川接著說:“我在和校長溝通時,正好碰上那位男老師,他說管理員最近經常犯糊塗,校長就讓他跟過來一起看看。”

“哦哦,原來是人民教師,怪不得……”景冉總覺得男老師很面熟。

韓默川不悅地問:“你覺得他很好?”

景冉語塞:“呃,不是,我覺得他很眼熟。也許他長相太正派了,天生就像教書育人的。”

男老師返回的腳步聲響起,兩人便不再多說了。

“真對不住,李老師最近不舒服,總犯糊塗。”男老師憨厚地笑了笑,“我叫高全,今年帶畢業班的數學。”

按理來說,景冉也該通報下姓名,但他心裏著急去看檔案,直接指了指檔案室:“幸會幸會,我們就直接進去看檔案了。”

高全和氣地說:“沒問題。不過檔案館不允許拍照,我得在旁邊跟著二位,這樣對學校好交代。”

“OK。”

景冉按時間和經歷,倒推出自己應該畢業的年份。

在這一年的貨架上,景冉翻閱了所有畢業班的合照、所有畢業生的信息,都沒有找到自己。

“奇怪,難道我因為太聰明跳級了?”景冉的直覺告訴他:不是這樣,有人摸著他的頭頂說過人應當享受作為孩子的時間。

韓默川提議:“去翻翻前幾年?”

“行。”景冉想了想,“從現在往前推的畢業時間不準,沒準我休學過呢。”

在前一年的架子上,景冉抽出畢業年冊,在年級合照裏沒找到自己。

再接著往後翻,是各個畢業班的班級相片,每個班級的拍攝時間不一樣,有的穿著冬季校服,有的穿著夏季校服。

高全在一旁說:“班級的照片不是統一拍攝的,一把是各個班級選一張最有意義的合照。”

景冉翻過一頁,心裏莫名一緊,他翻回前一頁,眼睛快貼在冊子上了,挨個查看每個小孩子的模樣。

這是一張運動會後的合照,中間站著的班主任手裏拿著一張獎狀,畫面裏的每個人都笑得開心極了。

在中間偏左邊的地方,有兩個小男孩幸福地高舉著手,比出第一的姿勢。其中一個男孩眉目清秀、神采奕奕,他偷摸在旁邊人的腦後比了個“耶”,旁邊那個國字臉男孩就像多了兔子耳朵。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景冉心臟狂跳,冒了一身虛汗。他的嘴唇不自覺地顫抖,聲音帶著自己未察覺到的脆弱:“韓默川,你快看看,這是不是我。”

韓默川扶住景冉,景冉一下卸了力氣,靠在韓默川身上。景冉知道自己的問題毫無意義,他在勞者多能市的鏡子裏見過,照片裏的人就是孩童時代的自己。

他只是沒有想到,冷漠的自己小時候竟然可以露出這麽陽光的笑容,像一株生機勃勃的小樹苗。

韓默川知道景冉並不需要自己的答案,他拍著景冉的後背,手法像在哄一直炸毛的貓:“沒關系的,別想太多。”

景冉眼眶紅紅的,他仰起頭,不知是怕眼淚落下,還是不敢看後面的內容。

他聲音悶悶地:“快幫我看下信息冊,裏面有沒有,有沒有……”

有沒有我家人的信息……

韓默川往後翻,學生信息冊被硬生生撕去一頁,剩下的文件裏並沒有景冉的信息。

景冉自嘲地笑了:“沒有,是不是,是沒有的吧。”

“……”

高全尷尬地打了個哈哈:“呃,看樣子找到了是吧。”

他摸了摸自己方方的下巴:“我也是這一年畢業的,讓我看看你們要找的是誰。”

高全湊近一看,看景冉的顏色變得奇怪起來,他猶疑地打量著景冉,仔細地對比著景冉和照片上的男孩。

高全一直帶著的笑意散了,他迷茫地說:“你不是叫景……”

“景什麽來著……”高全按壓著自己的太陽穴,閉著眼睛回憶。

時間回溯到照片中那次運動會,春意爛漫,陽光正好。

“景……”

春天裏,有個跑得能追上風的孩子,他氣喘籲籲地沖自己大喊:“高全,看看,第一!三班還是得看我哈哈!”

自己是怎麽說的來著,回憶裏屬於自己的稚嫩聲音說:“別牛,馬上小爺指定能破跳繩校紀錄,你就等著瞧好吧,景……”

高全睜開雙眼,聲音和回憶中的自己同頻而出——

“景冉!”

作者有話要說:

高全:沒錯,我就是上個副本裏叫景冉打游戲的國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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