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戰兢兢的茍翔蜷縮在角落，惶恐驚懼地看著景冉和韓默川。

景冉看著像野人一樣的茍翔，不敢置信地問：“你猜他也是深潛者，就他？”

“是的。”韓默川嘆了口氣，“他不記得自己的經歷，卻知道我們是深潛者。”

“他的腦子裏一定牢記著什麽事情，只是現在的他沒有講出來的能力。”

景冉嫌惡地說：“這也不能證明他是深潛者吧，回轉街裏還有個裝模作樣的呢。要真是同事，不至於混到這份兒上吧。”

韓默川說：“他被困在這裏，還想要換通勤卡去上班。只有接到任務的人，才會這樣。”

景冉：“行吧，勉強能接受你的看法，我個人持保留意見，總不能一進入潛意識世界，就被送到這個鬼地方來……”

說著說著，他話音一滯：“你是說，他是在這次任務之前，就被送進來的？”

韓默川微微頷首：“這次深潛，集結了大批警力，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我的想法是：被試者的身份貴重，且深潛已經開始了很久，所有手續都是齊全的。只是任務始終無法結束，大人物們害怕了。”

景冉自然而然地接著說：“所以任務才會這麽急、陣仗這麽大。”

韓默川：“沒錯。”

“即使茍翔真的是同行，他現在的精神狀態，我們也沒法幫他。”景冉小聲說，他擔心韓默川善心發作，非要拉同行一把。

“是的，優先任務。”韓默川帶著笑意說，“景冉，你似乎對我有些誤解啊。”

“對夥伴負責，並不代表我有一顆聖父心。”

景冉：“嘿嘿，我主要是怕你再送我去上網課。”

“說起來，雷磊之前不是咱們科室的麽，這次怎麽沒叫上他一起來？”

韓默川：“人事的事一直沒和你說，汪天海出事後，他很快轉組去了汪秋月那邊。前幾天，盧點青也給我提交了轉崗申請，我還沒審批。”

景冉問道：“點點怎麽也要走？是因為我的事麽？”

韓默川解釋說：“不完全是你的原因，她對自己的業務能力產生了質疑，想調回文職崗。”

“哦。”景冉不說話了。

韓默川不熟練地開解道：“在上班的路上，我們一直在說上班的事啊。”

第一個上班，指的是在潛意識世界裏的深潛任務。

第二個上班，指的是現實世界裏的人事工作。

景冉成功被這雙關冷到了：“真是難為你了。”

韓默川還想說些什麽，遠遠的汽笛聲想起，他神色一凜：“列車要進站了。”

茍翔聽到汽笛聲，像只壁虎一樣，歪扭著身體飛躥進樓梯的陰影裏。

列車停泊進站，這次沒有白霧化成的模型人，車門像均勻排布的孔洞，通往另一個未知的空間。

景冉和韓默川沒有絲毫猶豫，走上了這班地鐵。

車廂裏貼滿了白色墻紙，長椅是淺淺的青色，裏面空無一人。

車門上方有一個LED屏，顯示著當前運行至哪個車站。

下面貼著一張簡單的環形圖，充當各個站次的示意：

勞者多能市招待所站 →科技園大廈東門站 →科技園大廈站 →科技園大廈科技園大廈西門站 →勞者多能市招待所站。

地鐵的軌道呈環形，在招待所和科技大廈間往返。

[勞者多能市招待所站]無法上車，景冉和韓默川沿著鐵軌走了一站，在[科技園大廈東門站]上車，下一站就是工牌上的[科技園大廈站]。

景冉閑適地坐在靠椅上，看了眼手表，說：“上班的時間還綽綽有餘，酒店和大廈東門的距離很近啊，如果沒有通勤卡，也許我們可以直接走過去。”

後半段話被突然放大的車鳴聲掩蓋，景冉朝窗外開去，黑暗的隧道中，一輛反向的地鐵正飛奔而來，擦著這輛車呼嘯而去。

“隧道裏我沒註意，裏面的鐵軌是兩道？”景冉問。

韓默川在一旁站著，摸著印有站臺名字的貼紙：“是的，兩條鐵軌挨著很近。”

景冉順著韓默川的動作，看著站臺的名字，也不問韓默川要在哪站下車，只是說：“不知道科技園大廈有多大，是不是那站下車都能到達科技園大廈呢。”

韓默川隱晦地說：“看虹姨發的工作要求吧。她怎麽寫我們怎麽辦。”

“嗯嗯。”景冉笑了笑，也不說話了。

這一站行駛的時間很長，景冉不禁懷疑起來，科技園大廈大得有些離譜，一棟樓的距離，從東門到正門，列車居然行駛了這麽久。

他想站起來看看，誰想不知不覺間，腰部以下酥酥麻麻的，使不上力氣。

韓默川註意到了景冉的異樣：“怎麽了？”

景冉臉色發白：“你幫我看看，我腿好麻。”

韓默川低頭一看，心裏倏然一驚。

青色的椅子上，有無數像豆芽菜一樣的細桿，往上生長黏在景冉和座椅接觸的部位。

有幾根細桿的內部，隱隱透出血紅的顏色。

“沒什麽，我看看。”韓默川語氣不變，伸手去扒那些細桿。

細桿真如座椅上長出來的豆芽菜一般，牢固地在土壤裏生出堅韌的根，怎麽都拔不下來。

韓默川只得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從景冉身上移開。

細桿頂尖的吸附力差很多，韓默川輕輕一撥，細桿就盡數脫落。

脫落的部分蔫蔫地散落在座椅上，慢慢地融進了座椅裏。

韓默川的指尖開始發麻，他知道這是“豆芽菜”上帶著的麻毒，讓人喪失對肢體的掌握權。

如果長時間坐在椅子上，將喪失整個身體的控制權，被焊死在這張座椅上。

“下一站是，科技園大廈站，請您帶好隨身物品，努力工作喲。”

冰冷的廣播聲響起，列車在緩緩地降速，下一站就要到了。

景冉一言不發地用還能控制的雙手，清理自己身下纏繞的細桿。

在雙手麻痹之前，他們終於清理好了。

列車停穩，韓默川顧不上景冉應該在哪站下車，幾乎是硬把景冉扛了出來。

景冉腰下沒有力氣，整個人掛在韓默川身上。

剛一離開車門，景冉酥麻的腿上傳來了熱辣辣的同感。

“嘶，你幫我看看，我腿怎麽了。”

韓默川把景冉放在站臺的椅子上，景冉楞是用手臂撐著墻，搖頭說：“我可是不敢座了。”

景冉的褲子看不出什麽，韓默川把褲管往上一推，才發現裏面瑩白的肌膚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紅點。

景冉扭著頭也看到了：“靠，怪不得像被蟲子蜇了一樣疼。”

韓默川問：“現在能感覺到疼了？”

景冉：“感覺到了，靠，在車上我的腿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是好事，說明腿在恢覆了。”

景冉一邊錘著腿，一邊說：“你說，如果我們在招待所站上車，很有可能就徹底站不起來了吧。”

“嗯。”韓默川想了想說，“下班以後，回程路上我們在車裏轉轉。”

那些細桿沒有刺透衣物，卻精準地紮在了景冉地皮膚上。細桿像寄生在獵場上，圍捕坐在車上的獵物，將獵物的血肉轉化為列車的一部分。

“怪我，剛逃出幻境大意了。”景冉抖抖腿，“恢覆得差不多了，我正好在這一站下車。”

“走吧。”韓默川的工卡，寫得也是[科技園大廈站]。

在出入口刷下通勤卡，兩人離開檢票口。上了兩層樓梯後，到達了地面。一棟闊氣的辦公大廈出現在眼前。

大廈目測有三十來層，往上看去很有壓迫感。金碧輝煌的門口上寫著幾個大字：科技園大廈。

進入大廈，一位漂亮的前臺姐姐接待了他們，她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您們好，歡迎來到勞者多能市工作，請您們到這邊來。”

前臺姐姐把他們帶到了一排電梯前：“這裏就是電梯間了，您可以隨意選擇想去的樓層。如有需要，請再與我聯系。”

前臺姐姐像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說完這些就回到了門口。

這裏一共有六輛電梯，景冉按下向上的按鈕，不一會兒就有一輛電梯從上降至一層。

鐵門鋥亮，底部被紅色油漆刷滿，看著有些詭異。

電梯緩緩打開，慘白的燈光照滿狹小的空間，一切都無處遁形。

“我去。”景冉被眼前的慘狀震驚了，小聲喃喃，“這裏上班這麽廢命啊……”

狹小的空間裏，四面貼壁上掛滿了赤黑的汙血，下面是一顆顆緊挨著的骷髏。

慘白燈光的映射下，白骨上撞擊留下的窟窿裏，可以看到下面埋著另一具骸骨。

頭骨裏偏偏保留著一雙大眼睛，電梯門一開，裏面七八個頭骨咕嚕咕嚕地轉過來，等著眼珠子好奇地往外瞅。

它們的下頜骨稀裏嘩啦地擺動，像活人交談一般。

哪個活人敢隨便進入這輛電梯，把腳踩著枯骨之上？

一段時間沒人進入，電梯門緩緩關閉，隔開了白骨的世界。

景冉：“這幾個電梯，不會都是這副樣子吧。”

“誒誒，你們到的挺早啊。”一個夾著公文包的陌生男人跑過來，“怎麽傻站在這兒，趕緊去打卡啊。”

男人按下電梯按鈕，原本就停在一層的白骨電梯應聲打開。

男人用譴責的目光盯著景冉和韓默川：“電梯到了都不知道上去，什麽單位這麽倒黴，招到你們倆蠢貨。”

他是潛意識世界的npc，對任務毫不知情。

男人沒註意腳下，一步跨進電梯裏，迅速按上了電梯門，生怕有人進來耽誤他的時間。

眼見電梯緩慢升起，直到10層樓，突然開始極速下降。

指示燈飛快地跳過數字，電梯失靈了！

電光火石之間，電梯間發出了一聲巨響，狠狠砸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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