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機器提示語在房間回蕩：“員工編號Y00356，景冉，您已潛出，請及時查收後續工單。”

提示語不斷重覆著，景冉頭痛欲裂，他強撐著身體從橙色水池中站起來，推開門套上外套。

景冉沒時間思考自己怎麽會在潛意識研究所裏，他明明是在外面的小診所進行深潛的。心悸、目眩、耳鳴這些癥狀折磨著他，讓他無力思考。

模糊的視線中，有幾個人影朝自己跑過來，接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景冉想要看清來人是誰，卻只看到晃動的黑影，他強忍著惡心問道：“我是怎麽回事？”

護理員蘇盈影吃力地扶著景冉，輕快地說：“你沒事兒啊，數據都挺正常的。”

“那我怎麽會，這麽暈？”景冉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指狠狠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你深潛時有兩次次數據的黃色警告，不緊急、不危險。”蘇盈影說到專業知識還是很靠譜的，“現在的癥狀應該就是那兩次警告造成的，問題不大，都是暫時性的，回家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眩暈感讓景冉覺得自己在原地轉圈，四周的墻壁如同海綿般一戳一個坑。他咬牙問：“我怎麽會到所裏來？”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是被小韓叫過來加班的。”蘇盈影頭一次看到景冉這麽狼狽的樣子，她再次回到屏幕前，細致地確認數據。

景冉的狀態不好，但數據都在可控範圍內，不需要呼叫救援。

蘇盈影說：“其實很多人深潛後都會頭暈，出現相同的癥狀。我倒是頭一次看見，這種情況發生在你身上。”

“我還以為你和小韓一樣，都是鐵打的身體呢，原來和普通人是一樣的肉體凡胎。”

外間的門被推開了，韓默川挺拔的身姿不見一絲疲態，他問：“景冉怎麽樣？”

蘇盈影答道：“沒什麽事，正常現象，不過需要休養幾天，你可以給他批假了。”

“對了，順便把我的加班申請批一下。”

韓默川先是查看顯示器上的各項信息，確認景冉的各項數據在正常範圍內。接著，他走到景冉身邊，溫熱的手摸了摸景冉的額頭。

景冉打起精神說：“已經好多了，再休息下就好了。”

韓默川：“我扶你去休息室休息下吧。”

景冉覺得自己重重地點了點頭，實際只是輕微的動作。

蘇盈影把設備依次關閉，對韓默川說：“小韓，我按正常步驟結束監視，沒有刪任何數據。就這樣，我先走了哈，你照看著景仔點，有事再聯絡我。”

韓默川攬著景冉的腰站了起來，回答道：“好的，辛苦了。這次額外的任務不會牽連到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所裏什麽幺蛾子我沒見過，你這是小case。。”蘇盈影露出個颯爽的微笑，“重要的是你趕緊批了我的加班申請，趕在月底結算前，這個月就能發我的加班費。”

“沒問題。”韓默川答應。

蘇盈影揮揮手：“找個地方讓景仔好好睡一覺，不用太擔心。我下班了哈。”

說完，她沒有說出聲音，只是在監視器的四角做出說話的口型：紅色的刪除按鈕，可以消除所有信息，包括備份。

不待韓默川反應，她瀟灑地離開了深潛室。在監視器的畫面中，她只是系了下紐扣，完全看不出曾煽動韓默川銷毀數據。

刪除數據是解決問題最快、最直接的方法。

韓默川是在簡陋的小診所找到景冉的，他想盡辦法才在不中斷深潛的前提下，把景冉轉到潛研所來。

如果這件事被上頭追究，恐怕會有很嚴重的後果。

旁人也許會按蘇盈影所說，所有信息一刪了事。

韓默川只是目不斜視地背著景冉從深潛室離開，他選擇更難的一條路。

研究所裏每個深潛者都有一個小小的休息間，韓默川推開屬於景冉的那間房門，裏面空空蕩蕩，連張床都沒有。後勤部準備的家具，景冉該是一件都沒領過。

韓默川這才想起，每次任務結束後，不論多晚，景冉都要回舊城區的家。

景冉趴在韓默川背上，韓默川擡擡肩正好碰到景冉的臉：“景冉，你家在哪裏？”

眩暈感褪去不少，景冉現在昏昏欲睡，他小聲報出了一個地址。韓默川一查，從潛研所到舊城區景冉的家，至少要兩小時。

景冉迷迷糊糊報出自己地址後，又趴在韓默川肩上睡著了。韓默川只要輕輕轉頭，就能碰到景冉瓷白的臉。

搭新軌再轉車，折騰兩小時對疲憊的景冉太不友好了。

為了方便工作，韓默川獨居在離潛研所很近的地方，新軌只需一站，下車就到家。

韓默川沒有多想，背著睡著的景冉出發，回自己的家。

景冉蜷縮在柔軟的被子裏，深吸幾口氣聞到陽光暖洋洋的味道。他在被窩裏伸了個懶腰，終於從漫長的睡夢中蘇醒。

陌生的環境，熟悉的感覺。

這是個整潔的房間，空氣中有淡淡的木質香味，深色系的配色讓房間顯得沈穩舒適。景冉的直覺告訴他，自己這是被韓默川收留了。

即使有了這層心理準備，景冉推開房門走到客廳的一刻，還是被眼前看到的震驚了：韓默川居然圍著一條咖色的圍裙，圍裙上還繡著一只可愛的小熊。

“醒了，來吃飯。”韓默川不覺得有什麽奇怪，他脫下圍裙隨手放在餐椅上，從廚房端了兩人份的早餐。

白糯可口的菜粥、金黃酥脆的煎餃，還有晶瑩剔透的蝦餃……

放在平時，景冉早就對這些美味垂涎欲滴了，現在他的視線卻遲遲不能從圍裙上移開。

景冉直楞楞的目光看向韓默川，心道：很好，現在抽到的是深色襯衫私服卡，剛剛的小熊圍裙限定卡一定是自己的錯覺。

我的冰山上司一定不可能這麽賢惠！

韓默川端著最後的煎蛋走了過來，察覺到景冉的異常，解釋道：“這圍裙是我母親的，她偶爾會過來做飯。”

“行，我信了。”景冉敷衍著說，腹誹那圍裙一看就頻繁使用。

韓默川：“先吃飯吧，吃完談下正事。”

景冉這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他在心裏琢磨著，如果韓默川問自己為什麽要私下接活兒，該如何回答。

放在以前，景冉肯定編個理由對付過去。

可這次的深潛，一是多虧了韓默川在小診所找到他，不然小診所的機器可能扛不住任務強度；二是韓默川在因果森林確實幫昏迷的自己跑前跑後，總不能潛出就翻臉不認賬。

也不知韓默川要怎麽和所長解釋，他在已知部下接私活兒的情況下，還把接私活兒的部下帶回設備先進的潛研所，甚至明知故犯、跟著一起深潛。

“我看你也沒心情吃，先聽我說吧。”韓默川吃完早餐後，開口說道。

“我不知道盧點青是怎麽說服你接私活兒的，她什麽都不記得了。”

“什麽？”景冉清清楚楚地記得，正是盧點青苦苦哀求自己，他才會冒險接任務。

第一時間，他懷疑有人在冒充盧點青、成功騙過了自己。

還沒問出口，韓默川已預料到他的疑問，說：“你睡著的時候，我查過她的行蹤，她確實來找過你。但這段記憶，她記不起來了。”

景冉心咯噔一下，盧點青是受訓的專業深潛者，對心理暗示或催眠一類業務很熟悉，按理說不會發生這種記憶被“擦除”的現象。

“那你是怎麽找到我的？”景冉問。

韓默川：“盧點青不記得她拜托你的事情，卻給了我小診所的地址。”

“當時她很慌張，讓我一定去一趟小診所。她說不出原因，只說是自己的直覺。”

景冉指尖冰涼：“我是被人算計了。”

讓一個人無意識地按指令做事、或是消除關於某件事的記憶，這些看似天方夜譚的事情，對某些頂級深潛者卻不是難事。

即使如此，盧點青受過專業的訓練和多次考核，她不會再輕易被人催眠。

如果有人真的對盧點青出手，利用她來害景冉，那麽這個幕後之人，一定是深谙此道的大拿。

景冉一下就聯想到因果森林毀滅時，從天空的黑幕中伸出的顫抖雙手，他詢問道：“韓哥，你潛出的時候有沒有註意到天空的異常？”

韓默川搖頭：“沒有，我只註意到天空似乎有些陰暗，很快就潛出了。”

“我看到了一雙大手，試圖彌合因果森林的裂縫。”景冉把當時的情景和韓默川描述了一遍，他心有戚戚，“還記得塗小明麽？我們推測，有人在操縱他的潛意識世界。”

“相同的人，會不會也在操控因果森林。他還迷惑了盧點清，把我騙了進去。”

景冉想到小九和阿婆，心裏有種難言的酸楚。她們看似擁有自我意志，實則被那雙大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韓默川點頭，示意景冉接著說。

景冉：“五十手裏的那把手-槍，不符合被試者潛意識世界，應該就是從背後操縱者那裏得到的。”

“還有……”

景冉還沒說完，被韓默川的電話鈴聲打斷了。

韓默川眉頭一皺，沒有避人，接起電話。

聽不見電話那邊的聲音，只看韓默川眉頭緊鎖、面色深沈，回覆說：“知道了。”

他掛下電話，對景冉說：“所裏來電話了。”

“怎麽，是要查我接私活兒的事兒麽？”

“不是，不過先訂正一句，是我們的私活兒。”韓默川頓了頓，問，“你知道孟慈老師麽？”

景冉：“知道啊，大學課本上的人物，深潛學科的開創者之一。怎麽了？”

韓默川沈聲說：“孟老師剛剛駕鶴西去，所裏喊幹部回去準備追悼事宜。”

“我還以為孟老師……”景冉沒有說完。

潛意識研究是由三位巨擘共同開創的學科，他們建立了深潛系統，具象化被試者的潛意識世界。

三位元老都是教科書上的必考知識點，景冉還以為他們早就仙逝了，沒想到居然有幸和他們生活在同一時代。

景冉打開app，搜索孟慈的信息。

網絡上還沒有她逝世的消息，景冉隨意點開一個鏈接。頁面加載完，景冉看著上面的圖片，猶如一道驚雷霹在腳下。

景冉把網址推送給韓默川，這是介紹孟慈成就的一篇文章，配圖是孟慈在研究室的照片。

景冉不可置信地看著圖片，詫異極了：“這不是阿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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