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冉覺得自己像一艘漂浮的小船，四周的狂濤駭浪狠狠地拍擊在船上，小船只能無助地隨之起伏。

黑暗中，似乎有人托住了即將四分五裂的船只，把它穩穩地托舉起來，送進風平浪靜的港灣。

景冉胸口的傷深可見骨，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血。他只覺得胸口時刻感受著針紮一樣的疼痛，意識時有時無，怎麽也提不起力氣，無法睜開眼睛。

恍惚中，似乎有熟悉的聲音傳來，用極冷淡的語氣在叮囑著什麽人。

景冉莫名想到了韓默川，他也總是擺出一副冷臉，掩飾自己柔軟溫熱的關切。

他想睜開眼睛看上一眼，卻怎麽也做不到，張口說出的話都變成了意味不明的囈語。

景冉迷迷糊糊地想：我真是燒糊塗了，韓默川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呢。如果他知道我私下接活，一定會氣得說不出話來。

有一雙溫暖的大手，輕輕撫上景的額頭，傳遞著源源不斷的熱意。景冉放任自己陷入溫吞的困意中，沈入一片黑暗。

景冉清醒過來，是三天後。

柔軟的被褥像雲朵一樣，輕飄飄地圍在身邊。胸前的傷口陣陣刺痛，每次呼吸都把這痛感傳遞到全身。

景冉費勁地睜開眼睛，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間貴氣逼人的房間，流光溢彩的寶石隨處可見。

床邊上趴著一個小孩子，臉頰紮在手臂裏，只看得見圓乎乎的後腦勺。

景冉想開口喊小孩子起來問話，剛一張開嘴，涼氣就順著嘴巴往下滲。喉嚨被冰得發癢，他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怎麽了？！”睡著的小孩被吵醒了，她打了個激靈，慌慌張張地擡起頭，臉上還帶著被衣服硌出來的紅印。

這個小孩子正是小九，她湊到景冉跟前，眨著圓圓的眼睛問：“景冉哥哥，你可算醒了。”

景冉忍著疼痛，支撐著坐了起來，靠在床邊，斷斷續續地問：“小九，我怎麽、怎麽在這兒？”

“哎呀，你忘了嘛，你受傷了呀。”小九活靈活現地比劃著，“胸口有好大的傷，流了好多血呀。然後，我喜歡的人就把你背到這裏，讓你休息呀。”

景冉琢磨著昏迷時那雙令人安心的大手，越想越覺得奇怪，他問：“你喜歡的人是？”

“嘿呀，都說了不要問嘛，反正他晚上還要來照顧你。”小九臉上的紅印還沒褪去，現在圓乎乎的小臉更像個紅蘋果了。

“行。”景冉回憶著自己受傷那天的情景，自己先是聽到了一聲槍響，隨即是玻璃破碎的聲音。身體毫無異常的感覺，胸口卻出現了傷口，直到被小九提醒才發現。

“小九，你還記得，我受傷時，你有沒有聽到‘砰’的一聲？”

小九先是點點頭，又馬上搖了搖頭：“我聽見了那個很響的聲音，不是你受傷時，而是你受傷之後。”

景冉遲疑地問：“你確定麽？是我先受傷，然後才聽到的槍響？”

“是呀，小九不會記錯的。”

“這就怪了……”景冉本以為自己的傷和槍聲有關。如果兩者無關，自己又為什麽會受傷呢？

小九無聊地說：“有什麽怪的，我們這裏就是這樣呀。”

景冉順著話題往下問：“你們這裏的葬禮，一直都是這樣麽？”

小九無聊地擺弄著手指：“對啊，每天都要辦一場葬禮，每天的過程都差不多。”

景冉總結說：“為沒有影子的人舉辦葬禮，晶石上就會出現一個新的人？”

“唔……”小九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你說的不對，讓我想想怎麽說……”

她像個老學究一樣背著手，在屋裏轉著圈地走來走去：“葬禮是最後的最後才結束的，而且，我們這兒沒有新的人。”

“沒有新的人？”

“對啊，沒有新的人。”

景冉心裏有了猜測，但無法向小九求證。她實在太小了，恐怕無法理解事情的本質。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安靜的氛圍被傳敲門聲打破，小九興奮地喊了一聲：“快進來呀！”

映入景冉眼簾的先是白皙修長的手指，接著是清爽烏黑的短發。來人彎著腰擠進矮小的門裏，走進屋裏才站直了身體，在小巧家具的襯托下，更顯他身材高大勻稱。

“韓、韓默川？！”景冉不敢置信地眨著眼睛，眼前的人如假包換，正是不應該出現在此的韓默川。

震驚過後，景冉馬上想到自己是背著潛意識研究所，私下進行的深潛。眼下，他居然在潛意識世界裏，被自己的領導，當場抓獲。

景冉心虛地往被子裏縮了縮腦袋，假模假樣地咳嗽一兩聲，企圖騙取某人的同情。

果不其然，裝乖真的有效！

韓默川沒有像景冉想的一樣生氣，只是沈默地走了過來，把景冉的被子蓋得嚴實些。

“呃……”景冉尷尬地左顧右盼，就是不看韓默川的臉。

景冉忽然想到了什麽，指了指韓默川，臉色古怪地問小九：“小九，你喜歡的人，難不成是他？”

“對呀！”小九高興得蹦起來，“我早就想告訴你啦，但我忍著沒說！怎麽樣，驚喜吧！”

韓默川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他疑惑地問：“怎麽回事？”

小九搶著說：“我喜歡你！我早就想告訴景冉哥哥了，忍得好幸苦呀！”

她說這話的時候倒是面不改色，一點沒有扭捏的神情，仿佛承認自己的心意，對她來說毫不難為情。

景冉問：“你之前說到喜歡的人就臉紅，難道是……”

小九搶著說：“憋的！哈哈哈，我一想到景冉哥哥知道的表情，我就好想笑呀，哈哈哈哈哈。”

“等等，這是怎麽回事？”韓默川莫名其妙地問。

韓默川來到這裏後，只是拜托小九照顧景冉，沒有說過任何多餘的話。他真是不懂，小九說的是怎麽回事。

小九神神秘秘地說：“到時候你們就知道啦！”

說完，她又模仿起景冉來，作了好幾個鬼臉。

笑鬧間，一個短發女孩走了進來，她不耐煩地說：“嘖，怎麽這麽吵。”

“十三姐姐，你來接我啦！”小九撲到十三懷裏，咯咯咯地笑著。

“快別傻笑了，你好蠢。趕緊回家了，別耽誤我做事。”十三口氣不好，動作卻溫柔地把小九摟在懷裏。

小九心滿意足地看到了景冉古怪的表情，得意地說：“好呀，你知道麽，景冉哥哥今天……”

“我沒興趣，快走吧你。”十三翻了個白眼，催促著。

“等等。”景冉喊住了往外走的兩個小女孩，“十三，我能問你一些問題麽。”

十三回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景冉和韓默川，像在衡量思忖著什麽。

之前的葬禮發生了太多事情，景冉沒來得及仔細看十三的長相。

此時，景冉才發現，十三和小九長得十分相像，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十三總帶著不忿的表情，很難把她和天真爛漫的小九聯系在一起。

十三沖景冉玩味地笑了笑：“你想問我什麽，不如直接去問你身邊的那個男的。這幾天，他在我們這兒可沒閑著，一直在打探消息。”

說完，十三帶著小九離開了。

景冉露出個討好的微笑：“韓隊，好久不見啊。”

韓默川直接問：“你拿到的任務是什麽？”

景冉拿出了寫有任務的紙，交給韓默川，問：“韓隊，這幾天在村裏打探到什麽了？”

韓默川一邊展開信紙，一邊說起自己的經歷：“以你參加的葬禮為第一天，我是在第二天葬禮結束後，來到村裏的。”

“我一進入這裏，小九就找到了我，把我帶到了你休息的房子。她把你照顧得很好，這幾天我就在外面打探信息。”

“嗯嗯，快告訴我，我猜的準確麽，小九和十三……”景冉期待地看著韓默川。

韓默川嘆了口氣：“你猜的沒錯，她們是同一個人。”

“不只是她們倆，村子裏的其他人，都是同一個人。”

當小九說“沒有新的人”時，景冉就猜到了：村裏確實沒有新的人誕生，她們都是一個人不同年齡的一段光影罷了。

每個人的名字都不是真正的名字，而是年齡的代號。

懵懂的小九是九歲，裝酷的十三是十三歲。

正因如此，當十三出現在晶石上時，年長的女人們準確地猜出十三要說的話，因為十三是她們曾經的自己，一眼就能看明白十三的想法。

只有年紀最小的小九，對自己的未來一無所知，才會對十三充滿好奇。

這裏生活的女人們是一個人，是她不同時期的生活碎片。

不通時期的碎片，在這片森林中交替出現。與其說是葬禮，不如說是一場特殊的交替儀式，是曾經的自己交換成另一個自己。

所以，女人們才對葬禮毫不懼怕，甚至習以為常。

有什麽好害怕的呢，不過是遺忘一段短暫的記憶，得到另一段新的記憶罷了。

更何況，對每一個片段來說，無盡的葬禮未嘗不是一種永生。

韓默川看完紙條，還給了景冉：“任務上說的，未曾參加過葬禮之人，你有什麽思路麽？”

景冉搖搖頭，說：“這裏的所有女人，不過是一個處在不同時間的同一個人，她們理應都參加過葬禮才對。”

“是的。”韓默川補充說，“這裏一共生活著12個女人，每天都會進行一次葬禮，每一個人在這裏只能生活12天左右。”

景冉咳嗽了兩聲，躺回了被窩裏：“12天，人生有多少個12天呢？我們要怎麽找到一個，沒有參加過葬禮的片段。”

“如果一個人有心要躲，只要熬過剩下十一個人，就能在這場葬禮之中隱身了吧”

韓默川自然而然地摸了摸景冉的頭，確認他的體溫。

景冉有些別扭地撇開了眼神，額上的溫度和昏迷時感受到的一樣，原來真的是韓默川在照顧病中的自己。

“對了，你詢問過孕婦麽？”景冉突然想到，孕婦曾經和自己說過幾句不知所謂的話。

“她好像藏了什麽東西在阿婆房間，你去問過麽？”

韓默川詫異地說：“我沒有看見過孕婦，你確定麽？”

作者有話要說：

高亮提示：沒有任何未成年人感情戲！

小九不喜歡韓默川。簡單來說，現在她是在說胡話，後面會寫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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