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冉傷口未愈，只能病怏怏地躺著，沒有力氣外出。

韓默川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一宿，白天準備出門去參加葬禮。

韓默川跟在小九和十三身後，詢問道：“我來之前的那天，是不是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那天說她沒有倒影、是她的葬禮？”

小九點點頭，圓圓的眼睛像小鹿一樣：“是的，她的肚子真的好大，不過，我從來沒和她說過話。”

小九是個自來熟的孩子，她喜歡和每個姐姐打交道，怎麽會沒和孕婦說過話？

韓默川追問：“小九，你為什麽沒和大肚子的姐姐說過話？”

小九似懂非懂地說：“因為她好像不喜歡我們。”

“有一次，我看見她離我們遠遠的，特別溫柔地看我們玩兒，好像挺開心的。我想她一定是喜歡我們的，就跑過去想和她說話。”

“可我只是站得稍微近了點。”小九委屈地說，“她就不高興了，她看我的目光，就像我看見了毛毛蟲，她就那麽一個勁兒地瞪我。我又不是毛毛蟲，她幹嘛那麽看我。”

“後來，我就再也不理她了。”

按小九的說法，孕婦對其他女人們的態度十分古怪。

可要是真的厭惡嫌棄她們，又為什麽遠遠地陪著她們、露出溫柔的表情呢？

韓默川看向十三：“十三，你和孕婦說過話麽？”

九歲的小女孩可能不明白孕婦是什麽意思，十三歲差不多能明白了吧，韓默川這麽猜測。

十三冷淡地說：“我沒和她說過話。而且我也想象不出，未來的我怎麽會願意懷孕生孩子？真是太搞笑了。”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冷冰冰地說：“你可以找年紀大的人問問，哪些比孕婦年紀大的人，她們會知道過去的自己為什麽想要生孩子。”

十三不快的語氣讓氛圍凝固住了，小九縮在十三身後，探頭探腦地偷看十三的臉色。

“換個話題吧。”韓默川又問，“景冉受傷之後，我到來之前，都有誰進行了葬禮？”

小九掰著手指頭：“景冉哥哥來的那天是阿婆的葬禮，第二天是大肚子姐姐的葬禮，第三天是伍什姐姐，第四天是三七姐姐，然後韓默川哥哥就來了。”

“好的，謝謝你。”

眼下葬禮的順序清楚了，景冉進入潛意識世界的當天，是一個老婆婆的葬禮。

第二天，景冉暈倒時，孕婦就被晶石鏡子選中，進行她的葬禮。

第三天是五十歲女人的葬禮。

第四天是三十七歲女人的葬禮。當晚，韓默川進入潛意識世界。

眼下是第五天了，深潛任務如同一團亂麻，讓人毫無頭緒。

女人們舉辦葬禮的地方，被稱之為替生長廊。廊下的晶石被稱為替生鏡。

現在，女人們再次聚集於此，準備新一次的葬禮。

韓默川擠在小九和十三之間的位置，高大的身材在人群中十分突兀。

所有人圍著圓洞，牽起彼此的手，輕哼起悠揚的旋律。

韓默川抿緊了嘴角，沒有跟著女人們哼唱。

小九沒聽見他的聲音，便用力搖晃著韓默川的手，更用力地唱著歌，眨眨眼示意韓默川跟著她唱。

韓默川無法，只得小聲地跟著哼唱起來，唱出來的歌聲不能說是不合音律，簡直和女人們哼唱的不是一首歌。

小九聽著韓默川五音不全的歌聲。笑容更大了，聲音更洪亮地唱著歌謠，小腦袋一搖一搖地，開心極了。

一曲完畢，女人們默契地往地下的替生鏡上看去。

替生鏡似乎更清晰了些，仿佛是真正的鏡子，映出來的倒影清晰極了。

韓默川在晶石上看見了自己的臉，卻沒有看見小九的臉，倒影中完美的圓圈在她這裏變成了一個缺口。

小九像是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輕松地對韓默川說：“先這樣吧，再見啦。”

說完，她臉上的笑容依舊輕松愜意，搖晃著腦袋，蹦蹦跳跳地走到藤椅旁邊。

大人的藤椅對小九來說太大了，她小小的身體往後蹦了一下，才成功坐了上去。

小九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嬌嫩的小臉蹭了蹭椅背，舒舒服服地躺進了躺椅中，閉上了眼睛。

翡翠藤條宛如碧蛇游弋，一層一層地覆蓋上小九的身體，如同一個小小的墳塋。

“真的一點也不……”

條條藤蔓牢牢地掩埋了小九，她清脆的聲音此刻無比沈悶。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沒人知道她最後究竟想說什麽。

牢靠的藤蔓變得松散，如同沙堆一般，風一吹就散開。當藤蔓褪去，藤椅上空空蕩蕩的，再也尋不見小九的蹤跡。

韓默川感到很壓抑，他知道這是不應該出現的情緒，他不應有多餘的感情，去同情一個潛意識世界的npc。

可小九，她實在太小了。

胸口的憋悶感讓韓默川努力把註意力放在晶石上，等等會有一個新的時間片段取代小九，生活在這片森林。

十三面無表情，眼眶卻有些泛紅：“她總在幫你們啊，明明還是個小孩，什麽都不懂。”

“……”

十三又說：“但她不會再回來了，如果夠幸運的話，也許我還能見到這一刻之後、下一刻的她。”

她難得地帶上了笑意：“如果下一刻的她馬上就出現在替生鏡上，那就像沒有離開過一樣。”

韓默川敏銳地捕捉到信息，重覆道：“下一刻的她？”

十三的眼神散開了，像在透過替生鏡看向什麽更遠更深的東西：“這個世界很快就會失去意義，此刻的我只能活在此刻。”

韓默川明白了十三的意思：每一個女人、每一段時間，都只會出現一次。

作為主體的女人，她的生命像一組拼圖，拼圖的寬度是12塊，長度是生命的是十二分之一。

十二塊拼圖，就是在森林裏面同時生存著的女人們，她們的時間在葬禮之後會被收回，拼接到女人的生命中，不再出現。

當時間經過女人生命的十二分之一，所有的拼圖都將被收回，這裏也將不覆存在。

當下這座森林的女人，也許沒有無盡的生命。

她們和每一個普通人一樣，時間過去就無法挽回。

沒等韓默川過多思量，替生鏡發出奪目的光芒。

光芒消散之後，一個頭發花白、體態豐腴的女人了，她像是剛大醉一場，眼尾的紋路裏都塞滿了酒氣。

她先是站定大聲地打了個酒嗝，接著踉踉蹌蹌地在原地打轉，像是醉得找不到路。

眼看女人們就要各自散去，韓默川忙攔住幾個年歲大些的人，詢問關於孕婦的消息。

接連幾個人回答十分相似，對年輕的自己居然會懷孕，感到十分費解。

“我從未想過、至少到35歲時，我都沒考慮過要生孩子。那個女人太怪了，我年輕的時候是不是失憶過？嘖嘖。”

“前幾天離開的那個人？我沒和她說過話，她太奇怪了，看我的眼神像看什麽外星物種，又好奇又害怕。”

“你說的那個人，我見過啊，她看著和我差不多大。我是二十五，真猜不透之後我經歷了什麽，居然會有一個孩子，嘖嘖，好搞笑。”

“哦對了，她好像特別反常，我是說，她好像一共也沒在這裏生活幾天，就輪到了她的葬禮。”

韓默川沒得到有用的信息，這裏的女人對孕婦十分陌生，孕婦像一個外來的闖入者。

眼見被他攔住的女人開始不耐煩了，韓默川決定換條線索，先去孕婦提到的阿婆的屋子，便問道：“請問阿婆的屋子在哪裏？”

“我、我帶你去啊。”整句話說得囫圇，要仔細聽才能明白意思。

韓默川順著聲音看去，原來是剛剛到來的、醉酒的老太太。

她醉醺醺地說：“快點，別耽誤我的事。”

然後一把拉過韓默川，暈暈乎乎地往一個方向走去，一邊自話自說起來。

“我啊，年輕的時候啊，就、就是心冷。”她步履蹣跚，不知是醉是醒，語氣有些唏噓，“所以啊，就容易偏執，唉，對、對不住你們啊。”

“老了老了，唉，這些糊塗賬也算不清，該怎麽辦都不知道。”

她抓著韓默川不放，踹開了一間樹屋的大門，依靠著門框歪歪扭扭地坐了下來，指了指屋裏說道：“這裏就是阿婆才能住的屋子了，你找快點。”

說完，酩酊大醉的老太太頭一歪就睡了過去，打起響亮的酒酣。

這間屋子裏像被狂風襲擊過一般，桌子被掀翻在地上，被褥雜亂地卷在地上，床板斜扭著、一看就被掀開過。

簡直像被人明目張膽地洗劫過。

韓默川猜測，即使這裏真的被藏過什麽東西，經過這般折騰，線索也一定早被人搜刮走了。

想歸想，他還是認認真真地搜了遍屋子。

如他所料，這裏沒有任何有用的線索。

淩亂的屋子經過韓默川的搜索，反而更整潔了些。

“咳咳。”老太太睜開眼睛，清醒了很多，兩眼中透出機敏的光。

她的目光像在看自家孩子一樣慈愛：“好了，我清醒多了，現在可以帶我看看景冉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出現了最大的劇透：“這個世界很快就會失去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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