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白樓當值的新兔子格外冷漠。

白樓的大門敞著，冷空氣灌進室內，房間裏陰冷極了。

兔子坐在餐桌旁，身體微傾，翹著一條腿。深陷的眼窩若有所思地盯著前方，渾身鮮紅的肌肉大咧咧地舒展著。

餐桌上擺了些食物，一看就是隨意準備的，湯裏的肉塊還留著血水，還沒有煮熟。

即使有人進入白樓，和兔子打聲招呼，兔子也一副冷淡的樣子，毫無回應，只是維持著一個姿勢，長久地坐著。

周強是幾人之後，最晚進入白樓的。

他的臉紅撲撲的，一進門先是自言自語幾句，突然開始大聲質問兔子：“兔子，我問你，你答應我們的財寶，到底有沒有！”

兔子姿勢一動不動，冷漠地回答：“當然。”

“好，很好，你要說話算數。”周強暗自做下了決定，陰惻惻的目光直射向塗小明。

他的心思簡直明晃晃地寫在臉上：既然打不過別人，不如就拿塗小明下手。

只要剜出來塗小明的眼睛交給兔子，就能帶著財寶離開回轉街！

塗小明似乎對此一無所知，他蜷縮在椅子上，佝僂著身子一動不動，神情莫名，似乎與往日有什麽不同。

除了不知所蹤的劉力，剩餘人都聚齊了。

兔子的頭顱輕輕轉向深潛者那一側，卻依舊一言不發。

韓默川還記得，夜半時分撞見兔子翻身後，也是如同現在一般，它一雙凹陷的眼眶正對著人，凹陷的眼窩如同兩個深坑。

景冉輕咳一聲，打破了沈默：“兔子先生，請問我們可以開始用餐了麽。”

兔子打了個激靈，像被驚擾了沈思。它放下翹著的腿，端正了坐姿，聲音有些暗啞：“可以，請開始用餐吧。”

往常，每一任的兔子都會馬上開始用餐，今天的兔子卻食欲不振，只是拿起了勺子，卻半天沒吃下一口。

其他人也都是心事重重，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

一頓飯吃得拖拖拉拉，等到所有人都放下碗筷後，兔子本該催促眾人離開、獨自收拾碗筷。

今天，兔子卻一反常態，它怔怔地盯著餐盤，久久不言。

眾人也不敢輕舉妄動，老老實實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景冉柔聲問道：“兔子先生，今天有什麽要叮囑我們麽？”

兔子像沒聽見似的，一句不答。

兔子的沈默讓人心生疑竇。景冉再次發問：“兔子先生，你……”

兔子突然打斷了景冉的話，若有所思地說：“事情不該像現在這樣。”

“什麽？”

兔子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來，梗著脖子說：“你們也不會比我做得更好。”

說完，它趾高氣昂地離開了餐廳，直奔二樓臥室。

只聽二樓“咚”的一聲，是兔子關上了自己的房門。

幾人面面相覷，搞不準兔子突如其來的脾氣是為什麽。

周強的手傷一直沒用得到治療，他已經發起來高燒、滿臉通紅，自己卻對身體的情況一無所知。

高燒使他的幻想混淆了現實，這幾天的記憶拼接在一起。

一會兒是在粉樓裏被王一勇追殺、一會兒是塗小明怒斥自己背叛了他、還有鏡子裏的自己變成了紅眼怪物……

周強的腦子稀裏糊塗地總結出一個結論：只要殺了塗小明就能離開回轉街！

眼下的世界，在周強眼中，已是一片猩紅。

兔子剛一離席，周強騰地一下從座椅站起來，直奔著櫥櫃而去。

他在竈臺上掃了幾眼，選中了自己血紅世界裏的一抹亮色——菜刀。

周強扭過身體，他眼中的世界好似在拿起菜刀的一刻變得渺小：塗小明像也被剝了皮一樣，不，是所有人都被剝皮了，連自己也不例外。

他覺得自己好似看見了所有人的內裏，大家沒有任何區別，不過是堆赤條條的紅肉罷了。

塗小明的臉在周強的視線中變得扭曲，嘴巴和鼻子掉了個個兒，兩只眼睛豎立著如同毒蛇。

“我不怕你！你算什麽東西！”周強的脖子痙攣了一般顫動著，他的頭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揮動菜刀直沖向塗小明。

塗小明又被嚇呆了，他想站起來跑開，卻兩腿一軟，連人帶凳子翻在地上。

廚房不大，就在周強離塗小明僅有一步之遙時，景冉敏捷地翻過餐桌，拉了塗小明一把，讓他離開了周強的攻擊範圍。

塗小明哀求道：“景哥！救救我！”

景冉又拖著塗小明癱軟的身體脫開一次攻擊，不急不慢地說：“我只能幫你三次。”

“最後這一次，你是要我帶你躲避，還是讓我給你找一把刀？”

塗小明不愧是聰明人，他當機立斷：“給我刀！”

經歷過粉樓的異度空間，塗小明明白了一個道理，無謂的退讓不能躲開災禍，只有迎難而上，才能搏得一絲生機。

“好。”景冉不意外這個選擇，他隨身還帶著第一天從廚房偷出來的刀，快速地轉交給塗小明。

“接下來，你只能靠自己了。”說完，景冉推了塗小明一把。

周強屢次不中，已是十分惱怒。礙眼的人走開了，塗小明像個呆頭鵝站在原地，如同被他欺負的過往一樣。

“赫——”周強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弓著身體全力沖過來。

塗小明極度恐懼之下，反而進入一種莫名平和的心境中。

他緊握著手裏的武器，耳邊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先是很急促，逐漸隨著塗小明的呼吸慢了下來。

塗小明的世界似被一幀一幀地拆開，周強的動作、詭異的表情變成了慢動作。

周強撲上來的那一刻，塗小明低下身子向側前方滾去。他本想做個前滾翻，奈何體力跟不上，看上去像是平地摔了個倒栽蔥。

即使動作粗俗難看，塗小明前滾的動作正好避開了刀鋒。而周強則因為慣性止不住腳步，踉蹌著往前空撲。

反觀塗小明，在錯身的那一剎，世界的流速瞬間加快，他猛然從背後襲擊周強，斜插一刀！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刺中了！

直到周強癱軟的身體無力地滑倒，塗小明才回過神來，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身體顫栗不止。

景冉把手伸進兜裏，撥弄了什麽東西，之後上前一步，握住了塗小明顫抖的手：“小明，請相信我，你願意麽？”

塗小明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泣不成聲地說：“願意！景哥，我願意相信你，剛剛要不是你，我……”

“今天到底怎麽回事，周強和兔子都怎麽了，怎麽會這樣？”

塗小明在灰樓睡到自然醒，自然不知道昨天夜裏發生的一切。

景冉避重就輕地說：“昨夜你睡著後，周強說自己找到了線索，只要挖下一個人的眼睛，把這個眼鏡獻給兔子，就能離開回轉街。”

“所以他就要殺我？也對，他早就想殺我了。”塗小明失魂落魄地說，“誰想最後，竟然是我殺了他。”

景冉的手收回口袋裏，引導著塗小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小明，你必須把周強的眼睛獻給兔子。”

說完景冉給韓默川打了個眼色，韓默川輕輕頷首，悄悄離開去二樓找兔子。

塗小明沒有註意到這些，他瘋狂地搖頭，拒絕說：“這怎麽可能，我做不到！”

景冉厲色說：“難道你不想離開回轉街麽！？”

“嗚嗚，我想，我想啊……”塗小明哭哭啼啼地靠近周強，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輕輕一碰，周強的一雙眼睛就變成了光彩奪目的紅寶石，骨碌碌地從眼眶裏滾了出來。

周強的眼皮蓋住塌陷的眼窩，仿佛進入了深沈的睡眠中。

那兩顆紅珠子滾在地上，景冉把它們撿起來，遞給塗小明，說道：“小明，等等你就把它們獻給兔子。”

塗小明不敢接過珠子，囁喏著：“要我來獻給兔子？我，我……”

景冉突然勾起一個清冷的笑容，在口袋裏按下了最後一個按鈕，他的語氣如同海妖一般勾人：“是的，這個任務只能你來做。”

塗小明得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器重，他接過兩顆紅珠子，喘著粗氣說：“好！就讓我來獻給兔子，景哥你就瞧好吧！”

話音剛落，兔子從二樓走了下來。

塗小明不敢直視兔子殷紅的眼窩，他先是避開了視線，而後又想起自己剛剛放出的大話，終於鼓足勇氣，期期艾艾地說：“兔子先生，我、我們找到了您、您的眼睛，我來把它們獻給您。”

兔子不為所動，它冷哼一聲，不屑地拍開塗小明的雙手，兩顆紅珠子掉在地上，清脆的撞擊聲回蕩在空氣中。

塗小明不敢置信：“兔子，你、你幹什麽？！”

兔子刻薄地說：“什麽魚目也值得喊我下來。”

景冉拿出了口袋裏的東西，正是從公主那裏借來的錄音機。

小小的黑鐵盒泛著冰冷的光，景冉在手裏玩了個花樣，笑意盈盈地說：“不，我們是真給您找到了眼睛。”

在塗小明詫異的目光中，景冉按下了錄音機的播放鍵，一段磕磕巴巴的錄音從小盒子裏傳了出來——

“我，願意，獻出，眼睛。”

塗小明呆楞地指了指自己，疑惑地問：“這是，我的聲音？”

不待景冉回答，塗小明的眼睛突然有耀眼的紅光閃爍，像是取了晚霞彤雲最瑰麗的紅，他的眼睛完全變成了紅寶石！

塗小明只覺得眼前一黑，兩顆紅寶石便離開了他的身體，飄飄然地落入兔子的手中。

“誰關燈了？誰關燈了！”塗小明不知所措極了，雙手摸上臉頰。

顫抖的嘴唇上面是鼻梁，高挺的鼻梁上面是眼睛……啊？眼睛怎麽不見了，我的臉上怎麽會有兩個坑……

“啊啊啊！”塗小明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崩潰地質問景冉：“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

景冉的註意力一直在兔子身上，那兩顆紅寶石像倦鳥歸林一般飛向兔子的眼窩，嚴嚴實實地嵌合其中。

兩顆寶石在兔子眼裏變得瑩潤動人，如同暖冬的光撫過微涼的湖，兔子的眼睛泛出熠熠光華。

這確實是兔子的眼睛無疑！

景冉這才放下心來，不管塗小明再怎麽鬧騰，這次的深潛任務都完成了。

“恐怕是你先騙我們的吧。”

塗小明摸索著要抓住景冉，卻撲了個空：“你在胡扯什麽！你背叛了我！”

景冉悲憫地看著塗小明：“也許是你先背叛了你自己。”

“哪怕我們所有人都主動獻出自己的眼睛，也找不到兔子的眼睛。只有永遠不會說出這句話的你，才擁有唯一的真眼睛。”

“塗小明，不，或許我們應該稱呼你為，魔王？”

塗小明雙手緊抱著自己，把頭深深埋起來。

景冉接著說：“周強、劉力、王一勇，他們的名字很容易讓人聯系在一起，強、力、勇，都是力量型的。”

“明，光明、明晰，總歸與力量無關，顯得格格不入。”

“我猜，在害死公主後，你又害怕兔子向你覆仇，便剖出了兔子的眼睛，使兔子不能再拿起自己的寶劍。”

塗小明的身體突然放松下來，他面無表情地擡起頭，用自己空洞洞的眼眶盯著景冉。

景冉的視線在塗小明和兔子間逡巡，幾近嘆息地說：“在兔子畏懼魔王的同時，魔王也畏懼著兔子。”

塗小明邪氣地笑了：“你說的沒錯，我幾乎真的忘了，我是誰。”

“如果不是我等待的時間太久，已經穿慣了這幅懦弱者的皮，你們不會有機會成功。”

說完，塗小明身上湧出濃重暴戾的黑氣，把他全身包裹其中，如同烈酒引燃的大火，把整個白樓覆蓋在一片黑暗之中。

不，不止是白樓。

通過窗戶看去，對面的黑樓裏一束黑氣直沖雲霄。霎時，天空如同無光的夜晚，黑漆漆地壓向地面。

回轉街的各個角落湧動著黑氣，圓形的街道如同坐落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之上，每一棟洋樓都變成了折點，街道上下波動著。

一股熟悉的困倦感襲來，景冉心裏稍微有些可惜，這是完成任務、離開潛意識世界的困倦，可惜無法見證這場魔王和兔子之間的決鬥了。

景冉強撐著眼皮看向兔子。

兔子手中鋒利的寶劍，如同黑夜中最後的明燈，點亮了一方光明。兔子紅彤彤的眼中閃著堅定的光亮，一步一步地朝著最黑暗的地方走去。

景冉離開回轉街前，聽見了一聲輕輕、輕輕的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寫現實世界的故事+一點點主線。

下下章進入新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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