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粉樓的一剎那，公主便察覺到了。

公主胸口的磁帶發出劇烈的白噪音，久久不停，其中夾雜著她煩躁的抱怨：“你們怎麽又回來了，真臭。”

景冉走到一樓中央，大聲說：“公主，我們想和你談一筆交易。”

“嘶拉——”白噪聲戛然而止，公主的身影從陰影處顯現，“你可真搞笑，我們還有什麽交易可做？”

“您的仇敵有兩個，其中，兔子已經被我們殺死了，您拿到了它的手指。”景冉娓娓道來，“您剩下的仇人，就只有魔王了。”

公主嗤笑一聲，不屑地說：“你是在暗示我，你能除掉魔王麽？呵，真是不自量力。”

景冉平靜地說：“當初我們要去殺兔子時，您也是這麽說的。”

公主不說話了，她沈吟不語，審慎地思慮著。

魔王如同一塊不會愈合的傷疤，長久橫亙在公主的心上。

她甚至早已失去希望，遺忘天真善良的品格，在日覆一日的怨恨悲憤中扭曲了心性，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毒婦。

景冉的話讓公主回想起，在最初的日子中，她也曾嘗試著離開囚禁自己的洋樓，也曾期盼著有朝一日可以奪回自己的身體，重新站在陽光下。

“既然您不願意，那我們先走了。”

“等一下！”公主尖利的聲音響起，“你們要怎麽除掉魔王？”

景冉心道這下十拿九穩了，他說：“我們自然有辦法，只不過需要向您借一樣東西。”

“什麽？”

景冉的目光直射向公主的心口：“我們需要您的，磁帶機。”

公主一聽這話，胸口的吱吱嘎嘎地響動起來，她氣得火冒三丈：“我看你真瘋了！居然想要騙走我的心臟！”

“今天，我就讓你們這些臭蟲死在我的粉樓！給我的粉樓當油漆！”

“您說過，只要我們給你帶回兔子手指，就不會殺人、也不會拖我們進入粉樓空間！”景冉高聲說，“公主，您不會像兔子那樣背棄諾言，一定會好好遵守自己的承諾吧。”

嬌小的玩偶氣惱地踹著地板，發洩自己心頭的怒火：“好你個騙子！原來你早就好了要騙我！你簡直比兔子還可惡！”

景冉溫言勸道：“我沒有要欺騙您，只是想和您談交易。只要您把錄音機借我，我就一定可以除掉魔王。”

“況且，這個錄音機也不是您真正的心臟吧。這個人形娃娃，也不是您真正的軀體。”

黃樓、灰樓、綠樓，都被公主真實的軀體控制著。

景冉猜測：在尚未探查到的角落，一定有一顆真實的頭顱，在暗中窺探著粉樓中發生的一切。而眼前拼湊起來的人形玩偶，不過是公主的替身傀儡罷了。

果不其然，公主聽了這話，綿軟的布料身體頹然跌倒在地上，縫合的絲線脫落，布料身體散架了，七零八落散落在地上。

其中最顯眼的，就是裝有錄音機的淡色布團，落在正中央。

布團裏的錄音機再度響起：“本公主得承認，你確實足夠聰明。”

“不過，光憑這點下伎倆，你是無法戰勝魔王的。”

“我的錄音機放在一樓的地板上，想要，就得自己拿。”

公主話音一落，一樓裏原本散落著的各色布團，都自行動了起來。如同眾星拱月一般，這些普通布團圍聚錄音機布團周圍。

景冉和韓默川對視一樣，臉色是同樣的凝重。

公主不會輕易出借自己的錄音機，除非他們能證明自己的實力。

兩人收回視線，幾乎同時動了起來，分別從兩側迂回靠近。

與此同時，地上的布團也隨即而動，以不可思議的加速度瞬間發動，在地板上高速運動起來。

這些布團各自有堅硬的一面，景冉原本以為這些布團是要拼立體拼圖，沒想到在今天，成為了錘擊的鈍器。

“韓隊，你玩過彈幕游戲麽？”景冉目不轉睛地盯著地上的路障，分心開玩笑。

韓默川敏捷的身影不似在躲避障礙，如同在自家花園閑庭漫步一般悠然。

他氣定神閑地說：“沒有。”

景冉心裏早猜到是這個答案，不像韓默川訓練有素，劇烈的運動讓他有些氣喘：“我就猜到你沒玩過，你簡直就像不茍言笑的高中班長。”

“我就不一樣了，五六歲我就開始玩各種游戲，和，和……”景冉突然心口一頓、面色發白，“和誰來著……”

景冉記得無數個陽光和煦的午後，空氣聞起來有種安寧的味道，連漂浮的塵埃都顯得悠然愜意。

年幼的他抱著手柄，指著屏幕上閃爍的“勝利”字樣，開心得蹦蹦跳跳。

他像是置身在回憶的迷宮中，那些游戲的通過方法他記得真真切切，可每當他的視線從屏幕前移開，想要回頭向身後的人分享喜悅時，所有歡悅都在剎那間冷卻，冰冷的刺痛傳遍全身——

自己的身後早已空無一人。

巨大的失落感當頭澆下，景冉不自然地打了個寒戰，動作變得有些遲緩。

“小心！”韓默川急切的喊聲把景冉的思慮拽回當下。

只見一個像陀螺一樣轉動的布團突然彈起，向景冉的方向射出。

布團在半空中劃出筆直的殘影，這是窺視的公主抓住景冉失誤的一瞬，想要置他於死地。

景冉晃神的時間並不長，但此刻最細微的差錯也會造成最嚴重的後果。

如離弦之箭的布團早已避無可避，幾乎是一眨眼就到了景冉的胸口處。

萬幸韓默川分心留意著景冉，及時把景冉從回憶裏扽出來了。

這聲提醒讓景冉得以在被擊中的前一刻，微妙地調整了身體的角度。

無法避免的傷痛，不如迎面而上！

景冉的主動迎擊，避免了撞上布團最堅硬的部分，只撞在了柔弱的布料上。

布團被撞後反向落在了地板上，旋即又開始在地板上游動起來。

盡管是撞在了柔弱的一面，高速的布團還得逼得景冉趔趄一步，摔倒在地上。

公主見擊敗了一個人，諷刺說：“你也太笨拙了，就這樣還想消滅魔王？我看你前腳出門，後腳就得被橫著擡回來。”

景冉自知自己在這場測試中被判出局，他這一側的布團也一股腦地朝韓默川那邊匯聚。

他索性坐在地上，看似不經意地和公主閑聊，實則目不轉睛地註意著韓默川，盤算著如有萬一，能否在布團卷土而來前，搶到錄音機。

“游戲還沒有結束呢，公主殿下。您看我們韓大隊長，身手多麽矯健，沒準他就是您的真命滅魔人呢。”

公主被逗笑了：“嘻嘻嘻，你說話真很有意思，不如你們倆幹脆都留在這裏，陪我解悶算了。”

“那可不行，我們只是來打工的普通手藝人罷了。”

說話間，韓默川距離裝有錄音機的布團只有半步之遙。

旋轉的普通布團緊密地聚集在一起、拼接成更大的布團，瘋了一般在地板上亂跑，企圖絆倒入侵者。

距離越近，布團把柔軟的部分貼在一起，結合成一個大鐵球，從各種難以預料的角度彈起，鋪天蓋地地砸向韓默川。

韓默川總能在被砸中的前一秒，巧妙地躲過去。

他不像是在躲避障礙物，反而是在跳一曲華麗的華爾茲，公主引以為豪的游戲變成了他的個人秀場。

景冉第一次在深潛時，有了種放心的踏實感，他欣賞著韓默川的動作，調侃道：“公主，現在看來，你的游戲笨拙了些許啊。”

公主不答話了，專心地操控著布團，圍追堵截韓默川。

鐵球越滾越多，可韓默川總是搶先一步，能找到刁鉆的角度躲開。

眼看就要拿到錄音機，鐵球組成了密集的火力網，要將韓默川困死其中。

這張大網沒有困住韓默川，只見他平地一躍，輕巧的身型如鴻雁翩翩而至，閃避了全部的障礙物，飛身向前，一把抓住了錄音機布團。

成了！

還停在空中的鐵團們瞬間失去了動力，四分五裂地各自摔落在地上，發出雜亂的聲響。

景冉興奮地跑過來，拍了下韓默川的肩膀：“可以啊，韓隊一出手，說有咱就有。”

韓默川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沒有說話。兩人淩晨時對峙的尷尬，就在沈默中消散於無形。

手裏的布團微微震動起來，公主居然不生氣，語氣十分冷靜鎮定：“你們可以把這個錄音機拿走了，如果你們能活著回來，記得把它還給我。”

說完，錄音機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呃，公主您真是爽快人哈。”景冉不鹹不淡地恭維了幾句。

不論說什麽，錄音機裏都沒有回應，它已不再是公主的喉舌，而變回了一個普通的錄音機。

盡管公主不出聲，但粉樓裏始終陰森森的。景冉擔心在粉樓裏拆開布團會惹惱公主，就拉著韓默川快速離開了粉樓。

一出門，還不等景冉催促，韓默川就撕開布團，把黑色的錄音機拿給景冉。

景冉接過錄音機，搗鼓了起來：“你早就猜到我要幹嘛了吧。”

韓默川說：“我也發現了。”

折騰了一宿，此時天色將明，韓默川看著天邊瑰麗的雲霞，輕聲說：“今天，應該就能離開了。”

景冉回應說“是的，今天一定可以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韓默川：傻了吧，我有閃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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