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流雲山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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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略過樹梢,輕柔地灑在景冉的身上。

景冉還在睡意裏浸泡著,他迷迷糊糊地想:在這個古怪的潛意識世界裏,陽光倒是一直這麽溫柔。

等等……陽光?

早上了!

景冉記掛著昨夜舉動古怪的汪天海,他翻身起來,在營地周圍快速查看了一圈,沒有找到汪天海的身影,闖進密林裏的韓默川也沒有回來。

景冉看了看手表,現在已經早上七點了。

“壞了,壞了。”景冉呆楞著喃喃幾聲,趕緊到雷磊旁邊搖晃著他的胳膊,“雷磊,雷磊!快別睡了,出大事了。”

雷磊身上的紅痕已經看不到了,他的精力也隨之恢覆許多。景冉一下就把他喊醒了。

他疑惑地問:“怎麽了這是?昨天咱們不是在地窖裏休息的麽,咋跑到這荒郊野外了?”

景冉解釋道:“昨天地窖裏湧出了黑霧,你被黑霧纏上了,還有印象麽?”

雷磊凝神思考了幾分鐘,表情精彩起來:“靠,想起來了,我暈得跟死狗似的。”他在空中揮舞幾下拳頭,爬起來站著虛做了給舉重的動作:“還行,過了一宿緩過來了,又有勁兒了。”

“先聽我說!”景冉大聲地說,眉宇間全是焦急,“昨天晚上汪天海從我這兒拿了剪刀,不知道去哪兒了,他一直主張拿剪刀殺掉村長,我真擔心他做什麽啥事。

“還有,韓默川進了林子,現在還沒回來。”

盧點青一直保管著剪子,她下意識地一模兜,是空空的,她又想起昨夜在混亂之間,剪子匆忙塞給了景冉,心裏暗罵自己太粗心了。

景冉看到盧點青面色難看,忙說:“昨夜他來我這兒時,我雖有意識但抵抗不住睡意,恐怕是有人相助,不然我也不會......”

盧點青搖搖頭:“我是覺得自己太粗心了,沒有其他的意思。一開始就是由我保管,我會承擔這個責任。”

雷磊不耐煩地打斷了關於“責任”的對話:“汪天海能去哪兒呢?就算是殺村長,也應我們一起啊,他一個人逞什麽強。”

景冉說:“應該是回村裏了,咱們是回村裏還是等韓默川?”

雷磊更操心自己的發小:“我真擔心汪天海沖動做什麽傻事。韓隊很強,應該不需要我們吧,去了可能也是幫倒忙。”

盧點青蹙眉思考了幾秒,也認同這種說法:“確實,咱們對林子裏一無所知,村裏倒是熟得很。不如留一個人在這兒接應韓隊,另外兩個回村子裏找汪天海。”

“真的不去林子裏看看麽,我總覺得……”沒等景冉說完自己的疑慮,盧點青揮手打斷了他,手指指向了更北邊的密林。

被陽光染上金色的晨霧在那片林間流淌,在微風的吹拂下像一條旖旎的裙帶。這裙帶流進密林,在那些高矮層疊的樹木間若隱若現。

遠遠地只能看見樹冠並沒有抖動,景冉不知道盧點青在戒備什麽,低聲問道:“怎麽了?我看那邊兒沒動靜啊。”

盧點青言簡意賅地說:“有血腥味。”

景冉心中警鈴大震,他鼻翼微動,努力地從微風中區分出各式各樣的味道來——樹木抖落在風中綠意盎然的清香、地上腐爛的葉子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雪山上冷冽得夾著雪的淡香……

他閉上雙眼,任自己在這片味道的天地馳騁,追捕那一絲藏匿其中的血腥味。其他味道被不留情地撥到一邊,這團空氣凝結成的線索繩終於越來越細,景冉聞出一支如發絲般纖細的血腥味雜糅其中,他不再猶豫,一把抓住這絲味道,望向味道傳來的地方。

“那是誰?”北方的密林中出現了一個移動的小點,景冉看不清那人是誰,可根據味道可以確定,這個小點身上帶著血。

是旁人的血,還是自己的血?

不清楚。

是前去追人的韓默川,還是什麽飲血吞肉的怪物?

不清楚。

所幸這小點移動速度極快,沒讓景冉警戒太久,飛奔而來的人正是韓默川。

看清來人的一瞬間,心就被緊緊揪了起來——韓默川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還被染得殷紅,景冉有一瞬間覺得韓默川像是一朵奔跑著的玫瑰,美麗又致命。

“韓隊!”雷磊先反應過來,跑著去接應韓默川。

景冉多少已經習慣了雷磊的冒進,距離這麽遠,只是勉強能看清人的樣子,就敢一往無前地往前沖。景冉估計雷磊又要挨罵了。

果不其然,剛與韓默川會合,這位傷痕累累的隊長就眉毛一豎:“雷磊,你根本沒確認我的情況就過來了吧。如果是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現在恐怕你已經身首異處了。”

“我這也是關心你哪,批評我的事出去再說!”雷磊急躁地說,“汪天海拿著剪子不見了,我們猜他可能回村裏殺劉小達了,咱們趕緊回村裏幫他啊。”

“拿著這個,你和盧點青快回村裏幫他。”韓默川從背後卸下一個鼓鼓的白包,這白色如雪地一樣潔凈,不沾絲毫塵埃,難以想象是剛從一個滿身血汙的人身上脫下來的。

“這啥啊?”結果包裹,雷磊剛想打開看看就被制止了。

景冉覺得韓默川被衣服擋住的傷口可能很嚴重,語氣有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盡管如此,韓默川還是斬釘截鐵地說:“沒時間了,你們快去,汪天海現在很危險。你們拿著這包東西,到了村裏會有使用的地方。”

“行!走了!”雷磊不再多說,抓著包頭也不回地走了。盧點青沈穩地朝韓默川點了點頭,才扭身追趕雷磊。

兩人剛一離開,韓默川就支撐不住,頹然跌倒在地上,目光卻依舊冷靜:“景冉,扶我起來。”

“拜托,這樣真的很過分欸,原來是把我當拐棍啊。”景冉一邊逗貧,一邊彎腰讓韓默川摟過自己的肩,撐著站起來,“您老可真夠沈的哈。”

韓默川:“……哦。”

話分兩頭,雷磊和盧點青行疾如飛,趕回流雲村。

連著跑過這麽遠的距離,盧點青胸口發悶,身體像一個火爐,寒涼的空氣並不能給這座小火爐降溫,反而像細小的刀一樣刻過喉嚨,又疼又癢。

她並沒有喊累,一路上沈默地跟在雷磊身後。雷磊一路上沒有講話,只顧著悶頭趕路,心像被放在油鍋上一樣煎熬,他克制著自己不要去亂想。

在兩人的體力和精神快到極限的同時,破落的流雲村出現在他們眼前。

“天,這怎麽回事。”盧點青看著眼前的斷壁殘垣,不敢置信地呆住了。

雷磊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也沒說什麽,臉色更陰沈了,他邁開步子往村子裏闖。

盧點青跟了上去,小聲勸慰道:“汪天海一定會沒事的,你別沖動。”

“我做不到!”雷磊沒有停下步伐,“我和汪天海小學就認識了,萬一……我不會原諒我自己!”

“唉……”盧點青想說這份工作就是這樣,總要適應同事的聚散,看著雷磊眼眶紅紅的樣子,這話剛到嘴邊就飄散了,只剩下一聲嘆息。

兩人沒在村裏兜兜轉轉太久,有些路口被碎木片堵死了,沿著一條可以通行的小路,他們很快就走到了村落中央的廣場。

雷磊看到了讓他神魂欲裂的一幕。

汪天海臉上洋溢著幸福喜悅的微笑,怡然自得地坐在一塊木頭樁子上,對自己身後發生的異變毫不知情。

背後地上有一大灘漿糊狀的東西,一塊塊暗紅的肉塊和油膩的脂肪球在其中上下翻動。像水燒開時從水下湧起的氣泡,這攤漿糊由內至外股出大量的氣泡,這些氣泡“吧嗒”一下在空氣中裂開,看不見的氣體釋放在空氣中,凝成成了新的漿糊。

這些血和脂肪的混合物,倍速地擴張著,迅速瘋漲成了半人高,而汪天海對背後的這一切一無所知!

雷磊心急如焚,撕心裂肺地喊著:“快走開啊!離開哪兒!”

東橫西倒的亂木頭影響他們的速度,兩個人只能祈禱汪天海能聽見他們的呼喊,躲過背後膨脹的怪物。

他們的祈禱起了作用,汪天海真的註意到兩人的喊叫。

汪天海宛如置身另一個安靜平和的空間,他疑惑地看著雷磊、盧點青臉上的焦急,不明所以地轉身往後看。

就在他轉身的這一瞬,身後覬覦已久的黑泡炸裂開來,黑紅的塊狀物體夾雜著油膩的黃油,像一場暴雨一樣從半空中砸了下來。汙穢的東西像有自己的神智,烏泱泱地往汪天海的身上粘,只在兩三秒間,就把汪天海整個人包裹起來。

汪天海晃晃悠悠地站起來,黑乎乎的人影趔趄幾步就要往地上栽。雷磊目眥欲裂,大喝一聲:“不——!”

雷磊急速跑到汪天海身邊扶住了他,汪天海的口鼻已經被蠕動的黑塊掩蓋,雷磊顧不上自己的安危,上手就清理汪天海臉上附著的臟物。可這粘稠的黑物還在不斷分裂出新的氣泡,在汪天海的臉上越積越厚。

還有些氣泡炸開後濺在雷磊的身上,他都沒有心思去管,焦急地清理汪天海,哽咽著:“別暈過去,你動動啊,汪天海,堅持!再堅持一下!”

“這樣不行!別慌,現在更要穩住。”盧點青看著身上汙漬越來越多的雷磊,沒有上前幫汪天海清理,把目光投向一直背在雷磊身上的白色背包,當機立斷:“快打開背包!”

“對,對!”雷磊如夢初醒,忙取下背包。

鼓鼓的白包仍是纖塵不染,哪怕雷磊的手上黏著著的肉塊,也沒在包上留下半點痕跡。

兩條纏繞著的筒狀的帶子,把裏面的東西包裹得嚴嚴實實。盧點青摸著布料,喃喃道:“這怎麽像許如瓊的白大褂……”

剛一拆開包裹,先是感覺到了寒涼之氣,裏面的東西潔白無瑕,幾乎和包裹融為一體。

“這是,雪?”

雷磊本以為裏面會是比剪刀更鋒利的兵器,卻沒想過裏面竟是一團雪而已,他咬咬牙:“管他有沒有用,先試試再說!”

盧點青捧著布料,雷磊抓起一把雪想要往汪天海臉上抹。

沒接觸到雪時,只覺得寒氣逼人,可只要一接觸到雪,這股涼氣就被一股灼熱取代,像是握了一團火在手裏。熱氣似要鑿穿皮肉往骨子裏鉆,雷磊卻並不在意,動作不曾停滯分毫。

雪花落在汪天海臉上蠕動的黑泡和肉塊上,像是潑灑在雪上的鹽粒一樣,肉塊悄無聲息地融進雪裏,立馬就融化成了清水,沾濕了汪天海額前的碎發,終於露出了臉頰。汪天海面容平和、雙眼緊閉,像是睡著了一般。

見雪花有效,盧點青半蹲下,把布包放在膝上,抓起雪花往汪天海身上抹。她覺得雪花在手裏熱乎乎的,像一杯熱奶茶。

剛剛半人高的冒泡肉塊一股腦灑在汪天海身上,隨著兩人不間斷地清理,汪天海身上的汙物很快就清理幹凈了,整個人像剛從水裏打撈出來一般。

盧點青環顧四周,汪天海背後的位置,原來黑泡生長的地方,還有一小簇冒著黑泡的肉塊黏液,正以緩慢的速度往廢墟的陰影裏鉆。包裏的雪不剩多少,盧點青對雷磊使了個眼色,小聲說:“你再抓一把,我去那邊。”

那一小簇肉塊感覺到了盧點青的殺意,減少了分裂的速度,用更快的速度往陰影處逃竄。

盧點青怎麽可能放過這個殘留的隱患。打開包裹後,雪花在太陽的照射下化了不少,把布料弄得濕漉漉的。包裏已經不剩多少雪了,盧點青把瞄準肉塊的位置,連雪帶包擲了過去。

碎肉在雪包的壓迫下,爆發出淒厲的叫聲,無數怨懟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讓人無法分辨到底有說了什麽。這尖銳刺耳的話刺激著大腦,盧點青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想要抵擋這聲音的攻擊。

“好痛苦啊……”

“我好恨。”

“後悔哪!後悔啊!”

“賤人害我!賤人償命!”

……

雙手捂住耳朵並不能阻止聲音的傳播,這些或怨恨或淒厲的聲音在腦子裏回響。負面的情緒沖擊著大腦,盧點青眼裏蓄滿了淚水,嗓子又澀又疼。她終於支撐不住,雙手撐著地才勉強沒有跌倒,不住地幹嘔。

所幸雪水及時地融化了肉塊,尖叫聲漸漸退了下去。這十幾秒對盧點青來說,怕是這次深潛最漫長最難熬的時間。

她唇無血色,面色蒼白,搖搖晃晃地走到白布旁邊,掀起來仔細檢查了一番。布料下面只剩下一潭小水坑,清亮透徹,看不出融了什麽汙穢的東西進去。

盧點青長舒口氣,她知道自己先下精疲力盡,在沒有心力對應什麽新的變故了。再看雷磊,他的雙手一直牢牢地捂在汪天海的耳朵上,有殷紅的血液從他手上流出來。

“你沒事吧?”汪天海還神智不清,盧點青這是問的雷磊。

雷磊這才把手放了下來,讓汪天海靠在自己身上:“我沒事啊,忍忍就過去了。”

剛剛讓盧點青痛不欲生的聲音對雷磊來說似乎不算什麽,反而是他的雙手因為拿起雪花而開裂。

盧點青和雷磊四目相望,他們都知道彼此想說什麽,卻都不敢問出口。盧點青先收回目光,往雷磊和汪天海的方向走過去。

“嘎吱。”盧點青好像踩到什麽不一樣的東西。她低頭一看,剛剛踩到的正是那把剪刀。

撿起來一看,剪刀銹跡斑斑,不覆當初的鋒利,甚至連一點黑鐵都看不到了,厚厚的鐵銹在盧點青手上留下了暗橙的粉末。

當初的剪子寒光凜凜,刀鋒甚至能映得出人的樣子。盧點青此刻慶幸於剪子的銹跡,如果還似當時的鋒利,必然會映出自己倉皇無措的臉。

她討厭自己迷茫無知的樣子。

作為村長的劉小達已經死了,他們理應完成了任務。

可是,還沒有離開。

為什麽還沒有離開?還能再做什麽?

這就是盧點青和雷磊都沒有問出口的話。如果真的說出去,就像他們剛剛做的只是一場無用功,絕望的陰影如影隨形,就要將他們全部籠蓋。

還能再做什麽啊?

還能離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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