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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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A8。

熟悉的錄音棚,熟悉的彭姠之,熟悉的點點,觀察窗裏,熟悉的蘇唱。

轉眼已經到了冬天,大家都穿得厚了一些,彭姠之穿著黑色的貼身牛仔褲,套了一雙長長的及膝靴,上面一件寬大的棕色毛衣,頭發還是很卷,她嫌擋臉,把它撥到了一邊。

於舟突然想起在夏天見到她的樣子,白襯衣黑色貼身的裙子,口紅很正,禦得十分難以接近。

《神龕》今天就要結束了。

於舟不知道怎麽說。

短短一個廣播劇,卻好像讓她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比如彭姠之這樣的女孩兒,如果是在街上碰到,她估計不會覺得自己跟她是一路人,穿著普通T恤怎麽會跟10厘米高跟鞋的烈焰紅唇有很多話聊呢?

但現在她見過了她吃撐了躺在沙發上直打嗝的樣子,見過了她喝醉了一頭栽進自己家門的樣子。

人是門學問,需要走進,需要探索。

相處也是門學問,是要真心換真心。

蘇唱最後一句,是錄的最後一期的報幕。

她說——

“八大欽差原著,都市靈異百合廣播劇《神龕》第二季,第十五期,完結篇。”

她今天是坐著錄的,找了一個高腳的轉椅,背對著她們戴著耳機,面前是麥克風。

錄完這一句,她一腳支在地上,一腳輕踩在高腳椅的橫欄上,略微轉了轉椅子。

這一個小動作,瞬間就讓於舟回到了現實。

彭姠之又聽了一遍,確認沒問題,讓點點把工程文件保存好,然後跟蘇唱說:“好,可出。”

蘇唱卻沒有出來,只把椅子轉到玻璃窗的這面,見彭姠之看向她,她將右手撐在椅面的邊緣,伸出食指,又慢悠悠地,意有所指地,劃了半個圈。

清場動作,於舟看懂了,她正要自覺地出去,卻見彭姠之笑哼了一聲,和蘇唱對視一眼,然後拍拍點點的肩:“存完了我們出去吧,吃點東西。”

“就好了。”點點動了兩下鼠標。

倆人站起身來,蘇唱坐在裏面左右輕晃椅子,於舟看她一眼,要跟著彭姠之出去,卻見彭姠之指著點點剛才坐過的座位,跟她說:“你,坐那。”

“啊?”於舟有點反應不過來。

“哎呀,坐那。”彭姠之壓她的肩,把她按凳子上。

然後和點點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去,把門關上。

於舟緊張起來,因為整個錄音棚只剩她和蘇唱。她知道蘇唱要跟她談話,但不知道會這麽快,她以為會在殺青宴上,或者再快,也是在她們今天收工吃飯之後。

但蘇唱好像很急,準備在錄音棚裏。

蘇唱看她一眼,動了動喉頭,然後轉過去,依然戴著耳機,背對她,面對麥克風。

於舟看著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大毛衣,貼身的黑褲,馬丁靴,隨性又自在。

錄音棚上好的音響能夠將嗓音的特質發揮到最大化,包括瑕疵。

因此於舟就聽見了,她開口前,有一些緊張的一份呼吸。

然後有聲音從音響裏傳來,從四面八方傳來。

裏面的那個人,說:“作者大大。”

於舟的心怦怦跳起來。

“你聽完了所有的錄制,滿意沈白的CV嗎?”

聲音好溫柔,好溫柔,像深海的夜裏,蕩著明月化成的船。

“呃……”於舟的嗓子發緊,“我,滿意啊。”

她見裏面那個人的背影稍稍偏了偏頭,好像在用小動作告訴她,她聽不清。

於是於舟學著彭姠之那樣,湊近自己面前的話筒,又重覆一遍:“滿意。”

話語顯然傳進了耳機裏,因為她聽見戴著耳機的那個人,笑了。

要命啊……

“那,錄制結束了,我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輕輕的,好像怕驚擾了她。

“嗯,可以。”於舟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想過一萬種談話的方式,但實在是,沒想過這一種。

通過麥克風和耳機交流,裏面的那個人,只給她一個形同工作的背影。

她聽見蘇唱嘆了一口氣,第一個問題好像就很艱難。

她問:“舟舟,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一點忐忑,但不明顯,如果不是效果良好的音響,於舟估計聽不出來。

她突然明白了蘇唱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她太習慣隱忍,也太不習慣剖白,但她只有這一次機會,她希望把她曾經暗藏的所有情緒,都用最好的設備剖開,讓於舟聽得清清楚楚。

可是被這樣的聲音包裹,又很蠱惑,蠱惑得於舟四肢百骸都有一點不受控了。

“我,有。”

話一出口,於舟瞬間又喜歡上了這個方式,因為她可以肆無忌憚地看著蘇唱的背影。

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了。

蘇唱輕緩的呼吸聲,顯得她不是很意外,但同樣也很緊張,她又問:“是我認識的人嗎?”

“是。”是你認識的人。

“是我嗎?”這一句是氣聲。

“是你。”

於舟從來就沒打算隱瞞,從她在蘇唱家伸手環住她脖頸的那一刻起,她知道,蘇唱已經猜得差不多了。

她聽見了一個長而緩慢的吸氣聲,又輕輕呼出來,然後聽到了極輕的一聲笑,有一點愉悅,又有一點……委屈。

“那你……那你當時為什麽說……”

“蘇唱,”於舟湊近了麥克風一些,聲音有點抖,“我跟你的問題,從來就不是喜歡和不喜歡,我一直就喜歡你,以前喜歡你,現在也是,你找我,我沒有辦法控制,因為我就是喜歡你,但是……”

她的聲音抖得越來越厲害,讓她不得不停止,把口腔中的委屈咽下去,再慢慢說。

錄音室裏的背影動了一下,蘇唱好像要回頭。

於舟連忙制止她:“你別動,別轉過來,你聽我說。”

蘇唱果然停住了,靜靜地呆在那裏,手指捏著椅側,有一點無措。

於舟望著這個自己愛了四年多的人,她總是讓她很心酸。

“我們的問題,是不合適。你不可能沒有感覺到,在我們戀愛關系的後半段,我們已經沒有什麽話講了,每天睜眼你不在,閉眼你還沒收工,有時候我只能半夢半醒,才看到你睡在旁邊。有時候我們一整天沒有講一句話,回到家你和我做.愛,那時候我覺得,我們又熟悉,又陌生。”

明明身體的距離是負數,但她不知道她整天在想什麽,在做什麽。

蘇唱想要說話,只提了一口氣,又放棄,靜靜聽她說。

“我跟你說我的工作,你聽不懂,我也覺得我說那些,好像挺讓你煩的,好像每天我在計較什麽同事之間的勾心鬥角,什麽老板今天跟我說了句什麽,是不是對我有意見,你完全不明白,她為什麽會對我有意見。久而久之,我都忘了哪些不開心我跟你說過,哪些不開心我沒有跟你說過。”

“而你的那些工作,離我太遠了,我那時根本不懂什麽網絡的輿論,”她笑了一下,“我那麽糊,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你可能也覺得,不想讓我擔心,或者你面對的東西也沒有那麽好,所以你不願意告訴我。”

“我是以為,你不感興趣。”蘇唱終於忍不住,回了一句。

“我當時是沒有那麽感興趣,因為我那時候,不太喜歡網絡上那個高高在上的蘇唱。”她的聲音有點哽咽了。

網絡上那麽那麽多人愛你,她們好像那麽那麽了解你,她們清楚你的每一部劇,哪怕是客串,通過蛛絲馬跡就能知道你的下一步工作安排,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你性格裏哪裏比較招人喜歡,哪裏是你的禁忌,看得比跟你同床共枕的我還要清楚。

太多人把她當寶貝了,就顯得從未被承認過的於舟,像個局外人。

甚至她們會信誓旦旦地說:“蘇蘇是直的,她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一個訪談上,主持人問她的男朋友,她笑了說無可奉告。”

網絡拼拼湊湊了一個蘇唱,一個和她的女朋友完全不同的蘇唱。

而不被承認這件事,讓她連反駁的立場都沒有。

蘇唱的背影好像在抖,於舟的嗓音也酸得克制不住,她的眼淚掉下來,讓她又感激這個談話方式,保留了兩個人基本的體面。

至少她們不會看到,自己在對方面前哭。

“我現在有一點懂了,因為我也有一些粉絲了,她們會每天跟我私信說早安、晚安,她們會關心我的情緒,怕我不開心,她們很緊張我,她們就像我在網絡上的朋友。我有一點明白,她們不需要喜歡真實的我,她們也許喜歡的是我的某一面,或者也許只是喜歡一個想象中的符號,或者說,她們只喜歡喜歡我這件事情,這件事情為她們提供情緒價值,因此,真實的我是什麽樣子,好像也不那麽重要。”

至少在她和網絡粉絲朋友的相處中,彼此都真誠,信息差和未曾謀面所造成的美妙誤會,也未必就不該將錯就錯。

“我現在有一點理解你,將二次元和三次元分開的心情。”於舟說。

蘇唱緩了一陣,才開口:“那……”

“那這些,可以解決嗎?”

“坦白說,這一點,好像可以。而我們沒有交流的問題,好像我離職並參與你的工作環境之後,也可以解決。但是還有,關於我們的生活。”

“嗯。”蘇唱示意她說下去。

“我以前總是在想,兩個人在一起,有一些習慣,是要互相磨合的,但我後來才想明白,其實什麽你倒不倒垃圾,浪不浪費吃的,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如果是一對正常的情侶,她們可能就吵吵鬧鬧,罵來罵去,今天你動一動,明天我改一改,然後就這麽過下去了。”

“但是蘇唱,我們的問題是,在今天以前,你從來沒有覺得我有多在意倒不倒垃圾,打不打掃屋子,你有沒有把飯放進冰箱,這些小事,對嗎?”

蘇唱沈默,然後說:“對。”

“對,問題就在於,我不敢。”

不敢反覆要求她,不敢因此跟她吵架。

“因為我知道,你從來就是這麽過的,我不覺得跟我在一起的磨合,意味著你要遷就我的消費水平,以及我比你節儉的生活方式,我怕你覺得,你跟我在一起,消費降級,我怕你需要用拉低你原有的生活水平的方式,來遷就我。”

“我不是。”蘇唱也有一點哽咽了。

“我知道你不會那麽想,但我會。所以,是我出問題了蘇唱,是我出問題了。我沒有自信能夠摘月亮,我從心裏就沒有覺得,月亮應該奔我而來。”

她極力克制自己的抽泣聲,聽起來好像只是在緩慢地呼氣。

“這段時間,我跟你做朋友,其實比我們倆做戀人,要自在一點。我們不用強行生活在一起,我們偶爾出去吃飯,偶爾聊聊天,我不用想那麽多。”

“可是我會想那麽多。”蘇唱啞著嗓子說。

她的背影輕輕一顫,繼續說:“可是我會想那麽多,我會想擁有你,想要你,想每一天都見到你,想和你互相依靠,想跟你白頭到老。”

我會想很多很多關於你的事,看到一個地方,聽到一個故事,所有關於陪伴的規劃裏,都有你。

“你現在只是不甘心,因為你被不明不白地分手了。”於舟說。

“我不是不甘心。”蘇唱搖頭,“剛分手時,我很受傷,也賭氣過,想再也不找你了,每一天我都跟自己說算了,她不喜歡我了。”

她的聲音變了,帶著濃濃的鼻音,尾音抖起來,最專業的聲音工作者也控制不住。

“可是當所有的情緒都平靜下來之後,我只意識到一件事,就是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不是不甘心,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但她根本不知道,如果一個人說了不喜歡她,她還應該怎麽樣去死纏爛打,因此才在日覆一日的克制中,等待一個重逢的機會,不過分地、冠冕堂皇地、保有自尊地,接近她。

“和你再次遇到之後,我一直在想,你可能並不是不喜歡我了,只是有一些事情,我做得不夠好,我每天都在猜,究竟是什麽做得不好,可是……”可是她拿到了一張很難很難的考卷,每一題都沒有把握,甚至她並不知道,有沒有閱卷老師。

“你說,我如果要跟你磨合,是消費降級,可是如果我覺得,這世界上最貴的,我最想要的,就是你呢?”蘇唱捏緊了椅面,但聲音卻放得很輕。

於舟從來就不知道她自己有多麽可貴,她熱情、善良、真誠,卻又敏感,她會共情很多東西,甚至共情一棵草,她有最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卻能夠過最腳踏實地的生活。

她是蘇唱見過最浪漫的人,浪漫在於,她本身就是實際與不實際的結合體。

“舟舟,你知道嗎?”

蘇唱咽了咽喉頭。

“我可以找一百個和我合適的人,我可以找到一百個相處得很好的室友,可是我……”

“只會撕心裂肺地愛這麽一個人。”

合適是很重要,但愛不重要嗎?愛不難得嗎?愛就該被放棄嗎?

她如果有不甘心,也只是不甘心在愛情和其他選項裏,前者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於舟說不出話了,她的聲帶好像被蘇唱牢牢捉住了,她的心脹得也不聽話,咕咚咕咚地,想要侵占她的全部身體。

“你說的,我都聽到了,我會嘗試去做,也努力對你說,但是,你可不可以給我們一個機會,我不想強求你,我們順其自然,好不好?”

蘇唱最後這麽問她。

在自己最驕傲也最脆弱的領域,通過最頂級的設備,這麽問她。

於舟動搖了,她承認,她真的動搖了。

她吸一吸濡濕的鼻腔,答應了。

“好,我們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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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舟說“我沒有自信能夠摘月亮,我從心裏就不覺得,月亮應該奔我而來”,這個典故出自經典電影《龍鳳配》:“Of course I won't try to pick the moon,I want the moon toe to me。”(翻譯:我當然不會試圖摘月,我要月亮奔我而來)

“月亮”代指“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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