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就聽著你的音頻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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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槐京有點斷片兒,醒來看見自己睡在陌生的環境裏,睡著了。睡得很沈。

不知道是因為醉酒還是什麽。

他躺在陌生的沙發上,蓋著陌生的毯子,地上一只神態高傲的貓來回踱步,顯然對他不滿,書房裏傳來鍵盤聲,客廳只有一盞夜燈,外面燈火通明。

一切都很陌生,但是本該如此。

宋槐京胡亂揉了一把亂糟糟的頭發,酒意未散,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之後揉了揉臉。

他在顧嶼家。

過去的五年,每個失眠的晚上,他靠著留存於電波的,虛無縹緲的那個人入眠,後來聽得多了,下一秒是什麽話,用的什麽語氣,他爛熟於心。

事情起源於一個和往常一樣折磨的晚上,不知道多久沒睡覺了,藥瓶也空了,他煩躁地隨手劃到一個音樂軟件,打算用更嘈雜的聲音驅逐腦子裏的噪音,他明明記得選了一個重金屬死亡搖滾歌單,不知道怎麽,打開了粉絲上傳存檔的錄音。

爛大街的《飛鳥部》開頭,只要學英文詩歌就從它入手,人人都在揭下世界的面具,然而低緩的電流聲裏,世界真的變小了。

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親吻。

仿佛有人親吻了他的耳朵,輕柔地。

一條音質略差、錄頻轉音頻的cut,短短的七分鐘,時間流速變慢了,但不再折磨人,而是靜謐祥和,折磨他八年之久的失眠奇跡般短暫落幕,宋槐京很少體會到這種昏昏欲睡並且下一秒就能睡過去的感覺,睡著之前聽見那個男聲英文切回中文,書頁摩擦的聲音,說英文時稍微低沈的聲音說母語就清透起來。明明嘈雜的一切,可這些噪音第一次善待宋槐京。宋槐京在那天才相信醫生說的,說他永久性後遺癥的可能很小,明明此前每一天他都在被耳鳴折磨。

“就這樣吧,半本書都過去了,應該夠了吧?別得寸進尺了你們,就這樣吧,晚安。”

放蕩不羈,前一刻還低沈如謫仙,下一秒立刻又是煙火氣。

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真實的人間,悄然架構於深夜某處的廢墟。

那個虛無縹緲的今夜不停泊會說很多事情,學業不順利,配到了什麽有意思的新角色,吃到了什麽地方好吃的東西,聽到了一首好聽的歌——從前顧嶼也是少年,會侃侃而談,會說毫無意義的生活流水賬,他會忍不住地在腦子裏想耳機裏的下一句,想電流聲裏寄存的那個人,想象他的模樣。自他認識今夜不停泊,躁郁癥狀有所減輕,失眠也稍有緩解,尤其耳鳴,消失的時間越來越長。

今夜不停泊退圈後一段時間內還算好,錄音也能夠稍微緩解,然而後來錄音逐漸失效,耳鳴再次降臨,失眠癥加劇,甚至一度嚴重到到了閉上眼睛就痛不欲生的地步。他除了依賴劑量逐漸增長的安眠藥以外再沒有其他辦法。

在溺死人的絕望中,宋槐京逐漸意識到一件事情:緩解他痛苦的不是錄音,而是那個人。

他對那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患有嚴重的依賴,或者說極度的渴望。

——想去他的人間看看,是不是跟他隔著屏幕時候說的那麽有趣,那麽值得忘了痛苦,人間是不是這麽好。

顧嶼見宋槐京站在門口發呆,神色幾度扭曲,一時間也沒摸清現在是個什麽情況,想到下午發生的事情其實還有點尷尬——偶爾,今夜不停泊也會少有地出現一種叫做偶像包袱的東西。

你看,所以微博那件事是誤會,人家在給自己出頭,只不過被曲解了。

你看,人家痛哭流涕,說喜歡了自己很多年。

人家最開始態度不好,單純是因為不知道怎麽開口,他還陰陽怪氣宋槐京,無論身為前輩還是偶像,都有點過分了。

第一次跟粉絲面基就這麽刺激的今夜不停泊稍微給自己做了一下內心建設,再看宋槐京就不討厭了。

“喝水嗎?”前面因為宋槐京在睡覺,就沒開大燈,客廳有點暗,顧嶼去開燈,客套地問了一句。

宋槐京沒反應,他去找杯子倒水,從宋槐京面前經過,宋槐京沈默看著他。

盯了沒一會兒,眼睛又幹又疼,從落地窗的倒影裏看,他眼睛紅的厲害。

恍惚了一瞬間,宋槐京終於記起來徹底暈過去之前的事情,他抱著顧嶼大腿哭訴,說等了他五年。

顧嶼拿出一次性杯子倒了水,見宋槐京一直在發呆,問:“怎麽了?”

“我……”開口才發現嗓子發幹,說話都有點嘶啞,宋槐京楞楞拿過水,顧嶼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聽到他沙啞的聲音沒忍住笑:“少喝酒。”

“啊?”宋槐京傻楞楞反問。

顧嶼稍微有點缺德地提醒他:“也不是因為酒量和酒品,主要是靠嗓子吃飯的人,酒喝多了傷嗓子。”

酒品……

被迫回憶起來自己做了什麽,就很想抽一支煙。甚至掏出來很有禮貌地問顧嶼要不要來一支,然而手有點抖。

宋槐京發現他還在緊張,其實從早上就在緊張。

顧嶼氣笑了:“少喝酒,煙也少抽,我們家是禁煙區。”

宋槐京沈默縮回手。

顧嶼又客套了一句:“你家住哪?遠嗎?”

但凡是個人都能聽出來是送客。

但是宋槐京說遠。

顧嶼忍著沒翻白眼:“你還沒問這是哪兒。”

“……”宋槐京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抿著顧嶼給他的白開水,覺得沒滋沒味。

他剛要開口,顧嶼先說話了:“下午的那些,你還記得嗎?”

宋槐京遲疑:“什麽?”

顧嶼以為他是徹底斷片兒了,於是很高興,勾了勾手指:“過來。”

宋槐京聽話走過去了。

顧嶼拿起手機解鎖,見他立在茶幾對面,嘖了一聲,有點不滿他遲鈍的樣子,又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空地,臉上帶著止不住的笑:“來這邊兒看。”

“啊?”宋槐京更加一頭霧水,不清楚顧嶼怎麽忽然就心情很好的樣子,轉到另一邊顧嶼身側,離這麽近,剛才顧嶼路過自己身邊去開燈那轉瞬即逝的氣息瞬間濃郁起來——顧嶼洗過澡了。

宋槐京的體溫莫名其妙地升高,甚至不敢看顧嶼一眼,只敢把目光落在顧嶼操作屏幕的手上。

只見顧嶼拿著手機點開相冊,心情很好地開口:“錄了個有意思的視頻,來看看?”

“五年啊顧嶼,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真的很難過,可是找不到你一點消息……你不能再走了……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宋槐京頭皮一炸,腦子裏“嗡”地一聲,整個人都燒紅了,在看到顧嶼表情的時候,更加無助,摳了摳沙發墊子。

顧嶼此刻跟宋槐京印象裏正經隨和偶爾開玩笑的配導顧嶼判若兩人,但又跟好幾年前的人重疊了。

視頻只有一分半,顧嶼翹著二郎腿靠回沙發裏,見宋槐京嘴唇翕合半天說不出來一個字,理所當然以為他在尷尬。

這麽一想,徹底解氣了。

甚至有閑心調戲人:“看不出來啊宋槐京,你暗戀我?”

宋槐京整個僵住,表情來回變幻。

但顧嶼其實沒別的意思,就是單純想找個樂子。

——圈裏比這過分的玩笑話多了去了,天天老公老婆瞎喊,這麽一句話根本算不了什麽。但是顧嶼也忽視了一點:當年說這種話都是跟好多人面前,大庭廣眾單純找樂子,今晚在他家,可是孤男寡男兩條光棍。

尤其,宋槐京整個人在很短的時間內燒紅了,並且語無倫次:“我……你……顧嶼……不是……”

但主要他們兩個大男人,真算起來,還是第一次深入認識,顧嶼權當玩笑,用來化解宋槐京的尷尬。

此刻,身為偶像的今夜不停泊並沒有意識到宋槐京的臉紅有什麽異常,甚至更加不道德追地調戲人:“什麽?不喜歡我?”

宋槐京紅透了。

在看到顧嶼不認真的笑意的時候,表情有幾分蕭索:

“對不起,但是我沒做過什麽過分的事情。”

“……嗯,嗯?”笑意僵住。顧嶼後知後覺什麽地方不太對——宋槐京眼睛又紅什麽?

道歉幹嘛?

這會兒應該酒醒了吧?

什麽叫沒做過分的事情?什麽過分的事情?

不是開玩笑嗎?

顧嶼瞳孔地震,宋槐京的表情卻更加愧疚。

最終糾結著開口:“只有很少的幾次……”

很少的幾次?怎麽了?

宋槐京聲音低下去,很羞愧:“真的只有幾次,聽著你的劇,用手給自己弄……你放心,我只聽過你的!”

顧嶼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但是還是不理解——以他二十八年淺薄的人生經歷無法理解。

“咳咳……咳咳咳……”顧嶼倒吸一口冷氣劇烈咳嗽,宋槐京問他怎麽了,顧嶼推開宋槐京的手,不動聲色退開一點。

就連niko也像是察覺場面無法收拾,跳上桌子朝宋槐京張牙舞爪。

稍微冷靜之後,顧嶼無語至極,用手幹嘛這種事可以不用說。

得知自己的錄音被當作片兒來助興,對一個配音演員而言,可能也不那麽愉快。

心裏頭閃過無數個想法,顧嶼甚至想,現在否認自己就是今夜不停泊其實也來得及。

然而一語石破天驚的宋槐京紅著眼眶,嚴肅又慚愧的眼神,像大型犬犯了錯等著主人懲罰。

顧嶼才打算找點借口修飾剛才的鬧劇,以使宋槐京那莫名其妙的話稍微具有一些合理性,然而宋槐京開口哽咽:

“顧嶼哥,我真的很喜歡你。”

……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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