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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戲子入畫滿臨初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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僻靜市坊的一角,刺槐長得正盛,葉童舟拎著幾個大大小小的包裹,推開木門入內。

門內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天地,與柳源戲班那種三進三出的大院不同,這處宅子更多的是小門小戶家庭的溫馨。

院子裏有個一兩歲的娃娃,正坐在地上玩泥巴。旁邊的婦人冷眼看著那個娃娃,任由他抓完泥巴,又去摸自己的臉蛋,糊得像個小泥猴。

葉童舟見了,皺眉朝那人道:“管管你兒子,無垢也不希望他這樣的。”

無垢,提及這個名字,像是在沈寂已久的湖裏丟進一顆細碎的石子,聞言,那頭人立馬變了神色。能對白無垢三個字介懷至此的,不是花伶是誰?

花伶撿起地上的一塊軟泥巴,朝那個娃娃砸去,語氣裏滿是埋怨:“他人都不在了,留個破娃娃給我有什麽用?”

那泥團落在葉念白身上,不輕不重,在他衣上綻開了一朵泥花。

葉童舟抱過地上的小包子,護在懷裏,用下巴去蹭他圓鼓鼓的臉蛋:“傻姑娘,說什麽呢,留個念想總是好的。”

小娃娃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感受到了來人溫暖的懷抱,擠在葉童舟手邊的一堆貨物裏,歡喜地叫著:“爹地!爹地!”

葉童舟騰出手來,又揉了揉他的臉蛋,“吧唧”親了一口:“念白乖,爹地在這裏。”

葉念白,名字是葉童舟起的,花伶嘴上不說,但他知道,花伶心裏還是思念著白無垢的,那個笑起來一口白牙的“悍匪”少年。

白無垢去得早,那時兩人也還沒有成親,花伶就已經有了身孕,盡管可能會飽受非議,但她一咬牙還是把小念白生下來了。雖然嘴上不說,葉童舟知道,會這麽做,恰恰是因為花伶心裏還有白無垢。

花伶之所以對念白不管不顧,是怕自己和孩子走得近了,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白無垢來。

白無垢死後,霜滿天繼位。盡管是個在別人眼中沈迷酒色的紈絝君王,卻把耿安國諸多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條。只是,羋氏亡了後,他就跟天下人宣布,耿安國再也不是三家之國了,以後獨姓白。

起初,有國家以為耿安沒落了,舉兵相對。霜滿天帶兵親自征伐,打得對方落荒而逃,讓別國楞是再對耿安沒有半點非分之想。

好多次,霜滿天都希望自己能死在戰場上,這些家啊國啊什麽的其實都跟他沒有關系,他的心,早就跟著弟弟,那個他一心一意想要護著的混帳小子,走遠了。

花伶不想讓葉念白進宮,免得落得個像白無垢那樣死得不明不白的結局。自柳源戲班失火後,花伶就像是自己真的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去找過霜滿天,盡管日子起初過得並不容易。

一個孤身的女子帶著個孩子,未免名聲不好,葉童舟為了避免被人說閑話,在外人面前從來都是和花伶以夫妻相稱。

小葉念白盡管不是葉童舟的孩子,但葉童舟視若己出,一把屎一把尿地將他拉扯大。

念著往日的舊情,有柳源戲班的老主顧瞧見了葉童舟沒落得不像話,便聘他去做帳房先生。

熟悉的算盤撥得“嗒嗒”響,有時,葉童舟覺得自己還像是在戲班的時候一樣,也會邊算賬邊哼唱幾句戲文。老東家偶爾聽見了,會喜笑顏開道:“是那個味。”

多少次都想上臺,卻根本沒有機會,見有人會喜歡聽自己唱的戲段,葉童舟便將其奉為知己:“您喜歡的話,我再給您唱一段。”

“嗯,好。”老東家頗為滿意地點頭,瞇著眼笑道。

花伶大多數時候都在家裏,照看葉念白,替人縫縫補補補貼家用,日子不像以前餐餐有魚有肉的模樣,倒也吃穿不愁。

在外人看來,那葉童舟雖然是個瘸子,但是人心細,算得一手好賬,那秀娘醜是醜了點,可人很勤快。這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多好啊。

大概是被他的真心所打動,花伶慢慢地接受了葉童舟,最終和他拜堂成了親,沒有賓朋道喜和好友祝福,亦沒有洞房花燭夜——這是花伶的想法,葉童舟都依她,他知道她放不下過去。

葉童舟只是想在花伶身邊陪著她,盡管她的心一直被無垢占據著,葉童舟卻也奢望有一天能去填滿她心裏的傷,讓她從無垢的陰影裏徹底走出來。

抱著懷中的小包子,葉童舟替他擦幹凈手臉,輕喚了花伶一聲:“花兒……”

花伶放下了手中正繡著的錦帕,把他買的東西悉數收拾進屋裏,回了句:“嗯?”

“要不,我們也生一個?”

聞言,花伶楞住,葉童舟說,他想要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現在的她,還值得被人愛嗎?還配,擁有一段平淡的愛情嗎?

白無垢走後,她的心被仇恨和悲傷盤踞,又因慕卿對花雕那般好,徹底發了狂,故而花伶聯通日輒,唆使許柔竺對慕卿下手,想要一石二鳥,讓他們互相傷害。

但花伶錯了,錯得很徹底,她作為姐姐,為什麽要去嫉妒妹妹的幸福?她本就不幸運,還毀了別人的希望。

慕卿把花雕護得那麽好,以至於最後慕卿自己死了,花雕不僅不知道事情始末,還毫發無傷地活了下來。那麽好的師父,讓花伶打心底裏羨慕,可事後,她也怪自己狠心,就是她,把慕卿和花雕推向了一條不歸路。

聽說那以後花雕一直呆在望南山,還把名字改成了那人的,花雕大概,是真心愛著慕卿的吧。花伶也偷偷地去瞧過她,只見花雕巧笑嫣然,給客人們端酒,一副雲淡風輕的掌櫃模樣。

花伶很想去問問她,在她心裏,真的放下了慕卿嗎?

可是她不敢,只是籠著面紗,坐在人群裏,望著不遠處打酒的花雕——那場火燒斷了屋梁,徑直地砸在了她身上,在她臉上留下了難看的疤,算是老天爺對她的懲罰吧,她已然無顏再面對花雕。

“姑娘,你也要來一壺嗎?”花雕察覺到有人追隨的目光,以為客人是想要喝酒,便問道。

慕卿留的錢也夠花,嫁妝萬兩銀子還放在趙澤毅那裏,她也沒去取。無所謂掙不掙錢,只是要讓更多的人喜歡上她的酒,憶起那個名喚“慕卿”的釀酒師--只要還有一人記得他的名字,他便活在這世間。

花雕釀酒只是為了打發時光,讓自己忙起來,沒空去想關於慕卿的點點滴滴。

“不了不了。”花伶擺手,有意識地躲閃,怕花雕看到她的面容。

大家都說,她們倆長得很像,花伶坐在小酒館裏,薄紗後的眸子打量了很久,自己看起來,也是這般傻乎乎的嗎?

回家以後,老長一段時間想起來都是花雕那一張人畜無害的臉,花伶又比對著銅鏡看了很久,只覺得那是一臉的尖酸刻薄模樣,自己見了都厭惡,終於忍不住問身旁的葉童舟:“我是不是很壞啊?”

葉童舟本來正跟懷中的葉念白玩耍,一聽這話,無奈地嘆了口氣:“都過去的事了,提它幹什麽?”

面對花伶的自責,葉童舟又何嘗心裏好受過?慕卿這件事,是花伶做得不對,可惜他發現得晚了,不能懸崖勒馬。

恍惚間,葉童舟仿佛看到了花伶剛來戲班的那段時間,那個跟在他身後喊他“童童哥哥”的小丫頭。

那個跟在沈佳期後面,紮著羊角辮,手裏拿著糖葫蘆,一雙眼笑成彎彎月牙的姑娘。

那個穿梭在戲班眾人之間,一板一眼身著男裝認真學戲的小女孩。

那個全柳源戲班最好的戲子,那個“花二爺”,那個花伶,那個她。

可惜,時光不能倒流,世上也沒有後悔藥,一切都回不去了……

那場大火,葉童舟救了她,他也看出了花伶要走的決絕,選擇了成全。可惜了全柳源戲班,沒了臺柱子,就此隕落,一大臨初神話,自那以後落幕。

是花伶親手促成了這一切。演盡了絕情之人,卻沒想到最後,自己從一個有情人,變成了無情人。

有宮裏的畫師繪了花伶的畫像,畫中人是個女子,顧盼神飛,眉目含情。葉童舟藏了一卷,有時候背著她偷偷拿出來看--那是最好最真實的她啊,那個不需要偽裝就把自己展現得淋漓的花伶,可惜再也回不去了,真的是遺憾啊。

有時候葉童舟也期許,要是沒有遇見白無垢,一直以來伴在花伶身邊的都是他,那該有多好啊,可惜沒有如果,世事弄人,想如果,是最寂寞的痛。

如果沒有玉霄國那一場意外該多好啊,他還能在臺上,同她唱遍世間有情無情。

只可惜歲月催人老,時光不留情,改顏換面,易了是非人。

兩人各自回憶著往事,見她不言語,葉童舟以為她心裏介懷,便不接著說下去了。

葉念白玩得累了,就爬上花伶的腿,沈沈睡去。花伶拍著懷中孩子的背,隨口唱道:“大王啊,此番出戰……”

葉童舟也是唱“旦”的,聽出了她唱的戲段,便接道:“倘能闖出重圍,請退往江東,再圖覆興楚國,拯救黎民……”

都說項羽兵敗垓下,若重回江東,卷土重來,乾坤未定,一切都未可知。可是,他那麽驕傲,怎麽舍得用自己的尊嚴,去當覆國的籌碼?

這世間,最難挽救的,其實是人心,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成與敗,有時候就在一個選擇之間。

二人一唱一和,只可惜,再也沒有那個風光一時、名滿臨初的花二爺,只有一個傷心人,再也等不回她的少年。

也有一個有情郎,伴著他的姑娘,一步一步,走向蒼老,任由故人不再,人心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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