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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酒盡桃花涼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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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疼得好像要炸裂開來,腦袋裏似有千萬只蜜蜂嗡嗡作響,還有依稀的人聲傳來,說了什麽聽得並不真切。

這……是來自地獄的呼喚嗎?盡管眼皮沈得睜不開,腦子裏也是混沌一片,花雕還是努力地找尋著自己的意識。

內心掙紮了許久,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警惕地環顧著四周,卻發現身邊的一切都那麽熟悉,那灰瓦白墻、那盆茉莉花、那梨木方桌,都還擺放在記憶中的位置。花雕立刻明白了,這裏是她在趙府的房間,也就是說,她如今在全縣!

花雕記得她中毒了,毒還是她自己餵的。玉霄國內沒有解藥,玉龍吟帶著她去日輒國找大夫,可他們還沒有到達,她就毒發身亡了。

對!花雕記得她死了,死在了玉龍吟的馬上,死得透透的。臨死前,她還看見了慕卿,他騎著白馬,來接她去另一個世界,一個有他的世界。

可是現在,她在趙府,她聽得到鳥語,聞得見花香,也聽得到回廊裏有依稀人聲。花雕用力擰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吃痛地皺眉,才發現這一切都不是夢。

身邊沒人,她根本無法知道事情緣由。玉霄和日輒,她應該出現在這兩國之一,怎會出現在耿安趙府?想著,花雕也顧不上其他,一心想要找到趙澤毅,問個究竟。

可趙澤毅偏偏像躲著她似的,屋前屋後都尋不著。

尋找無果,花雕索性扯著嗓子,在屋裏高聲呼喊起來:“趙澤毅,趙澤毅你給我出來!”

趙澤毅在不遠處的涼亭裏,撚著酒杯看向她,也不吱聲,花丫頭活蹦亂跳的,看樣子恢覆得不錯嘛。

趙澤毅正欲應花雕,卻見有丫鬟走向她,頓時噤了聲。

“小姐且稍安勿躁,有貴客在府,公子特地囑咐,要我們莫要大聲喧嘩,免得叨擾了客人休憩。”有丫鬟見花雕這般,上前來叮囑一番。

有客人?花雕心裏咯噠跳了一下,這世間能起死回生的,趙府的客人,會不會是那個人?

抱著一絲希望,花雕試探著問了句:“那人……是男是女?”

“回小姐,是位公子。”

聞言,花雕心涼了半截,不是他,他不會在趙府以女裝示人。可好奇心卻在作怪,府裏究竟是誰,什麽人值得趙澤毅如此上心?

眼見著丫鬟走遠,趙澤毅遠遠地朝花雕打招呼:“嗨,花兒。”

“我怎麽活過來了?”花雕跑到他跟前,也懶得客氣,開門見山問道。

“玉龍吟帶你去了日輒國,找到了解藥,你服下,就好了唄。我就把你帶回來了,你可別忘了,我們是有婚約在先的,他玉龍吟可不能橫刀奪愛。”趙澤毅假裝淡定,將事情始末道來。

當然,這不是事實,而是趙澤毅跟慕卿“商量”過後的版本。

“我記得我死了!”花雕似乎是對他的回答並不滿意,不依不饒道。

“瞎說,傻丫頭,你肯定是記錯了!”趙澤毅敷衍道。

花雕隨即陷入了沈思,開始認真回想事情的經過。

“病剛痊愈,好好休息。”見她不反駁,趙澤毅也未多言,囑咐了句就離開了。

以花雕這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問法,再問下去,怕是要露餡了。

盡管趙澤毅的話是有些道理的,她就這樣擺脫了玉龍吟,可花雕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當初死沒死。

即便丫鬟說了趙府的貴客是位“公子”,花雕仍然不死心,摸去客房,打算在屋外看那人一眼。

遠遠地,便看見那人身形搖搖欲墜,面色亦是慘白,時不時的還咳嗽幾聲,羸弱至極。

盡管從外形上來看,那人和慕卿沒有半點相似之處,花雕卻並不死心,趴在墻頭,忍不住多望了兩眼,意圖找到半點蛛絲馬跡,卻見那人目光向這邊望來。

屋內人發現屋外某個偷看的姑娘,淡定地披好外衣出門,禮貌問詢:“姑娘,找在下何事?”

冰冷的語氣,疏離的眼神,這哪裏是過去那個寵愛她的慕卿會有的狀態?

墻頭上某個雙頰通紅的姑娘答道:“沒……沒事……”

花雕最終確定了,此人不是慕卿,倉皇地逃回屋。

屋內的丫鬟似是等她許久了,見花雕歸來,畢恭畢敬地喚了聲:“小姐,您回啦。”

花雕心裏覺得諷刺,她一介四海為家的鄉野丫頭,算哪門子的小姐?也就是趙澤毅看得起她罷了。

又納悶起之前的事來,花雕一把抓過丫鬟的皓腕,問:“我之前是不是死了?”

那丫鬟被問得莫名其妙,趕緊反駁道:“胡說,小姐被公子帶回來的時候,還是個鮮活著的人兒呢。”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天,趙澤毅趕著馬車急匆匆歸來,車裏是已經被餵了血蠱的花雕,面色紅潤,又有了呼吸和心跳,只是睡著了一樣。

而慕卿當時也在馬車裏,只是所有人都顧著接應這個傳言中趙府未來的女主人去了,沒人註意到他罷了。

又想到那個“貴客”,花雕緊接著問道:“那我是不是和聽竹軒裏那位貴客一起被帶回來的?”

“不是。那貴客在趙府呆了段時日,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受了重傷……”丫鬟知無不言,將所知道的情況一一說與她聽。

同為病患,花雕好得差不多了,便想去看看那位貴客,就溜到了他的住處,大大方方地敲門。

來人開了門,一臉距離感地看著她,花雕忙解釋:“他們說你……傷了手?我來看看。”

那人大方地擼起袖子,將傷口展現給面前人看。

是劍傷,長條觸目驚心像蛇一樣盤踞在他白凈的手臂上——那是他跟趙澤毅搶劍的時候劃傷的。

起初,趙澤毅也好奇他怎麽會活過來:“我記得,上次你不是吃了很多毒藥,還被刺了十幾刀?”

慕卿搖頭笑了笑,耐心跟他解釋。

血蠱會修覆他受傷的身體,在日輒國雖然傷得很重,好歹性命被血蠱救了回來。

可因為流血過多,身體裏失去了近半的血蠱。

亂葬崗的異香也是因為他流了太多的血。血蠱浸染了土地,那一片的樹木也因為得到了滋養,長得高大茂碩。

“活”過來以後,慕卿就“消失”在了花雕的世界。開始是易容呆在她身邊,後來她被玉龍吟帶走,慕卿只身回到了黃山島。

這次本來是在趙府和老將軍敘舊的,聽聞花雕受了傷,慕卿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去玉霄國,追著玉龍吟的腳步。

撿回來的花雕卻已經斷了氣。

他要割腕,趙澤毅不允許,經歷過上次的日輒慘劇,慕卿全身上下就剩一半的血蠱,要是都給了花雕,他身上就沒有任何有血蠱時的優勢,趙澤毅怕到時候血止不住,血蠱的作用尚不可知,就怕花雕救不活,慕卿也會因失血過多而死。恰好兩個人搶劍的時候劃傷了手,流下來的血都餵給了花雕。

花雕看著他的手,心中更加篤定,他不是慕卿,慕卿有血蠱庇佑,怎麽會處理不好這麽點小傷口?花雕噓寒問暖了一番,就離開了,卻不見,屋內人的目光隨她走出好遠,那目光裏,有繾綣,亦有欣慰。

見花雕傷好得差不多了,慕卿私下裏和趙澤毅閑聊時,便隔三差五地催著趙澤毅和花雕的婚事。趙澤毅索性開口問花雕:“你上回離府的時候說,回來後給我一個交代,所以回覆是?”

上次臨走之前說好了會回來給他交代,結果就是把自己給“交代”了?

既然是那人的意思,花雕自然是不會違背:“我會按照慕卿的想法,和你成親,你擇個良辰吉日吧,我都可以的。”

花雕都有些麻木了,她聽過“成親”這兩個字眼不知道多少次。甚至上一次,她和玉龍吟拜完了堂,氣憤的皇後出現在眾人面前,氣急敗壞地指責玉龍吟問,怎麽可以為了一個昭訓,放著正妃不管不顧,非要拉著他去找李菀寧,婚禮流程才不得不終止。

整個趙府又開始忙碌起來,為了公子和花小姐的婚事。

遂了他的願,趙澤毅面對慕卿時都多了幾分坦然,理直氣壯地對著那張陌生的臉問道:“慕卿你到底拜過多少個師父?”

慕卿莞爾,都是些江湖術士,學了些雞毛蒜皮的本領,真正認可他又被他認可的師父,就一個無涯子。

爾後,慕卿卸了□□,趙澤毅又感慨道:“這都十幾年過去了,你的小丫頭片子都長成大姑娘了,你怎麽還是年輕時的模樣,說,你到底是活了幾千歲的老妖精?”

慕卿無奈笑道:“不都是因為血蠱啊,以後就會老的。”

調侃完他,趙澤毅又恢覆一本正經的模樣:“唉,我說真的,你這樣不怕她傷心啊?”

“小不忍則亂大謀,況且在花雕心裏,我幾年前就死了。”

慕卿希望還花雕自由,過她自己想過的人生,一輩子開開心心的,不被禁錮在慕卿這個名字裏,做著他的提線木偶,背負著屬於他的人生。

雖說花雕成親他是高興的,可他心裏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很難過,所以在成親前夕,慕卿決定離開,趙澤毅對外聲稱他是養好了傷。

正欲離去那時,花雕卻突然跑到慕卿面前:“我問你,我們認識嗎?”

花雕望著他的眼睛,慕卿回望著她的眼睛,面不改色心不跳:“不認識。”

不知道怎的,這人總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花雕光顧著從他的眼睛裏找答案,卻忽視了他正扯著自己的袖子——每次慕卿撒謊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去扯自己的袖子。

“那花雕祝公子未來目之所及皆為暖陽,心之所向皆安。”趙澤毅說客人有急事,才會在此時離開,她作為女主人,自然沒有攔人的道理。

“鄙人為趙公子和夫人準備了賀禮,已經交與了趙公子,願公子和夫人比翼齊眉,伉儷美滿。”

這次離開,慕卿依舊是回到黃山島去。自上次日輒國後,他身上的血蠱流失大部分,他卻意外地發現,自己所受的血蠱反噬沒有以前嚴重了,此外,他還活過了空山谷人說的半個甲子。

代價就是,他開始變得會老,會受傷。慕卿卻因此格外開心,他終於不用活得像個怪物一樣了。

至於血蠱究竟有沒有用,他也好奇,偷偷地用剛死去的雞鴨做實驗,居然,真的活了!

這也是為什麽他看到玉龍吟抱著花雕哭得死去活來卻依舊淡定的原因,因為他知道,自己可以救她!

只有玉龍吟,始終都被蒙在鼓裏,以為花雕已經離世。

趙府又開始忙上忙下,為了趙澤毅和花雕的婚事。日落時分,花雕得了空,驀地瞥見桌上一把不知誰落下的剪紅綢用的銀制手柄小剪刀,不由得陷入回憶。

那是在湖浙的時候,花雕頑皮,從湖裏撈出來一把野菱角,那菱角只有拇指蓋般大小,慕卿卻視若珍寶,用銀柄的小剪刀,如老母親為外出的游子縫衣般,瞇著眼剪了半下午,才勉強得到一碗菱角米。

事到如今,如果那個剪菱人還在,還會義無反顧地嫁給趙澤毅嗎?花雕反問自己,眼淚又簌簌地流。

婚禮當天,花雕身著大紅色的嫁衣,目光卻停留在了門上貼著的“喜”字上,身形頓了一頓,這字……

慌忙趕忙地去問趙澤毅:“慕卿呢?”

“慕卿當初就死在了亂葬崗,還是你親自替他做的墳冢,你忘了嗎?”

是衣冠冢,冢裏只有慕卿隨身的半把斷劍,那劍名“歸去”。

見她面上的期待,趙澤毅也不忍心讓她的希望落空,坦言道:“他為了救你,把自己的血放了幾大碗餵給你,因為失血過多一直在家靜養,之前你在趙府裏遇見的那個人,就是他。”

聽說慕卿回了黃山島,花雕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要騎馬去找他。

趙澤毅望著花雕遠去的背影,沒有去追,只是看著她,熟練地跨上馬背,成為視野裏一點小小的紅。

慕卿正在練劍,他眼縛著白綾,想探尋無涯子當初的境界,卻感覺到有人正朝他奔來。

慕卿的劍在花雕鼻尖兩寸前戛然而止。

“慕卿你到底還要躲我躲到什麽時候?在趙府你不認我,你現在要怎麽解釋你的出現?黃山島上空無一人,我師公說過,他這輩子就收過我師父一個徒弟。”花雕也不問他是不是慕卿,只是淚如斷珠。

那人收劍回鞘,卻也淡定,問她:“怎麽發現的?”

按理說,他容貌易得還不錯,也換了聲音,戲也演得不錯,難道是趙澤毅說漏了嘴?

而事實是,喜字下有個小小的墨點,慕卿一直喜歡這麽頓筆。

慕卿聽了她的解釋,懊惱,早知道就不該這麽手賤,趙府那麽多人,哪裏會差他寫的幾個字?可是不知道當時什麽想法在作怪,毫不猶豫地就提筆了,想著也算是給她燕爾新婚送一份祝福吧。

花雕解釋罷,朝他聲嘶力竭地說道:“你走以後,我遇見了玉龍吟,他待我很好,可我更真切地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我從頭到尾愛的人,是你啊,我的慕卿。你可別再用什麽師徒倫理騙我了,我們根本沒有喝過拜師酒,沒有行過拜師禮,所以你可以是我的愛人,我的夫君。那麽慕卿,你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

她哭,如雨落後的蝴蝶,飽經風雨,可他笑靨如花,白衣襯得他如謫仙般,一塵不染。

“接過我十招,我就跟你走。”慕卿拔劍丟給她,自己拿的是柄劍鞘。

“歸去”留給花雕緬懷過去了,慕卿換了新劍,劍上刻了一朵小小的花,那是他心上的花兒,也就是她。

早些年,慕卿其實一直在她身邊,在她遇見林青筱的時候,遇見許夜祈的時候,遇見玉龍吟的時候。

怕花雕分心,慕卿便易了容貌,有時候是浪跡天涯的漂泊詩人,有時候是半老徐娘的老嫗,品她的酒,感受她的進步——她的酒館那麽香,香到完全可以掩去他身上半數血蠱的殘香。

連劍都不拿,在慕卿心目中,她就這麽不思進取且不堪一擊,花雕驚愕,看來,被小瞧得很徹底啊……

拿劍鞘也就算了,慕卿居然還……報起招式的名字來:“第一招,平湖秋月。”

劍氣如映著秋月的湖水般瀲灩開來,波光微動。

是《十音訣》,原來,在慕卿心裏,她還是一點都沒長大,一點都沒進步,居然用這麽基礎的招式來試她。

慕卿大概不知道,離了他以後,花雕不止釀酒,也練劍。為什麽在慕卿身邊的時候總是一事無成?大概是因為被偏愛,所以有恃無恐吧。

那時候花雕真的覺得,慕卿那麽厲害,能護她一輩子。後來她才懂,什麽一輩子,安全感這種東西,自己給自己的,才最牢靠。

“第二招,梅花三弄。”劍氣開始變得淩厲,就像一顆顆石子砸進湖裏,圈起層層漣漪。

花雕也不反攻,反正慕卿說了嘛,只要接下招式就行。

“第三招,霓裳羽衣。”招式開始有多餘的變化,如弦上的音符,漸漸地歡悅起來,跳動著,奔跑著。

……

慕卿面無表情,心中卻是喜的,看來,當初選擇離開是對的,要是一直都留在花雕身邊,她這套劍訣怕是一輩子都學不會了。

現在的花雕,除了防守,還能做到游刃有餘。

“第六招,夕陽簫鼓。”話音剛落,慕卿就一腳踩到了岸邊一塊松動的石頭上,身形恍惚了一下。

“唉!小心。”花雕見狀,丟了劍,一把撲過去,把他禁錮在自己的懷抱中。

不再像小時候般玩鬧撒嬌,長大以後,慕卿很少抱她,這一次,花雕結結實實地貼近慕卿的懷抱,感受到他溫暖的胸膛,心臟有力的跳動。

“撲通”、“撲通”……

花雕都分不清那心跳聲是自己的,還是他的,只覺得一切,都好不真實。

慕卿扯下眼上覆著的布條,見她身著火紅的嫁衣,便知道,她又是在成親之前跑出來了,無奈擺頭,冤家啊,躲不過逃不脫。

花雕用她毛茸茸的腦袋親昵地蹭著慕卿的下巴,緊緊地抱住了跟前人。

這一次,不會讓他再跑了。

慕卿教會了她很多東西,卻唯獨沒有教會她,怎樣去喜歡,怎樣去愛。

沒關系,花雕生命中別的男孩子們教會了她,然後,她會用所學,去愛他。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最後一章,修完文再打完結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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