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

嬿洄剛從微雨中的杏花園裏回來，跟世家小姐公子們的交流顯然耗費了她不少腦細胞。原本腦細胞在她腦子的發育就比尋常人等要稍稍顯得慢些，就像同一樣的種子吧，你將它種在肥沃的黑土裏，它便能長成參天的大樹，將它種在貧瘠的黃土裏，也不能怪地上寸草不生。先天因素決定後天成長方向，而嬿洄，作為家中幺女，自是受盡萬千寵愛，而家中又無妾室，妯娌和順的，叫她想學宅鬥將腦子練精明一點兒都沒地兒學。

嬿洄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腦子特別聰明的那種姑娘，因此人生目標便無比精確的放在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接著物色好一個對她好的東床快婿婚後安安心心相夫教子這個方向上了。

趙右丞的女兒，是不該比人低一等的。養個好女兒便成了家族榮譽上的頭等大事，而趙右丞也是個人精樣的人物，在皇上不急那啥啥急的心下過了很多年，也沒能將自個兒溫水似的姑娘折騰得精明些，也就只能順其自然的。他深刻的明白自家姑娘這樣子，實在不適合嫁些皇子王孫，可是每逢每年的杏花宴之類的公子哥兒討好姑娘家的日子，仍然得將這個少不更事的姑娘不放心地往外送——總不能落了自家面子。而且，多去宴上接觸些青年公子，也是好的。

趙右丞撫著美髯想：嬿洄的大姊，嫁了一個將軍，嬿洄的二姊嫁給了一個王爺。嬿洄他日，嫁一個狀元郎或是翰林學士也挺好。本朝文官，大都清高孤傲，閑來無事只一大群爺們聚在一起臨江賞月、喝酒作賦，不少出身高貴的翰林，連章臺都不願意去走動，覺得裏面的女子臟。自家閨女這樣天真無邪的性子，最得那些人青睞。那些人家沒多少紛爭，倒是很適合嬿洄。而嬿洄下嫁給翰林學士，更是少了不少麻煩……趙右丞真是越想越覺得翰林學士適合嬿洄。眼看女兒離及笄越來越近，他就恨不得跑到翰林府去逮一個女婿回來……

都說魏晉名士風流，杏花園裏，正處弱冠之際的翩翩佳公子倒是不少。俗話說，先下手為強，早勾搭到一個早好，還省得爹娘為她操心、也省下了婚後用於磨合的光景。盡管嬿洄對杏花宴有著常人難及的深刻的認識，可是她還是很愁苦的無法融入那些人。

她既做不出一手好詩，也賦不出一腔深情。看著別家姑娘都興致很高的和人作詩結對，她能做的也就只有幫人謄寫了……

盡管她心思不玲瓏，手卻是巧的很。做的畫、女紅，都備受稱讚，活像是要出現在人們眼前一樣。

“姑娘……這裏有人嗎？”一名青衫男子冷不防坐到了她跟前來。杏花宴上的桌子都能坐兩個人，待字閨中的少女們有時會攜伴前來。杏花宴上男女之防沒有以往時候嚴格，也是為大家所默認的。何況，士族家族裏的聯姻，有的也會考慮到未來生活的磨合問題，所以想趁著這個時機仔細觀察一下未來可能陪自己走一輩子的人。

像面前這個男子般唐突的人不多。嬿洄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個男子：他的眉猶如濃墨揮成，眼睛像是夜空裏熠熠生輝的寒星。龍章鳳姿，瀟灑俊逸。已是當世一絕的美男子。

她點頭道：“有人。”

那人問：“誰啊。”然後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我婢女。”

“……”

嬿洄自認為自己拒絕的意思已經相當明顯了，不料面前這男子卻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周圍的閨秀們不少都好奇地往這邊望。想來明天茶餘飯後的談資又多了不少。

嬿洄默不作聲地往後挪了一步。男子也笑著步步緊逼。嬿洄又默默往後挪了一小點兒，男子又緊跟著移動，什麽話也不說，只是笑吟吟地望著她。

最後嬿洄索性站了起來。

她怒氣沖沖地向男子福了一福，連話都不樂意說一句，轉身便去尋找為她買糖葫蘆去了的貼身侍女玉奴。

男子在她身後悠然自得地道：“姑娘，別走哇。”

別走等你調戲嗎？嬿洄的一張臉氣的嘟著，像是個剛出籠的包子。她素來反應會比尋常人慢半拍。男子的舉動讓她覺得沒有安全感。她從腦子裏過了一下，覺得這已是他對自己的不尊重，可是偏生被氣得腦子都糊塗了沒能及時反駁，只能憋屈的走掉留下一個風吹就倒的纖纖身影。

這樣的宴會，對於嬿洄那一根筋通到底的腦子而言，實在是一種挑戰。可是又不能不去。想到方才那個男子，她真是氣得都不行了。想想每次去杏花宴和那些人回來，她都會精疲力竭就覺得更累了，回回都這般，然後回家了就一連瘦好幾天。

……

她去爹娘跟前問了安，告訴他們自己回來了之後就回自己的繡樓裏了。

推開房門，心裏還是很沮喪，懶懶的提不起勁兒。眼光掃到正中央的青檀木桌時卻大吃了一驚——擺在正中央的那張青檀木桌子上，擺滿了民間各色的好吃的，盡管她心裏累得緊卻仍能輕易挑起她的食欲，她幾乎都忘了先前發生的喪氣事兒，看著面前一桌子好吃的，直叫她只能不住地咽口水。

正中擺著的是一個五層的竹屜食盒，底下用五彩的絲線在竹屜表面繡了“天香”二字，聞著香味嬿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那裏面裝的，一瞧便知是綠豆糕。

足足有五屜的綠豆糕！香而不膩，甜而爽口。

邊上是新做出來的糖葫蘆，大顆大顆的山楂被包裹在剔透的紅糖裏，初春天氣尚寒，顆顆飽滿，裹在一層薄薄的紙裏顯得嬌艷欲滴。

然後是得意樓最富盛名的雲片糕，裝在盤子裏整整裝了五個盤子。

腌制的楊梅到現在已經能夠入口了，她只一聞便覺得自己醉了。

……

整整一桌，全是讓人目眩神迷的各色小食，而那而那青檀木桌之後，最不容忽視出人意料的是，那大堆大堆的零食後面，坐著的著深藍色錦袍的人。

男子手裏拿著一柄竹子桃花扇，下面有一個小小的水滴狀玉佩，白玉質地，竟是無半點瑕疵，在他之間像是流動的水一般透亮。一看便是姑娘家夏日裏用的，而他卻是在那裏將扇子打開了悠然自得地輕輕的握著把玩。

——男子一雙桃花眼彎著，俊眉微微向上挑起，薄唇如勾。明明是極英俊正氣的一張臉，這麽一來竟是硬生生叫他擰成了壞笑。他站起身來，將竹絲桃花扇攤開放在桌上，雙臂張開像是要隔著一桌美食與她隔空擁抱。

“嬿洄，你看，我不是回來了？”他孩子氣的歪頭一笑：“一分沒少。”

嬿洄淚盈於睫，她用手捂住臉，只露出一雙水盈盈要溢出來的眸子：“你走之後我哭了很久，眼睛都哭疼了。”

顧懷遠走過來，笑吟吟地用手隔空做出一個環住她的動作，卻和她保持著一點距離，想了很久，才有些生硬地將手放下，然後在她額上笑吟吟地彈了一下：“……真是……傻丫頭。”

嬿洄擦幹了淚，雙眼彎成月牙，高興得抱住他的手臂不松手。“我還以為你在騙我呢！”

顧懷遠無奈地任她歡喜得不住搖晃自己的手臂，笑道：“我顧懷遠，向來頂天立地。怎會無故失約於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