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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國使為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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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交四鼓,陳梓坤便已經醒了。此時已經仲秋時節。秋風蕭蕭颯颯,飛檐下的鐵馬隨風叮咚響動,悠長悅耳的聲音在寂靜的黎明傳得很遠很遠。她的目光穿過重重帳幃,依稀看到一絲亮光。她的心頭驀地湧上一縷淺淺的寂寞。她輕輕嘆息一聲,翻身下床。在外間的李思原一聽到動靜,趕緊進來服侍她穿衣起床。

陳梓坤匆匆用過早膳,進書房將揀著重要的折子批閱了,看看天已大亮,便步行前往頤養殿去探視母親。

今日頤養殿當值的人雖然滿面倦色,但再也像前日那般死氣沈沈。宮女太監一見陳王駕到,眼角帶著喜意小聲稟道:“恭喜大王,太後天亮時醒了一回,謝神醫說要靜養,剛睡過去不久。”

“是嗎?”陳梓坤一陣驚喜,心中的一塊巨石終於放下了。

她迫不及待的推門進去,臥房中,靜無人聲。簾帷已經挑開,母親仍然靜靜仰臥著,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和前幾日相比,已經多了幾分活氣。她的呼吸清淺均勻。陳梓坤輕輕舒了一口氣。

趴在床邊呼呼大睡的陳信突然一躍而起,問道:“丹溪,你剛才說你要什麽?”

陳梓坤正要說話,床上的文丹溪突然悠悠醒轉過來。她輕蹙眉頭,用責備的口吻說道:“二信,我早上不是跟你說了嗎?讓你去睡覺,我已經沒事了。你看你都熬成什麽樣了。”

陳信傻呵呵的笑道:“只要你沒事我就沒事。”說著說著,再次喜極而泣。

陳梓坤略略轉過頭去,心中既高興又有一絲隱隱約約的悵然。

陳信說完,又舉過拳頭,將手中攥著的紙條遞過文丹溪,剛要開口解釋,他像是察覺到什麽,猛然回頭一看,這才註意到屋中的陳梓坤。

他尷尬的咳嗽一聲,臉上重新換上父親應有的威嚴穩重,故作淡然的說道:“你這麽早就來了啊。”

陳梓坤沖父親笑笑,快步奔向文丹溪:“母親——”喊出這兩個字後,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文丹溪慈祥的笑笑,伸手攏攏她的鬢發。

陳信趁這個空隙去廚房端了一碗參湯進來,陳梓坤親自服侍著母親喝了。

直到這時,她才想起讓母親起死回生的謝神醫,遂輕聲問父親:“那個謝大夫呢?我得重重賞賜他!”

陳信用不以為然的語氣說道:“別整天想著賞啊罰啊的,人家一大早就走了,說還有一個病人要治。”

“哦?”陳梓坤不由得一陣驚詫,旋即又急切說道:“母親病體還未痊愈,你怎能就放這麽放他走了。”

文丹溪微微一笑,代陳信解釋道:“娘已經沒事了,就讓他走了。再者,他本次進京本就是為醫治親戚的病,怎好誤了人家?”

姓謝,江南人士,進京探親……而蕭舜欽的母家正是江南謝氏。前朝覆亡之後,謝家便逐步淡出朝堂,很多謝家子弟轉而從文從醫。這幾樣聯在一起,陳梓坤心中已經大體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她此時百感交集、心念疊生。

文丹溪見女兒臉色變幻莫測,垂頭不語。她深深長嘆一聲,語重心長的說道:“本來,娘覺得你已經長大了許多事情應該自己做主。可是娘最近愈發覺得,一個能治國平天下的人卻未必就能齊家。這感情之事也跟治國打仗一樣,不走彎路是找不到正確的路的。你如今便是這樣。”

陳梓坤臉上有些發熱,她仍然執拗的回應道:“母親,我覺得這樣也挺好?”

文丹溪的語氣漸漸從輕柔轉變成嚴肅:“你別急著犟嘴,你只需用你的心來回答娘,這樣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嗎?你的身體滿足了,你的心呢?”

這一句話像一記重錘,一擊而中她秘而不宣的心病。

“母親,我——”陳梓坤生平第一次被人詰問得說不出話來。

文丹溪見她這樣,語氣覆又變得溫柔可親:“娘隨便說說你和蕭舜欽的事情,你仔細想想,當初他吸引你的就是他的才華和風骨。為什麽你如今要因為自己的需要去泯滅他的本性呢?愛情是一個生命喜歡另一個生命的感情。我覺得真正美好的婚姻不但可以讓彼此盡情舒展自己的本性,甚至可以挖掘出我們本性中一直隱藏但沒機會展現的另外一種美好性格。你用強權和壓迫得到的只能是服從,用尊重和信任換來的可能更多。你願不願意用另一種方式試探一下?”陳梓坤再次默然了。

這一次,她思索了很久很久。次日清晨,她宣蘇放入書房密談。

當蘇放奉命走進這座幽靜異常的院落時,已是午後時分。他略一打量,只見院中竹影蕭疏,落葉翩然,空氣中藥香隱隱。

“蘇、蘇大人?”當樂山接到老蒼頭遞上的名帖時,楞怔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蘇放淡淡一笑:“你家公子方便見客嗎?”

“方便,蘇大人請隨小的進來。”樂山很快便恢覆了正常,領著蘇放進屋。

蕭舜欽剛被謝松韻施了針,整個人昏昏沈沈的剛要合眼,不想樂山卻進來稟報說蘇放來訪,他心中一陣驚訝,睡意也不翼而飛。

“蘇大人光臨寒舍,蕭某不勝榮幸。”說著,他強自掙紮著坐起招呼蘇放。

蘇放連忙擡手制止:“你先躺著,我是受人之托,說幾句話就走。”

“受人之托”蕭舜欽眼中閃過一絲譏諷,“蘇相這是從國使變成內使了,要蘀君上斡旋後宮之事嗎?”

“哈哈——”蘇放朗聲一笑,“你誤會了。蘇某其實是受博陵之托。”

蕭舜欽闔目不語,身子一軟,覆又躺了下去。

“如此,蕭某洗耳恭聽,請恕我不能陪客。”蘇放絲毫不介意話中的冷淡之意。

他坦然自若的拖過一把木椅,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先潤了潤口。蕭舜欽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不禁啼笑皆非。

他抿了一口茶,清清嗓子,如同以往的邦交場合一樣先是語出驚人:“蘇某看公琰病入膏肓,特地來開一劑猛藥,包你藥到病除。”

蕭舜欽眉棱輕挑,微微冷笑:“在下竟不知蘇相也會醫人。”

蘇放神秘一笑:“本人專治心病。”

“心病”二字,猛然觸動了蕭舜欽的心弦,他突然記起,曾經也有一個人大言不慚的說自己能治心病,可是他的病卻越醫越深……他的心底一片荒涼絕望,昏沈的睡意如潮水一樣即將淹沒他的四肢百骸,或許就這麽永遠睡過去也挺好。

蘇放一直在細心觀察他的反應,連忙及時再拋出一劑猛藥穩住他的病情。

他此時又換了一副語氣,冷淡中帶有一絲幸災樂禍,道:“蕭舜欽,看到你這副樣子,我其實心中挺痛快的。”

蕭舜欽猛然驚醒過來,他再次掙紮著坐了起來,用犀利的目光緊緊盯著蘇放,一語不發。

蘇放霍然起身,在屋中踱著方步,用愉悅清亮的嗓音緩緩說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其實我更不喜歡你。你看不起我汲汲於富貴功名。我同樣也看不上你們這種人,你們有何才德,不過是靠著祖上的名聲蔭蔽而已!你知不知道,你所視之如糞土的功名利祿卻是我這等寒門子弟追求一生的東西。”

說到這裏,他那一向雲淡風輕的表情中突然出現了一絲裂縫,他動情的漫聲吟道:

郁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

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

世胄躡高位,英俊沈下僚。

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

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

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

蕭舜欽怔怔地看著,一時之間,心中百味俱雜。他長長一嘆,吶吶說道:“我看不慣的是你這個人,並非你的出身。”

蘇放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他驟然回過身,直直盯著蕭舜欽,坦率說道:“我知道,在我三十多年的生涯中,你的輕視算是最彬彬有禮的。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蕭舜欽心中一動,他自是明白那些所謂的世家貴族對於寒門子弟的排斥和輕視。別說是蘇放,就連陳國的國君都受到了中原世家的譏諷和嘲笑。他當年未見陳梓坤之前,已經聞聽他們一家的種種劣跡。想到這裏,他的心不由得又是一陣鈍痛。

他強自按下這股心緒,沖蘇放點點頭,冷淡說道:“如今你已看到我的慘狀,氣也出了,請吧。”

蘇放再次一笑,大步走上來,一臉正容的拱手說道:“方才,我見公琰睡意昏沈,特意用重話將你驚醒,請爀介意。”蕭舜欽閉目不語,不置可否。

蘇放徑自往下說道:“你其實是自作自受!”

蕭舜欽猛咳一聲,手指蘇放:“你——”

蘇放神色坦然,語調清晰利落:“這世上賢良淑德的女人比比皆是,但是你沒有選,你偏偏選擇了君上,偏偏又異想天開的要求君王也像那些成千上萬的女人一樣賢良淑德,以夫為天,以情為本。你不覺得你是在緣木求魚嗎?求之不得,你說是該怨樹不生魚?還是該怨求魚的人愚鈍固執?”

“你走——”蕭舜欽被他的話嗆得說不出話來。

蘇放不管不顧,仍是繼續侃侃而談:“我們每個人都有權作出選擇,享受自抉擇中所得到的愉快,也要忍耐自抉擇中所得到的難堪。這世上沒有一件事是完美無暇的。人們也不能要求你一邊如閑雲野鶴,遺世獨立,一邊又像我這番通曉人情世故,迎合人心。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又何必去為難自己和別人。你不能要求大王既能治國理民,大殺四方,又能賢良淑德、溫柔可意。你既然選擇了大王這種亙古未有的女皇,就應當有這種覺悟,你享受著她那種世間特有的感情和尊榮,同時也得承受這種尊榮背後帶來的少許難堪。可你偏偏沒有這種覺悟,你的骨子裏帶著那種所謂世家的高傲風格,孤芳自賞,不知妥協。你還妄想讓大王妥協,真是可笑之極,若是大王能隨意妥協,那還是大王嗎?”

蘇放的話猶如一把利劍直刺入蕭舜欽的胸中,他兩眼發黑,突然覺得胸膈間一股熱流在往上湧,只聽得“啊喁”一聲,噴出一大口烏黑的血塊。

就在這時,房門被拍得咚咚作響,外面有人急聲稟道:“蘇大人,那兩個仆人非要鬧著要進來。”

蘇放肅聲答道:“攔住他們,我再讓蕭先生吐一口血便走。”

蕭舜欽氣極反笑,他用雪帕擦著唇邊的血跡,傲然一笑:“恐怕蕭某真不能如你所願。”

蘇放也自信一笑,又接著厲聲說道:“還有最後一句:你這個人愚蠢之極,你明明占著有利的位置,明明有極好的機會,偏偏不知珍惜,動輒對月長吟,臨風憂愁,一而再再而三的消磨大王的耐心,最終讓別人乘虛而入!而你自己只能躲在這裏自怨自艾氣得吐血,像失寵的宮人一樣日夜懸掛以望幸蔫!你真是既可憐又可恨。”

蕭舜欽氣得臉色發白,手足直顫,他抖著手斥責道:“你給我——滾——”生平第一次,他用了這個不雅字眼。

他大聲喘息著,無力的辯解道:“我,告訴你,我留在這兒,是因為我身體虛弱動不了,我明日就走,不勞你們君臣費心。”

蘇放奇怪一笑:“是嗎?事到如今,你就別再自欺了。你先前來時,身體也不似這麽虛弱,但你仍然選擇留在這裏,難道不是有所希冀?”

“我……”蕭舜欽被他說中心事,再次啞口無言。他“哇”的一聲,再次吐出一口黑血。

蘇放慢慢走過來,認真的盯著痰盂中的血塊仔細看了一會兒,點點頭,一臉輕松的說道:“你這是氣結於心,吐出來就好了。——當年我和你一樣,我因為四處求官,幾近散盡家財,我的妻子硬要與我和離,嫁給了我的朋友。我一時之間想不開,氣結於心,藥石無效。後來我自己琢磨一個辦法,我主動上門,求我的妻子回頭,求我的朋友放過一馬,他們、他們自然是對我百般諷刺嘲弄,我連吐了三口血,——病好了。”

蕭舜欽用幽幽的目光看著,突然奇怪的一笑:“其實,你也挺可憐的。”

蘇放攤攤手:“不,你說錯了,我並不可憐。因為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我就是要名要利,要改換我蘇家門庭。哪怕我窮困潦倒,嘗盡炎涼世態,哪怕妻子另嫁我也無怨無悔。這樣的人這樣的決心,怎能用“可憐”二字形容呢?其實用‘可敬可悲’四字較為妥當。”

說到這裏,蘇放悠悠拋出謎底:“如果我成功了,天下人會認為我很可敬,如果我失敗了,認識我的人一定會說我可悲。如此而已。”

蕭舜欽似有所悟,微微點頭,第一次,他對蘇放這個人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覺。

眼看火候已到,蘇放彈彈衣袖起身告辭:“本人的使命已經完成,告辭。”

蕭舜欽沒有同他客套,只是沖他略一點頭。他閉目沈思,只覺得腦中紛紜一片,千頭萬緒,理不清剪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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