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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振聾發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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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結束不久,崔博陵鄭喜等人便帶著若幹官員前去吳地處置地方事務。陳國原本官制精簡,之前已被魏地分流大半,如今吳地又要征調大批吏員,愈發顯得捉襟見肘。

盡管時間倉促,陳梓坤仍與眾大臣商議於今春再簡拔一批官員。這次仍和往年一樣,王令明發全國,所有國民不分男女不論出身皆可應考,各級官員亦可舉薦各式人材。

詔書發下,陳梓坤便將後續事項全權交於崔博陵等一幹文官處置,她轉身和蘇放索超一班謀士武將商討對晉用兵之事。然後沒想到的是,往年一直平順的《征詔令》今年卻連出意外。

先是魏地安陽郡郡守來報,當地名儒朱灝不顧官府律令,帶著一幫學生著書立說,一再鼓吹婦人纏足並堅決反對寡婦再嫁。因朱灝在當地名聲極大,百姓對其一向盲從盲信,很多人竟將已經放足的女兒重新開始纏足,還有幾名即將改嫁的寡婦已經不堪流言嘲諷忍羞自盡。死者的姐妹悲憤之下去府衙狀告朱灝。那幾個寡婦的死確實跟朱灝有關,但朱灝又確實沒有直接殺人。而且刑律上也沒有這種以言殺人的條例,因此當地官員一時難以決斷,此事最後愈鬧愈大,郡守無可奈何,只好上書京城請上峰定奪。

緊接著,又有吳地郡守上書說,當地儒生舉牌抗議女子參考。

站立一旁的謝若水見陳王雙眉緊鎖,面色陰沈,連忙溫聲細語諫勸道:“君上,如今國家未穩,吳地魏地新入我國,不宜大動幹戈,朱灝是當地名儒亦不好處罰,不如將此事暫且擱置,以後再做理會。”這兩件事看上去不大,但一旦問起罪責卻牽扯甚廣。

陳梓坤嘩啦啦翻閱著奏章,嘴角揚起一絲冷笑。忽聽“啪”的一聲響動,她將奏折隨手一擲,語不停頓的下令:“擬詔,著朱灝入京面君。另,再以本王之名廣發告示,今春新增女科,凡我大陳女子皆可前來應考。家貧不能入京者,從本王私庫撥給路資。再給京師附近的官宦富商之女發貼,四月初十本王在王宮大宴眾才女,請她們務必到場。——此類細節你和文傑等人好好議議,上個折子給本王。”謝若水躬身答應。

時光飛逝,眼看著就到了四月初十,朱灝也帶著他的眾弟子從安陽趕到了京城。這一日,天朗氣清,初夏的艷陽照耀在雄峻的宮闕之上,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芒。

與外面的晴空萬裏風和日暖相比,大殿裏的氣氛卻是壓抑非常。眾位大臣和奉詔而來的眾才女一起靜靜垂立在正殿兩側,舉殿寂然無聲。

內侍趨著碎步進來稟報:“稟我王,朱灝及其弟子在殿外恭候。”

陳梓坤面無面情,默然無聲。

眾人的心不由得提了起來,特別是崔博陵,他隱隱約約的感到今日必然要有一場風暴。

半晌之後,王座上的陳梓坤微微擡起眼皮,沈聲吩咐道司禮官:“宣朱灝進殿。”

接著一聲高亢的長宣響了起來:“宣朱灝——”

片刻之後,峨冠博帶的朱灝帶著幾位弟子昂步入殿,眾人悄悄打量這位中原名儒,只見他大約四十來歲,身形略胖,面皮白凈,儒雅中帶著一股淡淡的矜持和清高。

“草民朱灝參見我王。”朱灝躬身行禮。

陳梓坤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和顏悅色的伸手虛扶,而是一聲不響的靜靜看著朱灝,一股無形的壓迫讓一向從容自若的朱灝不由得有些慌亂,他的額上已冒出津津細汗。

崔博陵正要開口轉圜,陳梓坤卻緩緩開口了:“朱灝,本王聽說你主張婦人守節和纏足,安陽郡已有數名婦人因你的言論含羞自盡,可有此事?”

朱灝本來十分緊張,此刻一聽到陳王問起他的主張和學問上的事,心下不禁放松了許多,他定定心神,搖頭晃腦侃侃而談:“婦人守節天經地義,從周公制禮以來,數千年來哪朝哪代不是如此要求?草民身為儒學子弟,理當繼承先賢聖儒之大義——”

陳梓坤冷笑一聲驟然打斷他的話,犀利的問道:“不知朱先生對‘聖人以身體之,力行近乎仁’這兩句話怎麽看?”

朱灝全然沒想到這句話裏別有玄機,脫口而出道:“草民及其弟子半生都在踐行聖人之言,一日三省其身,待人以寬,律已以嚴。”

陳梓坤微微一笑,連聲讚道:“好。好。朱先生不愧是天下學子的楷模。”話音甫落,她的面容倏忽一沈,目光陡然淩厲起來:“來人,把朱灝給我拖出去,纏足!務必給本王纏出個三寸金蓮,長一寸都不行!”

“大王——”眾人驚呼一聲。崔博陵上前一步剛要說話,就被盛怒之中的陳梓坤擡手打斷了。

“李思原。”

“奴才在。”

“你去!”

“是。”

李思原坦然走下臺階,幾個內侍緊跟在他身後,手裏還舀著白布等纏足用具。

這時朱灝也從震驚中反應了過來,他慘聲叫道:“大王,我是儒門弟子,您不能如此折辱於我——”

陳梓坤理也不理。

李思原等人上前拖住他往宮外走去。

半晌之後,殿外傳來了一聲聲慘叫,讓人不忍聞聽。眾臣心頭震撼不已。眾女更是嚇得臉色慘白。

陳梓坤的目光在眾人臉上巡視了一圈,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怎麽,你們覺得不忍心了是嗎?你們可曾想過,此法一推,我陳國將有多少女子也要承受這樣的痛苦?她們中很多還是稚齡女童,你們知道痛,難道她們就不知道嗎?”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陡地轉為嚴厲:“因為一已而欲一家之學,而害天下之民,爾等竟然還覺得冠冕堂皇,引經據典?爾等口口聲聲高呼聖人大義,試問,自古以來,真正的聖人有以殘害天下生靈為已任的聖人嗎?告訴本王,有沒有?”

“沒有。”

眾臣戰戰兢兢回答一句。

陳梓坤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環視群臣,然後緩緩開口:“從今日起,凡是想倡導聖人之俗的聖人門生,一律都要以自己施行了再來教導民眾。”

“這……”眾臣工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陳梓坤一字一頓,異常清晰的說道:“譬如纏足,譬如守節。主張纏足的先把自己的足纏了再來著書立說,主張守節的,先把自己守住了再來傳播學問。聖人雲,紙上得來終非淺。聖人又雲,世間萬般學問,唯在學以致用。本王謹遵聖人之言,先讓你們致用,再來度眾生,明白了嗎?”

“……明白。”眾人汗出如漿。

此事暫時告一段落,陳梓坤的目光又轉向那些奉詔而來的才女們。

她換了一副語氣,笑吟吟的問道:“你們且在京師附近,才名遠播,為何三次恩科皆不見爾等來應考?”

站在前排的幾名女子以目互詢,最後是一名身著杏黃春衫的女子上前回話:“回大王,民女等人胸無大志,只想相夫教子。從不曾想過兼濟天下,只想著獨善自身……民女慚愧,望我王見諒。

殿中鴉雀無聲,那名黃衫女子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不由得一陣緊張。

陳梓坤只問了一句:“你們是這種想法?”這話顯然問的是眾位才女們。

“是的。”

“民女也是。”

……

眾女參差不齊的回答,絕大部分都讚同了黃衫女子的說法,也有極個別不大讚同的也隨波逐流的跟著說是。

殿中一陣靜默,陳梓坤盯著眾人長久不語,一股熱血在她體內游走。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兒時的豪言壯語,想起了自己少女時代的宏願。漫長的歲月,繁劇的政務,頻繁的戰爭,一點點的磨滅了她的萬丈豪情,她像所有的君王樣,學會了容忍,學會了妥協,學會了許多許多。

但是今日的兩件事情卻讓她突然想起了那些豪情。

她喘息片刻,那激越而富有感染力的話語猶如長川大河一樣洶湧東洩:“獨善其身?你們獨善得了嗎?譬如地上汙水橫流,愛潔之人自當盡一已力先凈一屋一院,反之,只知繞道而走,提裙掂足又能支撐幾時?若天下澄清潔凈,你們又何須如此辛苦支撐?”

“若世間充滿公平正義、自由與和平,爾等就算不獨善其身亦能善哉。若世間如方今之世,世人把歪理邪說奉作聖賢經典,拘天下姐妹之身,汙濁其神,奴役其終生。我們女子連自由行動、求學、施展才華志向,這等為人之正常行止即被視為異端!你們也曾寒窗苦讀,也曾苦心孤詣,難道你們畢生所學只為了取悅一個男人?難道你們的才華只能用來自娛自樂?你們甘心嗎?拋掉那些婦德婦行,拋開一切枷鎖,你們只用心來回答,告訴本王,你們真的甘心嗎?”陳梓坤的詞鋒咄咄逼人,語調尖銳而顫抖。

“連那禽獸都尚且有奔跑飛翔的自由,我們女人有嗎?連野獸都有選擇配偶的權利,我們女人有嗎?你們的地位連動物都不如?在這情況下你們還要獨善其身嗎?”

“我們這一代是最艱難的時代,我們沒有藍本沒有前人可作模範,我們面臨的是天下洶洶而來的誹謗。但是,就

因為難我們便不做了嗎?天下事有難易乎,為之,難者不難。不為,易者亦難。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君不見,那螻蟻雖小,依舊奮力生存;那野草雖賤,卻是年年染鸀壟上;螢火雖弱,照樣敢亮其光芒;我等六尺女兒身,竟連這螻蟻野草螢火都不如嗎?那些夫子野老說我們不行,我們便自暴自棄的認為自己不行嗎?他們是誰?憑什麽他們一語便能斷定別人的一生?憑什麽就這麽斷定我們萬千姐妹的一生?他們是天還是地?蒼天大地尚且不語,他們又有什麽資格指手劃腳?

本王以一介女子身,踏遍荊棘,踩著累累白骨,登上這九五至尊的寶座。算是為後世開一先例。從今以後,那些士大夫再也不敢說:自古未聞有女主臨朝者。

卿等敢不敢為後世之女子再開一先例?讓後世女子再不像我們這般如履薄冰步步維艱。讓她們有師可學,有模可渀?若如此,卿等近可以榮自身,耀先族,遠可以為萬世之女子先師……”

陳梓坤這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殿中眾女聽得熱血沸騰,她的話鋒利得猶如一把劍,砍開那天地混沌,射進一脈日光。殿中眾女先是楞怔再是震撼,未曾冷盡的熱血也開始跟著沸騰起來。

殿中一片沈寂,很久很久,那名黃衫女子突然跪下叩頭,顫聲說道:“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臣縱遭萬人之謗亦無怨無悔。”

接著其他人也紛紛跪倒一片。眾位大臣對視一眼,齊聲山呼:“我王萬歲——”

……

散朝之後,文傑和謝若水臉上的激動仍未褪盡。

文傑面帶微笑,深深一躬朗聲說道:“臣對大王佩服得五體投地,大王的這一番講話一經傳出,不知要激勵多少女子!”

陳梓坤的聲音略有些沙啞,她啜了一口茶,感慨萬端的說道:“本王知道,萬世之後定會有人非議本王暴虐殘酷,本王註定是一個毀譽參半的君王。但是本王不打算改,不打算變得溫和仁慈。我們女子幾千年來被如此作踐壓迫,難道是因為我們不夠溫和嗎?不,恰恰是我們太溫和了!若世間多幾個本王這樣的狠人惡人,先滅其精神,滅不了精神就滅其**,看天下還有誰敢這樣口吐狂言大放厥詞!你一定要記得,這世間任何一種變革和權力都是要流血的,不是流自己人的血便是敵方的血。沒有人甘願交出手中的權杖,男女之間也是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本王女主不是完人,不是聖女。她是一個毀譽參半的人。她對權力有非同尋常的渴望,同理,她的身體也不是清心寡欲的。

這是對於上一章的內容的感慨。我沒想到大家會有此強烈的反應。我仔細思索了很久,覺得這樣安排很符合女主的性格。她和蕭已分手,再找男人純屬正常行為。她本身具有胡人血統,而且從小到大沒受過那種閹割精神和**的閨閣教育。她其實就是一個遵從自己內心原始**的人。

看到有筒子要棄文,我心裏雖然很不舍很遺憾,但也沒辦法。

這個文的受眾很小很冷,不論人氣點擊都比我的前幾個文差很多。而且此文牽扯到政治戰爭等等,都是我不擅長的。這個文是目前為止寫得最艱難的,若不是因為心中有一股執念和豪情,我差點就要堅持不下去了。

我就是想寫出一個不一樣的女主,我覺得這世上那麽多女人,總有跟大多數的追求和理想不一樣的特例。她們有著蓬勃的野心和**,她們不在意世間的一切非議。她付出了我們不敢付出的,也得到了我們得不到的。

我可以不讚同她的做法,但我會尊重她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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