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日落西山紅霞飛揚，林如娣開始懊惱並對自己的能力產生了質疑，在潔聯達幹了這麽多年，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早已落伍。說到電腦，檔案室是有一個286，她知道那是淘汰產品，也就沒有想到去學。辭職前她也曾到劉策的辦公室學了幾天的五筆。英語從大學出來一直就沒有動過，只是在幼兒園時為了教孩子跟著錄音機學過一段時間。為什麽不去學個駕駛執照，不過最讓她不能接受的就是她已經老了這一事實。

她不停地問自己：“我真的老了嗎？”這樣想著她眼睛裏湧現了淚花。淚花中，她眼睛浮現酒會上，她衣著光鮮地陪著陳總應酬的一幕。客戶吳彬滿面春風地擡著酒杯迎了過來：

“林小姐，我在那邊就納悶這邊這般耀眼，原來是青春亮麗的林小姐在這裏呀，蓬蓽增輝了啊！”

橋上，林如娣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種巨大的失落感潮水一樣漫過她心田。

以前單位上的人總說‘特顯年輕’，還有幼兒園的學生家長也說一點不像三十多歲的人。林如娣此時似乎才明白對於女人來說“三十多歲”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麽，“顯年輕”又是一個什麽概念。歸根結蒂是老了，不然別人怎麽無端這樣說，他們分明向她敲響歲月的警鐘。

以前為什麽就沒有開竅。還有劉策，他為什麽不提醒自己，還對她說看上去頂多二十五。他什麽意思嘛！他這不是給自己下套？不過，辭職是自己決定的，怪不得他。他一貫持反對意見。為了辭職的事，他幾乎大發脾氣。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仔細想來是上了報刊雜志的當，那一個個活靈活現女強人，那一塊塊鮮活的面容想起來就氣。父親告誡無論做什麽事都要三思而行，因為世界上沒有賣後悔藥的地方。自己怎麽就沒有記住，望著穿梭飛翔的車子林如娣越想越感覺前途一片渺茫。

幹脆給於志國打個電話，讓他幫忙找找，再想那天跟他到餐廳吃飯，於志國在餐廳裏和人打招呼見了王總又去見張總、吳總，好象那天來他餐廳裏吃飯的人個個都開公司，個個都是老總。如果找於志國他一定會幫忙的。轉念一想於志國這個人充滿了誘惑，她真的不想再靠近他。再說讓他知道當年春風得意在他面前不可一世的自己十年之後工作都找不到，他又會怎麽看自己？

正尋思著，林如娣突然覺得有人碰了自己一下，定睛一看，卻是一個準備在橋上擺地攤的中年婦女。

“大妹子，能往旁邊挪一下嗎？”

林如娣下意識地移到一邊。

看著婦人那被太陽曬得黝黑發亮的手，和同樣黝黑發亮的腦門頭，以及在陽光下十分刺眼稀疏可數的白發，林如娣突生好奇：“你在這擺地攤一天能賺多少錢？”

“別提，賺什麽錢呀，連口都糊不上。”

“是嗎，那你不如回家鄉種種地什麽的，在這風吹日曬，又掙不到錢。”林如娣同情地望著她。

“種地，哪有地啊？！！企業倒閉，端了近二十年公家的飯碗也砸爛了。種地，怎麽你看我象種地的嗎？”

林如娣急忙擺擺手：“不好意思，是我看錯人了。”

旁邊另一中年婦女插話進來：“我說大妹子，你可別隔著門縫看人，她可是我們紡織廠的勞模，年年都是，還是我們車間主任呢。就是，你看人眼睛長到哪裏去了？”

“車間主任。”林如娣突然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她腦子裏即刻出現張師到她家送禮的一幕，張師的話頓時回蕩在她耳畔：林主任，反正我的困難已經如實向你反映了，這是國家的工廠，是共產黨領導，不會不管咱們工人死活的。

此時，林主任，這個頭銜如同一枚鋼針，深深地戳在她心上，林如娣打了個寒顫，悄然退到一邊。也許直到這時她才開始真正後悔辭職這件事。

青春奉獻給了工廠，怎麽會想到辭職呢？

記得於志國說姐姐當年就是從這座橋上跳下去時被他無意中救到的，林如娣下意識地伸出頭看了看下面：

車子靜靜地停在她眼皮下面，一輛跟著一輛齊齊排排，正對著她停放的是一張黑色的奔馳車，兒子凱凱最喜歡這種車，他說等將來長大他就要買一張這種車。見車流動起來，她突然產生一種也想跳下去試試的念頭。

林如娣雙手扶住水泥柱子，才踮起腳尖就被那車間主任從後面拽住衣服：“大妹子，別做蠢事。”

直到天已經黑定了，林如娣才回到家中。劉策問她怎麽這時候才回來，讓他和凱凱擔心了一晚上。林如娣沮喪地說工作的事沒她想的那麽簡單。劉策說幫她把菜熱一熱，林如娣卻說一點胃口都沒有。劉策還是堅持把菜弄好放在她面前。

“別想那麽多，能吃多少吃多少。”

林如娣接過劉策手中的筷子，挑了幾口就放下了。上床前，劉策把工資卡找出來交到林如娣手上，慎重其事地說：

“我們家的財政大權以後就交由你來掌管。”

“為什麽？你明明知道我一向見了數字就頭疼的。”林如娣詫異地看著他，“噢，我明白了。”她把他那握著工資卡的手推過去，“放心，我有手我說過我不會用你的錢的。”

“什麽你的我的，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也不要你的錢。”

沒想到第二天下午，林如娣的手機嘀嗒嘀嗒叫了起來。電話是一個叫奇瑞的公司打來的說讓她星期三去面試。

她舉著手機歡呼起來，高興得差點沒瘋。

在人才市場，她遞交了好幾分求職書，這是第一家有反應的公司，她還知道這家公司的老總姓張和她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只不過高她幾屆而已，那天在人才市場張總親口對她說的。

“什麽事看把你高興的？”劉策不解地看著她，她雙手抱住他的腰，激動萬分：“媳婦我旗開得勝，一出馬就找到工作了。”

星期三林如娣刻意打扮了一下一大早坐車進了省城。

依照事先問好的路線，林如娣坐公交在市中心廣場下車，沿著廣場旁邊龍川江右行一公裏左右看到了奇瑞公司的牌子和好幾個牌子一起掛在大門口。

她瞥了一眼“奇瑞公司”四個大字心裏熱乎乎的。

進了大門卻不知道往哪裏走，因為她眼前出現好幾條小巷道，她打電話詢問後，往左手邊的第二條巷道走了進去。

可她越往裏走越沒勁，看著四周亂七八糟的房子，她真想折回頭出去，腳卻不聽使喚。終於看到奇瑞公司的銅牌掛在一幢三層居民小樓外面，可還沒有走進樓一股廁所的臭味撲進鼻端，樓內過道的空氣裏一大股黴味，她皺了眉頭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樓。一樓的過道門上了鎖，她想可能在二樓，二樓的門還是上了鎖，她只好上了三樓。

過道口有一張桌子，一個女孩見了她笑笑：你是來應聘的吧？林如娣點點頭。

“你的證件和資料帶來了嗎，交給我好了。”

林如娣把手中所有的資料交給了她。

女孩一一看過，放在面前桌子上，指著身邊的一間屋子：“好了你到那等一下，我叫你的名字你就過來。”

進到屋裏，才發現裏面的沙發上已經坐滿了來應聘的人。

男男女女林林總總有二十幾個，清一色不過二十多歲，他們大部分倚墻而立，只有少數幾個人擠在沙發上。林如娣掃了一眼屋子，電腦桌前的椅子還空著，就毫不猶豫坐了上去。她剛坐下一個女孩走了進來，“對不起，我現在要打個文件。”

“噢。”林如娣狼狽地低著頭離開屋子。

站在門外的過道上，見陸續還有人上樓來應聘，人是走馬燈似的進來出去，這麽小的公司還有這麽大的吸引力，林如娣在疑惑的同時也又產生了好奇，也許這個公司有它獨到的地方。終於輪到林如娣上場，她拉了拉衣服，用手理了理頭發，自信地推開總經理辦公室。

才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林如娣就大失所望：張總的辦公室還沒有她以前在檔案室的辦公室漂亮。說到她以前的辦公室一大兩小三個藍色的真皮沙發，深藍色的大辦公桌，兩個咖啡色雙開門的玻璃門落地書櫃還外加一盆綠葉蔥蔥四季長青的發財樹。眼前卻

除了破舊的辦公桌椅裂了玻璃的書櫃一個劃了口子的舊黑皮沙發一盆發黃的水竹外再無其它飾物。

張總似乎洞悉林如娣的心思，她才落座他就自嘲起來：“很意外是不是？剛開張公司條件有限，但我相信這兒一天天會好起來。”聽張總這麽一說林如娣隨即產生了共鳴甚至於有些動容，她何嘗不是想換個活法才辭的職。她努力笑了笑暗暗給自己打了氣，坐直身子精精神神面對他。

“你想好到我這兒來上班？”張總笑道。

“這麽說貴公司已經決定聘用我？”林如娣故作沈穩狀。

“當然，你能加盟是我們公司的榮幸。”張總坦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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