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味彌漫整個院子裏，就連裹著瑛娘屍體的被褥都是一樣的味道。

人沒了身份，一切都可以從簡。

瑛娘死得簡單，走得也簡單，葬禮更是簡單。

沒有紙人紙馬，沒有花圈，沒有人吊唁，除了青環和江閏，甚至沒有哭聲。

青環敞開了哭，好像要補齊沒有人的缺憾。

張氏天黑之後也抱著孩子過來了，就連小孩子都哭鬧不停。

青環看著那小小的一團，悲傷湧上心頭。

這麽小的孩子，也知道過來送一下自己的娘親。

而周氏，始終沒有露面。

江閏看著沈默的青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只能送給她一句“節哀”。

青環人本來就小，現在看起來更是瘦小又衰弱。一副營養不良很不健康的樣子。

“一定要保重身體，你是瑛娘最親近的人了。以後孩子還要你照顧著長大呢……”

青環點點頭，知道這是江閏在開導自己。

不過，孩子的未來或許跟她沒有很大的關系了。

青環擦擦眼淚，進了屋子。

屋子裏已經放了一個巨大的棺材，這是下午從山下運上來的。為此還雇了兩個勞力。

蕭府的人寧可把棺材運上山，也不願意讓瑛娘回去蕭府裏出殯。

好像一個瑛娘的死，會讓蕭府蒙受多大的恥辱。

張氏見到屋子裏的丫鬟把瑛娘放到棺材裏了，抱著孩子離開了院子。

離開的時候，江閏聽到她嘟嘟囔囔的話音。

“好孩子，我們不看這些晦氣的東西了……”

江閏的憤怒，終於也到達了頂點。

“少夫人，請你等一下。”

張氏鮮少和江閏說話，這是江閏頭一次主動跟她說話。

畢竟一個連妾室都算不上人，沒有與她說話的資格。

張氏斜睨著江閏，問道：“蘭雙啊，有事嗎？孩子要睡了。”

懷裏的孩子睜著大眼睛，看著院子裏緩緩移動棺材的人。

院子中間放著巨大的柴火垛，馬上就要點火了。

“我想請夫人把孩子留下，讓他送母親最後一程。”

張氏原本笑著的臉色，瞬間僵了起來。

若不是聽說蕭恒特別寵愛眼前這個沒有什麽身份的女人，張氏連一個好臉都不會給她。

現在竟然還要留下孩子，送那個傻女人走？

張氏把孩子抱到手裏的那個時刻，就已經下定決心剔除掉一切屬於瑛娘的痕跡。

這個孩子就是自己生的。

永遠都是。

他以後的母親是尚書府的少夫人，而不是一個街邊賣餛飩的女人。

所以，他是不用送別這個一個女人的。

張氏笑著，眼底沒有半分情感：“我覺得沒有必要。孩子還小，若是沾染了什麽臟東西就不好了。”

說著，就要往外走去。

兩個家仆也跟上來攔著，害怕江閏傷到張氏。

“你這麽做就不怕遭報應嗎？那是瑛娘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最後卻不讓他送別自己的母親！你們都沒有良心！”

江閏還想再罵，趙武從院子外跑進來，一把拉住了要過去搶奪孩子的江閏。

“蘭雙姑娘，有話好好說。”

這麽一拉，張氏抱著孩子便走遠了。

只剩下江閏一個人在原地嘶吼：“一群畜牲！都是畜牲！”

趙武臉色劇變：“姑娘，這可不興說啊！”

江閏眼裏含著淚，滿眼赤紅。看趙武就像看那群畜牲的鷹犬。

“我倒是忘了，還有你這麽個好下人！”

說完了，頭也不回去到院子裏。看瑛娘的棺材被火化。

火化在這個時代並不是很常見，瑛娘因為身份的原因選擇火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只是身為妾室，沒有資格進入蕭家祖墳。若是土葬，只能葬到亂墳崗。

還是火化。隨便找個地方下葬。死了也不用擔心影響蕭府的大好前途。

江閏知道自己沒有辦法與這些畜牲抗衡，心裏卻有散不掉的郁氣。

寺廟裏的主持手裏拿著火把，口中念念有詞。一點火星迸濺到幹柴上，瞬間燃起熊熊烈火。

火燒了很長時間，與瑛娘短暫粗糙的一生形成鮮明的對比。

活一直燒到半夜，江閏和青環也一起等到了半夜。

念經的和尚們都去休息了，二人等著最後一點火苗熄滅才離開。

第二天早晨，等到火盡灰冷，二人拿著白瓷罐子撿骨收納骨灰。

這個儀式本該由與死者有血緣關系的人來完成，只是瑛娘已經沒有了親屬。

唯一一個有血緣關系的孩子，被張氏霸占著睡的正香。

江閏和青環拍門拍得手都要腫了，最後也沒等到一句回話。

小青也過來幫忙，在一邊收拾東西。

灰燼不少。雖然少了很長時間，最後卻還有一些骨頭沒有燒幹凈。

青環用兩根竹子組成的簡易夾子把幾塊骨頭夾起來，放到骨灰壇裏。

一塊兩塊……三塊。

機械的做著這些事情，青環的臉上很是麻木，沒有任何表情。

昨天還有些眼淚，到了今天就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而江閏雖然悲傷，神智卻還在。

她總覺得有人正在註視著自己。

可是回頭一看，又連個鬼影都沒有。

不一會兒，骨灰就裝滿了。等到和尚們上完早課，就來把剩下的灰燼打掃了。

到時候，她們也該下山了。

出去的時候，江閏問小青：“你有沒有感覺到，剛才有人看著我們？”

小青這幾天吃得飽睡得著，瑛娘的死她雖然也感到很悲傷，這悲傷卻還在可控制的範圍之內。

所以小青的警惕性也依然處在正常水平。

“什麽？我沒註意到啊？”

說完之後，回頭又想想，小青滿臉驚恐。

“會不會是瑛娘回來看我們了？”

江閏安慰她：“瑛娘回來也不會傷及無辜，真正該害怕的另有其人才對。”

想起張氏和周氏，江閏就氣不打一處來。

瑛娘死了，這兩個人比誰都開心。應該是最大的受益者。

現在竟然連個人影都不見。真覺得自己是主子就高人一等，死者為大的道理半點都不懂。

江閏在心裏祝他們不得好死。

青環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問道：“我們什麽時候下山？我去收拾東西。”

小青知道：“我們馬上就走，趙武已經去套車了。你就跟我們的車走吧。”

回去的路，瑛娘已經沒有辦法走了。能離開這座山的，只有她的骨灰罐。

但 ，骨灰罐顯然不能算一個人。青環是丫鬟，顯然沒有自己坐一輛車的特權。

所以，上山三輛車，回去的路上只有兩輛馬車。

趙武先走一步去套車，等到幾人走到山下就能直接打道回府。

江閏原本以為聽了這些的青環會很憤怒，或許說幾句罵幾句發洩一下情緒。

可是等到最後也沒有等到青環的只言片語。

江閏看著青環沈默的背影，嘆了口氣。

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可在江閏看來，下山的路途雖然沈重卻並不是很困難。

雲臺山並不陡峭，所以路途雖然不近，走著卻並沒有費很大力氣。

下山的時候，張氏一開始抱著孩子。並且揚言孩子離開她就會哭，要一直抱著孩子會蕭府。

走到半山腰，張氏實在抱不動了。而且只要一顛簸，孩子就會大哭不止。

奶媽看著疲憊的張氏和大哭的孩子，主動過去要抱過孩子來哄著。

張氏不願意。

“孩子離不開我的，還是我抱著吧。”

從早晨起來就半句話沒說的周氏，看著大人孩子一個比一個狼狽的樣子，冷淡的聲音緩緩流瀉而出。

“把孩子給奶媽抱著，你自己好好下山。弄得孩子一直哭鬧，一路上被人議論就不好了。”

張氏顯然不敢不聽周氏的話，只能委委屈屈把孩子遞給奶媽。

“你可要看好了，不要磕著碰著孩子……”

“走路慢一點，顛簸了他是要哭的……”

奶媽看她實在放心不下，只能保證道。

“放心吧夫人，我是自小山下長大的。這山上比我回老家都熟悉，一定不會傷著小少爺的。”

說著，奶媽還拍了拍自己波濤洶湧的胸脯。

張氏把孩子戀戀不舍的遞過去，眼神還纏在孩子身上。就這麽一邊看一邊走，直到山下。

山下馬車已經套好了，趙武站在一旁等著江閏過來。

青環抱著瑛娘的骨灰罐跟在小青後面，三人上了車。

周氏和張氏帶著孩子，奶媽也坐進了兩人的車裏。

前面的車夫“駕”一聲，馬車粼粼而開啟。滿載著一車人的哀傷與憂愁出發。

青環看著窗外的景色默不作聲。

很快就回到了蕭府，眾人依次下車。趙武沒有停下，直接把幾人帶到了後門。

青環抱著瑛娘的骨灰罐下車的時候，恍如隔世。

從後門回到瑛娘和她的小院子，破敗的景色依舊，人卻已經不在了。

青環以前常聽說書人說什麽“物是人非”。

當時她還納悶，哪裏有東西還在人就不是人了的事情呢？那這個東西怕是質量不好。

而現在，她清楚的知道了這句話的意思。

可以她寧願自己不知道。

把瑛娘的骨灰罐放到桌子上，青環枯坐在凳子上。

金烏西沈，轉眼就到了傍晚。

本該在兩天前就出現的男人，現在才出現。

蕭廣元慌慌張張從院外進來，看見桌上擺著的管子，身形不穩。

跌跌撞撞進了門，蕭廣元沒了平時的風流儒雅，一絲不茍。

他的手顫抖著，指著桌子上的罐子，仿佛不敢相信。

“瑛娘……真的……”

當他看到青環槁木死灰一般的表情時，他張大了嘴巴，仿佛要吶喊有沒有喊出來的勇氣。

最後只能把一腔悲憤全部咽下，硬生生嘔出了滿臉淚水。

青環看著他跪地不起悲痛欲絕的樣子，冷淡道：“幾滴眼淚彌補不了你的虧欠。你若是有心，應該跟她一起死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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