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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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廣元滿臉淚水,嘴唇哆哆嗦嗦,就好像一個老農勞累了一年最後顆粒無收。

這座府邸裏的所有上位者,都是兇手。

瑛娘是一個很溫和的人,即使遇見了蕭廣元的騙婚,她從始至終一句蕭廣元的壞話都沒有說過。

也沒有一句謾罵,仿佛這些事情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

可是青環知道,夜半無眠的時候,瑛娘也是渴望有人可以說說話,有人能夠陪伴自己的。

多少次午夜夢回,她都能聽見瑛娘低低的嘆息聲。只是一到白天,瑛娘就會又變成那副無欲無求的樣子。

“她從來沒對你要求過什麽,沒有讓你陪他,沒有讓你兌現承諾。你就以為她真的什麽都不在乎嗎?”

蕭廣元的淚水大顆大顆滴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我知道我對不起瑛娘……可是我不能死。我死了,誰來照顧我們的孩子呢?”

一字一句說的情真意切,每個字都浸著鮮血一般從嗓子眼裏嘔出來。

“我要為了孩子活著啊,瑛娘難道不是最關心我們的孩子嗎”

若是瑛娘在這裏,看到蕭廣元這副狼狽的樣子,怕是又要心軟。

當時蕭廣元知道瑛娘懷了身孕,第二日張氏就帶著人找來了。

瑛娘一開始還不相信。

是啊,換誰會相信整日與自己郎情妾意卿卿我我的人其實另有家室,而自己竟然連個妾室都算不上呢?

可是,原本還心腸冷硬打死不願意進蕭府的瑛娘,被蕭廣元跪地一哭立刻就心軟了。

可青環不是瑛娘,會被蕭廣元哄騙的瑛娘死在了產床上。

青環冷笑道:“你若是真的愛惜她,為什麽要讓那兩個女人帶她上香?”

“你若是真的愛她,為什麽知道她死了都不來看她?”

“你若是真的愛她,為什麽她入府以來從來都沒來看她?”

“你這樣的偽君子,也就騙騙瑛娘那樣的傻女人了……”

蕭廣元擡頭,青環瘦小的身軀被燭光照著。像是前來審判自己的地獄使者。

“我真的……真的愛她。可是……”

蕭廣元想起以前的日子,明明自己是長子,最後卻還是蕭恒更加受寵。

明明自己才是更聽話的,最後卻還是蕭恒成了大家眼中的孝子賢孫。

他需要一個孩子,需要一個讓整個蕭府都喜歡的孩子。

“孩子是瑛娘的,可他也是蕭府的第四代。他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見的是景朝最好的老師。他一定會成為棟梁之材的……”

所以,這樣瑛娘也就不會覺得難過了吧。

她本來就只是一個賣餛飩的孤女而已。能夠成為尚書府的小妾,那是三生有幸了。

蕭廣元看著桌子上安靜的骨灰罐子,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對的。

“若是沒有我,你們還在街上賣餛飩。哪裏見得到這麽破天的富貴?你們拿著我的錢去吃喝玩樂的時候,為什麽沒想這些?”

青環看著他扭曲的面龐裏,再也沒有半點舊日裏的儒雅清俊。

瑛娘真是瞎了眼才會喜歡上這樣的人。

她驀地起身,抓起桌子上的茶杯用力擲到蕭廣元身上。

“滾!這裏不歡迎你!滾啊!”

挨了這兩句罵,蕭廣元臉上的悲痛之色也消散的差不多了。

背上滿是茶水,蕭廣元起身稍微拂了拂長衫上的土道:“你本是瑛娘的丫鬟,現在瑛娘死了,府裏也不留你。給你三天時間,自己出府謀生路吧。明日去王管家那裏領了自己的月錢和遣散費去。”

說完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小院子。

半點不見留戀。

只留下一個沈默的青環獨自流淚,看著桌子上的骨灰罐說道:“你看,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嫁的男人。真是瞎了眼。”

只可惜,她再也聽不到了。

蕭恒直到晚上才忙完回來,看起來有些疲憊。

江閏心情不好在屋裏休息,只有小青出來迎接他。

蕭恒脫下外衫,遞給王林掛起來。

一邊往屋子裏走一邊問小青道:“你們姑娘呢?”

蘭雙遞過去一個熱毛巾,蕭恒擦了擦手。

修長的指骨上綴著幾個繭子,看起來格外有力量。

小青想,或許人就是不一樣呢。或許,自家主子會不一樣呢。

俗話說話說,物傷其類。江閏的心情這幾天算是好不起來了。

只要一閉上眼睛,江閏就能看到瑛娘形容枯槁的面龐和無助的眼神。

還有山路上無奈的苦笑,和周氏的逼迫。

一輩子都沒有過過好日子的瑛娘本以為自己找到了如意郎君,最後卻所托非人。

而蕭廣元和張氏,白得一個孩子。不用承受孕育之苦,不用承受生產之痛。

只有瑛娘……

江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總覺得睡也睡不踏實,醒來也百無聊賴。

蕭府裏守規矩一大堆,這裏不能去那裏不能去。想去青環那裏看看都不行。

因為那裏有人去世,不吉利。

正想著,一陣腳步聲打亂了江閏的思緒。

擡頭一看,原來是蕭恒。

江閏看了一眼,然後接著轉頭躺下。

蕭恒本來還想過來問她不出去迎接自己的罪,看她這樣都要被氣笑了。

幾步跨到床邊,伸手將江閏從被子裏挖出來。附身湊到江閏耳邊,很是溫柔的聲音。

“怎麽了?嗯?不開心?”

江閏點點頭。

“瑛娘死了,死在了生孩子的時候。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蕭恒楞了一下,有些遲疑。

江閏有些傲氣,也有些離經叛道的想法。就看她一直想離開蕭府,就必然是個不安分的性子。

那她現在問這個問題的目的是什麽?

是為了替瑛娘打抱不平,還是因為物傷其類,或者……

是為了給自己要一個承諾?

畢竟現在的她連個侍妾都不是,甚至連瑛娘都不如。

這麽一想,確實很沒有安全感。

可是,當時是她自己說不願意做妾的。現在又來尋求安全感,豈不是前後矛盾?

蕭恒想著,她畢竟年紀還小。不能對她要求太高,只是現在這個樣子,就已經很好。適當的示弱才會更加惹人憐愛。

蕭恒沈吟半晌,最後堅定道:“你若是願意,過幾天我便納你為妾。即使以後娶妻生子,你都是主子。可好”

這幾乎是一個沒有身份地位的女子能都得到的最好的承諾。在這樣一個朝代,這樣一個掌握著權勢的男人以一種幾乎溫柔的語氣說著這些話,任誰都是要感激涕零。

可惜,這些人裏並不包括江閏。

她盯著他看了一眼,接著把頭扭向窗戶。

一言不發。

蕭恒希望得到的,是江閏驚喜的眼神和歡喜的神態。若是再趁機投懷送抱那就再好不過了。

只不過,這幾樣什麽都沒有。

蕭恒若是不爽了,誰都別想好過。

大手將進入的下巴捏起來,轉過來問道:“你在不高興什麽?我說的這些還不夠嗎?”

江閏盯著他,笑了笑道:“你怕是永遠不知道我想要什麽。”

“蕭恒……”

江閏看著他高挺的鼻梁和有些薄情的眉眼,認真問道:“你想讓我死嗎?”

蕭恒皺眉,鼻子輕輕蹭過江閏的臉頰,就像情人之間的呢喃。

“我希望你長命百歲。”

江閏笑得羞澀,就像要嫁給心上人的少女。

“可是,我若繼續留在這裏。很快就會死的。”

“我說真的。”

蕭恒瞪大了眼睛,平日半點不見情緒的臉上多了些情緒。

有些震驚,有些慌張。

慌張到蕭恒什麽都不想再說,只想實實在在抓住眼前人。

於是他欺身而上,兩人的距離本就很近,此時更是呼吸相聞。

“你是死是活,爺說了算。”

江閏又笑了。

笑得好像雲臺山上開的桃花一半絢爛。

“蕭將軍,少卿大人,蕭二少……即使你再是手眼通天,怕是也沒辦法在閻王爺手裏搶人。”

蕭恒不想從她的嘴裏聽到一句讓自己不開心的話,只能用嘴覆上。

“既然嘴裏說不出一句也愛聽的,那就不要說了……”

兩人又是一陣折騰,一直到夜半三更。

蕭恒起來又是吃了飯,洗漱之後才想起來把趙武叫了過來。

趙武本來y已經睡著了,王林硬生生把他從被窩裏拽出來的。

他一臉迷茫的穿著衣服問道:“怎麽回事?不都說小別勝新婚?為什麽他們倆不折騰,倒來折騰我?”

王林一記眼刀打過去。冷峻道:“慎言。”

趙武一激靈,後背出了一身冷汗。這才反應過來迷蒙之中自己說了什麽。

竟然在背後妄議主子,真的是狗膽包天。

反應過來的趙武嬉皮笑臉道:“就當我剛才胡說八道,王哥您可什麽都沒聽到啊。”

王林道:“我方才聾了,你快過去我便什麽都沒聽到。”

“好嘞!”

到了竹苑,蕭恒張口問的就是在雲臺寺裏發生的事情。

趙武這兩天上上下下跑了好幾趟,現在將這些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蕭恒皺眉:“你是說,是夫人非得讓瑛娘上山,才導致孩子早產?”

趙武面容扭曲,這種話可不興說。

自己又沒有真憑實據,單靠猜測就給主子的母親定罪?

趙武覺得自己還沒活夠,站在那裏不住搖頭。

“屬下不敢,屬下不敢。”

但你只要有眼睛自己看看,就知道這種話說出來也是半點不荒唐。

蕭恒看他搖頭搖的都要原地起飛了,不耐煩道:“恕你無罪,有什麽話就說。”

趙武這才停下搖頭,站得筆直像一顆大頭釘子。

“屬下覺得,瑛娘上山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一切都有跡可循,一切都查無實據。”

好像是一場場的意外造成了瑛娘的離世,可最後卻讓人覺得一切都是瑛娘命不好。

趙武皺眉:“其實還有一件事屬下不知當講不當講。”

蕭恒 :“講。”

“夫人在瑛娘死後,很快就確定了要火化屍首。要知道,在我朝火化很是少見。所以……”

“所以,你覺得夫人是在掩飾什麽?”

趙武筆直跪地:“屬下不敢。”

一直到出了竹苑,趙武還是兩股戰戰。

王林看他沒出息的樣子,不覺好笑。

趙武鄙視他:“你笑什麽?若是你在別人親兒子面前說人家壞話,你也會這樣的。”

王林收了笑意,反問道:“誰告訴你將軍是夫人的親生兒子?”

趙武呆立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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