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娘死了，死在了雲臺寺的廂房裏。

死在了孩子降生後的第一個時辰。

寺廟裏的大師父姍姍來遲，最終看到的是瑛娘冰涼的屍體。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一聲“阿彌陀佛”。

青環覺得一切都是幻覺，都是自己做的一場噩夢。

就像無依無靠的自己也能有瑛娘的照顧，就像墜入一個甜美的夢裏一樣，現在這個夢醒了。

瑛娘死了。

死得就像山間刮過的一陣清風，半點都沒有留下只字片語。

不過，青環覺得她可以猜到。

不過就是好好過日子，照顧好孩子。

青環跪在院子裏，天已經大亮。除了自己，院子裏還有做法事的和尚。

按照禮儀，妾室是沒有資格進蕭家祖墳的。起碼以前沒有這樣的例子。

不過，瑛娘死前生下了孩子。也算有功，所以周氏破例給了瑛娘葬進蕭家祖墳附近的權利。

只是祖墳附近……

江閏為瑛娘感到不值。

瑛娘死後，青環撲在她的床邊哭了半宿。膝蓋已經青紫，慘不忍睹。

趙武下山本來要去請大夫，還沒來得及請就被告知瑛娘離世。於是請大夫就變成了買壽衣棺材。

青環沒有半點力氣，像是哀傷過度之後的恍惚狀態占據了思想。看誰都一副癡癡呆呆，反應不過來的樣子。

這個樣子也沒辦法打點，於是周氏又派了兩個丫鬟過來給瑛娘收拾打點。

兩個丫鬟進了屋子，立刻就被屋子裏的血氣沖得後退了幾步。

掀開瑛娘的被子一看，原本就不大的人像是縮水一般小了一圈。身體仿佛隨著血液流出去了。

被褥上，床上就連地上都是血跡。

二人打了水，稍微擦了一下就要給瑛娘穿衣服。正好被蹣跚爬進來的青環看見了。

“你們要幹什麽！”

兩個丫鬟看著她半人不鬼的樣子，沒好氣道：“收拾幹凈了，好上路啊。有問題？”

青環看著瑛娘腿上的血跡，看她像個木偶一般被人翻來覆去，剛止住的淚水又流了下來。

她冷硬道：“不用了，你們出去，我自己來。”

兩人樂得清閑，頓了一下立刻放下手裏的衣服離開了。

青環不忍心看瑛娘瘦小幹枯的身體，忍著淚水把她收拾幹凈換上衣服。

天氣炎熱，不能長時間停放，周氏便安排了一日法事。今晚就火化。

青環為瑛娘感到不值。

因為從頭到尾，周氏都沒有一絲要把她送回蕭府出殯的意思。

江閏一開始還想給瑛娘爭取一下，周氏冷眼斜睨，語氣蔑視：“你算什麽人？主子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嘴。”

一句話，江閏便沒了說話的權利。

不止如此，周氏還讓人把江閏趕回了房間裏。

理由是大師父做法事的時候，不能有閑雜人等在一旁。若是有身份不明的人在旁影響，可是要耽誤人往生極樂的。

這下，江閏連宋瑛娘一程都沒了資格。

小青端來茶水放在桌子上，戰戰兢兢看著江閏的臉色有些不敢說話。

好好出來上一次香，且先不管對秦氏到底有沒有好處靈不靈驗。對於這些整日困在蕭府裏的人來說，卻是難得的消遣。

最後卻沒想到，消遣變成了悲劇。瑛娘竟然就這麽死了。

小青看著發呆流淚不覺的江閏，開始後怕起來。

瑛娘還是大少爺明媒正娶的妾室，現在死了就這麽草草了事。那連妾室都不算的蘭雙呢？

“蘭雙姐，你在想什麽呢？”

江閏接過小青遞過來的茶，輕啜了一口淡淡道：“我在想瑛娘的孩子現在在哪裏，誰照顧著。這麽小的孩子沒了娘可怎麽生活啊……”

小青聽她沒胡思亂想些別的，瞬間放了不少心。

“我聽說那個穩婆給介紹了奶媽，是山下剛生了孩子的農婦。夫人等到瑛娘的屍首火化了就帶著孩子回蕭府，到時候自會有人好好照顧他的。”

也是了。

瑛娘死了，回去之後這孩子就是張氏的了。不管怎樣，這都是蕭府名正言順的第四代，即使是庶出的，也是第四代。

張氏這麽多年沒有孩子，想來應該會好好照顧孩子。

想到這孩子的命運，江閏又喝了一口茶。

可惜他不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是誰了。

江閏知道了，青環自然也知道了張氏的想法。

瑛娘一死，張氏就借口照顧把孩子抱到了自己的廂房。

奶媽從山下來，也跟著住在張氏的房裏。等明天走的時候再讓奶媽一起跟著下山，回到蕭府再找新的奶媽。

青環不想讓別人照顧瑛娘的孩子，只想讓瑛娘自己照顧自己的孩子。

然而這個願望再也沒有辦法達成了。

瑛娘已經躺在冰冷的棺材裏，即使外面的和尚有天大的本事，瑛娘也回不來了。

突然間，孩子的哭聲打斷了青環的思緒。

是了，還有孩子。瑛娘還留下了孩子。

只要孩子還好好的，瑛娘在天上也會很開心很欣慰的。畢竟那是她與愛人生的孩子。

雖然蕭廣元是個懦弱的畜牲。

想到這裏，青環訓著孩子的哭聲，來到了張氏的院子。

周氏和張氏的院子，是幾人裏最大嘴豪華的。院子裏還有一棵巨大的石榴樹。正是最好的時節，石榴樹枝葉繁茂。

張氏從奶媽的手裏接過孩子，手勢不是很熟練。不過看起來應該是認真學習過了，奶媽像是對她的手法表示了認可。

與蕭廣元成婚這麽多年沒有孩子，張氏自己也很焦急。

不過自己娘家有錢有勢，比起蕭廣元這麽個庶出不受寵的長子來，境況不知道要好了多少。

出嫁的時候娘家給了足夠的嫁妝，就算蕭家半點不管，張氏也能好好活到八九十歲。

所以在蕭廣元的面前，張氏很有底氣。

即使自己生不出孩子來，蕭廣元這麽多年也沒敢納妾。

錢財地位權勢無論男女都喜歡，都重要。畢竟，任是誰都不喜歡受委屈。

本以為一輩子就這麽過去了，誰知道蕭廣元竟然自己耐不住寂寞。出去隨便找了個人回來，還扮出個深情款款的樣子來。

張氏看了只覺得惡心。

蕭廣元此人，慣會假惺惺。若是沒有這個孩子，這女人怕是要被蒙在鼓裏一輩子。

張氏唏噓感嘆，女人若是命不好，最大的原因大概就是相信男人。

想到這裏，張氏笑得臉上像是開了花。陽春三月的花園都比不上她笑得艷麗。

“寶貝，以後我就是你的娘親了。來，叫娘親……”

一邊的奶媽看了，也是笑得見牙不見眼。

“夫人，您瞧，這麽小的孩子就會笑了！一定是喜歡夫人才笑得這麽開心！我聽人說，有福之人最是討小孩子喜歡呢！”

張氏被這句話逗得合不攏嘴，還追問道：“真的有人這麽說？你可不要哄我？”

奶媽見她喜歡聽，特意多說。

“那可不是，聽說小孩子頭骨沒長好。那是開的天眼呢！一定是夫人福澤身後，小少爺才這麽喜歡！”

張氏也覺得這樣。

“可不是，這孩子一出生，就註定是我的孩子了。娘親一定好好照顧你，給你一個最好的前程！”

奶媽又開始奉承，兩人一時都很開心。

只有站在門外聽著的青環緊皺著眉頭，因為自己聽到的話感到憤怒。

出離憤怒。

她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會不管不顧跑到張氏的手裏把孩子奪過來。而後抱著孩子離開這裏，去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把孩子撫養長大。

但是，只要仔細一想，孩子留在蕭府就是最好的選擇。

蕭府裏到處都是大官，聽說蕭恒也是皇帝跟前的紅人。以後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若是在這樣的府裏長大，即使不是嫡子，也會有很好的未來。

所以，自己帶走孩子是最不明智的選擇。

但是，就這麽把孩子拱手讓人。青環心裏真的過不去這個坎。

那是瑛娘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

而且，若不是周氏和張氏非要讓瑛娘上山進香。沒準孩子現在還生不下來，瑛娘也會好好的。

什麽事都沒有。

而現在，殺人兇手抱著孩子。竟然還大言不慚說自己是孩子的娘親。

青環覺得這是世界上最滑稽的事情。

殺人兇手害死了一個母親，然後揚言要照顧這個孩子。

而且，這一切又顯得這麽順理成章，合理合法。放到哪裏張氏都是一個大度的正室，一個只想好好撫養孩子的母親。

即使青環大字不識一個，她也知道世界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若是有了，這就是沒有天理。

小時候的青環在街上走過，曾經聽到說書先生口中的大俠。他們行走江湖靠的不是朝廷法度，而是道德良心。

若是碰見沒有道德，沒有良心的事情發生和出現。

那就替天行道。

青環攥緊了拳頭，漠然離開了院子。回到自己住的院子裏，沈默聽著和尚們誦經超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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