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也是生養過的，知道孩子頭先出來是最好的。可是現在瑛娘的情況不容樂觀，屋子裏到處都是血腥味。

而且最重要的是，現在瑛娘的叫聲越來越小了。

產婦沒有力氣，孩子胎位不正，這無疑是很兇險的情況。

周氏安排丫鬟給躺在床上昏昏沈沈的瑛娘餵了些飯保持體力，另一邊思考起眼前的情況來。

“有要生的跡象嗎？”

穩婆看了一眼床上臉色慘白的人：“羊水已經破了，生是肯定要生的。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生……”

“若是這樣拖延下去，最壞的結果就是一屍兩命……”

周氏聽了這個頗為慘烈的詞，眼神有一瞬間的停滯。

像是想起了什麽不堪回首的記憶。

不過很快她就收拾好了表情，鎮定道：“不管什麽時候，都要盡力讓母子平安。”

“若是不行，就……保孩子。”

穩婆立刻就懂了，繼續回去床邊守著。

時間一點一滴六十，落在瑛娘身上是仿佛永無止境的疼痛和煎熬。落在青環和江閏的身上，就是不斷拉長的焦慮和擔憂。

趙武白天來回了好幾趟，半夜實在熬不住便回去休息了。

只剩下小青還在堅持。

江閏看她打呵欠流眼淚，於心不忍。

“小青，你回去睡覺吧。這裏熱水有青環和我看著，總不會出什麽問題。”

從天黑開始，屋裏頻繁要熱水。一盆盆熱水端進去，再端出來就成了淡紅色的血水。

就地潑在院子的角落裏，整個院子都彌漫著一股血腥味。

青環不住害怕。

一個人就這麽大，能有多少血。瑛娘的血是不是都快要流完了？

她開始升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恐懼，思維也想停止了一般。有些字眼和場景她連想都不敢想。

“蘭雙姑娘，你說若是瑛姐……死……”

江閏毫不猶豫打斷她的話。

“你不要亂說。她會沒事的 ，一定會沒事的……”

說著，又開始祈禱起來。

月上中天，清輝遍地。不用點蠟燭便是滿地銀白，這樣的月夜最適合飲酒賞月。

江閏卻在這樣的月色底下感到一陣陣寒意，因為屋裏的叫喊聲突然大了起來。

門口的和尚換了一波，此時不約而同珈趺於地，開始閉眼念經。

青環又開始流眼淚，心臟嘭嘭直跳。

“我覺得有些不好，我要進去看看。”

說著便向門口闖過去。

不過這次，和尚們沒能攔得住她。江閏難以想象，那麽小一個孩子怎麽會有這麽大的能量。

兩個成年男子硬是沒有攔住她。

青環闖進門去，便被一陣濃厚的血腥味打了一拳般後退了一步。

隨後她聽到了一聲小小的哭泣，就像一只剛出生的小動物般哼唧了兩聲。

穩婆滿手鮮血從床邊走過來，一塊布包著一個渾身血水的小孩子。

“恭喜夫人，母子平安。是個小少爺！”

青環瞬間滅了力氣，蹲坐在門口久久難以回神。

滿臉淚水。

小孩哭泣的聲音雖然小，隨之而來的祝賀聲卻不小。院子裏的江閏也聽到了穩婆的道喜和丫鬟們的祝賀聲。

她就像主心骨被抽取一般，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半晌沒有聲息。

從中午到午夜，這個孩子來得雖然艱難，終究是平安來到這個世界上了。

江閏放下了心，又坐了一會兒回覆了力氣。這才開始回到屋子裏準備睡下。

廚房裏熱水和粥飯都是溫熱的，青環出來直接拿了就行。沒有什麽需要註意的了。

本想進去屋子裏看看，江閏又害怕打擾了孩子和大人的休息。只遠遠看了一眼屋子裏人們的笑臉便回去了屋裏。

回去的路上，月光都格外溫柔。

江閏止不住的開心，一個新生命的到來真的比什麽都令人驚喜。她覺得，這就是她來到景朝最開心的事了。

一路上江閏的腳步都很是輕快，很快就到了自己的院子。

趙武正在門外等著，看見她回來進了門便也離開了。

屋子裏小青鼾聲如雷鳴，聽起來睡得很香。

難得的，沒有蕭恒，沒有任何不開心，沒有壓迫也沒有恩怨情仇。

江閏稍微洗漱了一下，山裏的泉水沁涼，用起來很是舒服。不過有一點不好……

洗完臉之後江閏躺在床上睡不著了，一把臉把瞌睡蟲都趕走了。

山裏的月色更加清澈，照在地堂上格外透亮。

又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會兒，確認自己真的睡不著之後。江閏起身，推門出去走走。

戶外的月色更加澄明清澈，看起來真的如仙境一般。夜裏的寺廟也很是清靜，只有一些飛鳥在夜裏進進出出的聲音。

格外安靜……

“救命！！”

越是安靜，有了聲音便顯得越大，越刺耳，能從耳朵裏直接刺到心裏。

救命的喊聲淒厲而又無助，江閏第一時間辨認出來這是青環的聲音。

是剛才還在為瑛娘母子平安而高興的人。

江閏起身立刻往瑛娘的院子裏走過去。

一路上經過周氏和張氏的院子，看見院子裏也有幾盞燈火。看來她們二人也聽到了青環的喊叫聲。

瑛娘的院子近在咫尺，快到門口的時候，周氏和張氏也跟在江閏身後過來了。

被人從夢中驚醒，兩人沒有化妝也沒有綰發，看起來多了一絲平易近人，少了一絲盛氣淩人。

不過張氏顯然更不高興，一張臉臭的就像山下小譚裏的一汪死水。

“怎麽回事？大半夜裏鬼吼鬼叫，不知道的還以為蕭府裏的人都是瘋子呢！”

原本在府裏溫婉動人八面玲瓏的貴婦，在深山古寺半夜驚醒的時候露出了本來面目。

江閏對這些人半點不感興趣，只想迅速見到青環。

一進院子就看到房門大敞四開，青環站在門邊，一邊向外張望，一邊看著床上的瑛娘不住著急。

看到江閏過來，瘦弱的青環像是見到了主心骨一般帶著哭腔喊道：“蘭雙姐！求求你救救……”

江閏大步跨過去，抓住青環的手急切問道：“怎麽回事？”

這麽一看，青環一臉慘白的顏色，看起來很是寒冷的樣子，手和身體都不住哆嗦。

可是山裏的夜晚並不寒冷，小青睡覺都不用蓋被子。

屋子裏還有人聲，江閏一探頭看到了屋子裏的穩婆。

只見那女人癡肥的身軀靠在瑛娘的床邊，半點力氣也沒有的樣子。滿臉菜色，就像一團行將就木的死肉。

江閏皺眉問道：“穩婆不應該走了嗎？怎麽還在這裏？”

青環邊掉眼淚邊說。

原來眾人走後，只留下青環一個人獨自照顧產婦和孩子兩人。穩婆被請上山，自己下去也難上加難，只能等天亮了趙武送她回去。

這樣，一屋子的女人慢慢渡過這漫漫長夜。

誰知，就在眾人走後半個時辰左右，瑛娘突然開始出血。

止都止不住……

“這可怎麽辦才好？蘭雙姐……”

周氏和張氏也姍姍來遲，不過青環說話的聲音又大又淒厲。半夜裏聽起來更像鬼哭，她們二人一定也聽到了。

周氏也是生過孩子的人，產後大出血的風險她一清二楚。

相對於張是的漫不經心和青環的關心則亂，周氏顯得冷靜又可靠，看起來半點沒有焦急。

“吩咐趙武過來，請寺裏的大師父過來看看。然後再去山下請大夫。”

寺廟建在山上，平時下山不方便。所以寺廟裏也常備著草藥，用來治療一些常見病。

廟裏的和尚大都是半路出家，周氏知道一個，出家之前便是開了個藥店的。

得先讓他過來看看，止住血再說。

等那時，趙武再下山去找專治婦人的大夫，或許也還來得及。

江閏沒有權利指揮任何人，只能站在一邊看著瑛娘漸漸失去學色的臉。還有穩婆不住顫抖的手。

穩婆已經上了年紀，半截身子埋進土裏的人了。

半輩子不說經歷什麽風雨，女人生孩子卻也是不知道看了多少遭了。

產後又大出血的，就是大羅神仙來了怕是也救不了。

她心裏知道得一清二楚，看眾人心急如焚的樣子卻也不敢亂說話。生怕一個不註意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只能坐在床邊，看著瑛娘慘白的面榮和身邊熟睡的孩子可惜。

可惜了。有了兒子沒了命，母憑子貴終究還是一句空話。

床上的瑛娘疼痛難忍，面部扭曲猙獰。只可惜不斷的出血已經讓她沒了喊叫的力氣。

穩婆看著床上痛苦不堪的人，悄悄問道：“你是不是餓了？這裏還有粥……”

說著便拿著粥碗湊到瑛娘的嘴邊。

吃飽了，好過做個餓死鬼。

瑛娘擡起千斤重的手臂，勉強在自己身邊劃拉了一下。

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穩婆瞬間就明白了，這是在找自己的孩子。

她抱起孩子，放進瑛娘的懷裏。

“抱抱吧，這是你的孩子。男孩兒，以後會過好日子的……”

瑛娘已經沒有力氣了，不過她感覺的自己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醒。

就像一輩子的理智都在心裏聚集，她看著傻傻的自己全身心相信蕭廣元。

她看著毫無心機的自己踏進了吃人不吐骨頭的蕭府。

看著被冷落的自己，獨守空房的日日夜夜。

看著逐漸大起來的肚子，心裏不住的歡喜。

只是可惜，自己的孩子終究是要獨自長大了……

江閏一邊安慰青環，一邊看著床上的瑛娘。突然，她看見瑛娘摟住孩子的手臂，無力的垂到了床上。

而她的身下蔓延出來的血跡，開出了一朵不詳的黑色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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