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苑顧名思義就是種滿竹子的院子。

雖說對蕭府不慎熟悉，江流還是憑借著百折不撓的腳步走到了竹苑外。

一個小小的牌匾歪歪扭扭寫著竹苑兩個字，看起來像是稚童練筆所寫。

門沒鎖，門口也沒有侍衛。江流推門進去，院子裏長身玉立一個女子正在寫生。

江閏正在畫竹子。

雖然不能出門，竹苑裏的竹子也夠她畫的了。風聲一過，竹葉聲響格外好聽。

院門吱呀一響，江閏還以為是小青回來了。頭也不回的問道：“小青，前面怎麽樣是不是很熱鬧？”

等了半天沒聽到回話，江閏回頭一看竟然是個陌生男子。

今天來的人這麽多，江閏疑心是不認識路的客人走錯了。於是好聲問道：“這位大人是不是走錯路了？待客的地方在前院，並不是這裏。”

江流看著她，雖然沒有披紅掛綠，但身上的緞子也是最好的那種。一匹不下十兩金子。頭上戴的珠花低調奢華，上面的明珠個個飽滿圓潤。

再看手裏拿的上好的湖筆，桌子上進貢的徽墨。江流心裏五味雜陳。

不過他的個性跟江游不一樣，心裏哪怕已經火燒火燎了。你拿上並不顯出一點痕跡來。

現在也是一樣。

“不好意思，這位小姐。是我唐突了。我確實是迷路了……”

江閏看著他：“迷路了，這便出去吧。總在這裏站著，孤男寡女有傷風化。”

原先聽江游說她失憶了，江流還有些懷疑。現在倒是深信不疑了。

畢竟她若是知道了二人之間的關系，這種話是斷然說不出口來的。

這麽一想，江流便放了心。開始安心搭起話來。

“不知姑娘芳名？年齡幾何？”

江閏不知道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麽，就是現在的一舉一動都讓人覺得有點煩。還有點油膩

平常吃蕭恒的氣已經不少了，現在若是要再吃別人的氣那就太委屈自己了。

於是，江閏擡眼道:“你很煩。出去。”

江流：……

時間已到正午，快要開席的時候江流才灰溜溜走回來。

他一坐下，江振道和江游的目光全轉到他身上來。連臺上唱的四郎探母都不聽了。

院子裏人多，不過大部分都被戲臺子上的內容搶奪了註意力。他們三人的加密通話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註意。

江流悄聲道:“單獨在後院，看樣子跟蕭恒一起住。”

“身邊沒人伺候，應該沒有身份。”

“失憶是真的，估計誰都認不出來了。”

江振道長舒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另一口氣又咽不下去了。

她現在是失憶了，但萬一哪天想起來了呢？

這件事情始終還是要解決的。只不過解決的方法，沒有今天這麽平靜就是了。

江閏還在畫竹子，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前院父子三人的觀察對象。

今天畫的是工筆畫，細節比較多，畫得比較慢。一上午了才畫了不過三五根羅漢竹。不過工筆的優點就是細節詳實，栩栩如生。

院子裏竹子種類這麽多，都畫一畫等到冬天拿出來看一看也是好的。

冬天？江閏想，或許到冬天，自己就會換一個地方看竹子了呢。

暢想著自己的未來，江閏筆下生風，畫得不亦樂乎。眼看馬上到了午飯的時間了，趙武走了進來。

今天事情雖然多，趙武卻比小青要清閑得多。小青還在幫忙，趙武忙完了外面粥棚的活計就回來了。

主要是竹苑不能沒有人，再就是江閏也要吃飯。

趙武把從後廚裏直接拿來的菜擺到桌子上，然後叫江閏吃飯。

江閏沒什麽架子，還叫趙武一起吃。

他自然是拒絕的。畢竟一頓飯還是一條命，這筆賬他還算得清。

把飯放下他便出去了，等會兒回來收拾碗筷。

不成想，他剛走到院門口把門關上，就看見遠方緩步走來的三人。

一人是蕭恒，一人是王林。

還有一人趙武雖然並不認識他是誰，但是看蕭恒都要落後三步跟在那人後面……

再加上這人還是個年輕男子，並不是內閣裏面那些腦滿腸肥的尚書。這人的身份立馬就不難猜了。

蕭恒一邊跟在皇帝後面走著，一面有些疑惑。

本來，朝中大臣家中有婚喪嫁娶諸項事宜的，皇帝都會親臨。除了表達情感，也是一個很好的拉攏大臣的機會。

就像去年江浦離世，皇帝也是悲痛欲絕親自吊唁不說，還病了好幾天。

這次秦氏壽誕，皇帝也是前來親自賀壽。只是來到蕭府還沒去前院，反而是先來了後院。

後院很安靜，丫鬟小廝們都去前院幫忙了。後院就只剩下了……

還剩下江閏。

事不宜遲，蕭恒擺擺手安排王林先去竹苑安排。

王林拱手接了命令，從小路迅速穿回竹苑。

竹苑雖說不大，可也算整潔。這麽多年跟在蕭恒身邊，王林已經有了常人難以企及的第六感。

對象僅限於蕭恒。

竹苑裏還有一個人，一個來路不明滿身疑點的人。

趙武還沒反應過來，王林就已經竄到了自己身前。

“蘭雙姑娘還在竹苑嗎？”

趙武點點頭。

“今天沒出去，現在吃飯呢。”

王林趕緊安排道：“聖上來了，把她安排到臥室裏去。不要讓別人看見。”

趙武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還是趕緊把人安排到了臥室裏去待著。

江閏一頭霧水就被送到屋子裏關了起來，連個解釋都沒有。

接著趙武又手腳麻利的把餐點收拾到飯盒裏。估計聖上呆不了很長時間，等一會兒再出來接著吃吧。

蕭恒和謝照走過竹苑小小的門，謝照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輕笑：“這是你的手筆，我記得你小時候的字便是這個樣子。”

兩人相視一笑，王林已經在院裏候著了。

石頭做的桌子上放了茶具，謝照坐下看著滿園的竹子，忍不住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

“人都說，偷得浮生半日閑。今日在你這裏也算是了。”

覆又很感興趣一般問道：“你這院子裏有多少種竹子，你可清楚？”

蕭恒低頭回話：“回皇上，共有三十二種。”

謝照起身，繞著院子走了兩圈，一樣樣觀察這些形態各異但都郁郁蔥蔥的竹子。

陽光透過竹葉，剪碎了一般撒在謝照的臉上。

“慕遠，你可知道朕現在在想什麽？”

蕭恒合理推測，試探道：“臣下不敢。”

“朕赦你無罪。”

“臣猜測皇上您在想哪種竹子適合建房造家具，哪種竹子適合做弓箭……”

聽了他的回答，謝照就像一個看見學生考試作文寫跑題了的老師一樣。

“慕遠啊，朕在想，若是有人能把這些竹子的神態全都畫下來，該有多好。”

“這麽多的竹子，都是造物的恩賜。凡此天下種種，我都希望有人能將它記錄下來。”

蕭恒沒說話，看著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無法自拔的皇帝。心裏五味雜陳。

□□在亂世中奪得天下，現在天下未定北方依舊有韃子犯邊。南方群山深處依舊有羈縻州府。

他不考慮如何讓人民過得更好，不考慮如何才能河清海晏，四海升平。反而去考慮這些。

蕭恒從小便是實幹家，不管是行商還是從軍。確定的目標就一定不會改變，而且最終一定會實現。

風花雪月之事，附庸風雅之事都是達成目標後的獎勵和調劑。

蕭恒依舊沈默。

謝照卻還有話要說。

“我今天來除了給老夫人祝壽，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

蕭恒低頭，恭敬回答：“皇上只管吩咐，臣萬死不辭。”

“之前朕一直有一個心願，把京城花草都畫下來。把皇城也畫下來，以供後世留念。只可惜畫了一般便沒了下文………”

蕭恒又想起坊間傳聞，說皇帝和江浦經常秉燭夜談……

於是試探道:“皇上說的畫了一半的這個人，是不是前畫院首席江浦江大人？”

皇帝點點頭：“是，他突發疾病去世之後，我一直很思念他。今年上元節，我在摘星樓見到了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穿著寶藍色的衣服。”

“我本想去找他，只是人太多。侍衛最後跟丟了……”

蕭恒皺眉：“皇上一定是太思念江大人了，許是看錯了也說不定……”

謝照苦笑：“一開始朕也以為自己看錯了，不願意記起那晚的情形。沒想到前些天我去給江浦掃墓的時候，偶然碰見了一個人。”

“那人是個貌美婦人，獨自跪在江浦墓前哭泣。見我過去崩潰的說這墳墓是空的。讓我救救她的孩子。還沒說完她就讓人帶走了。

“朕自然不相信，於是到了晚上又過去。讓人撬開了墳墓。裏面的棺材果然是空的……

蕭恒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裂開一絲弧度，像是被眼前胡作非為的帝王震驚到了。

不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撬一個棺材也不是什麽大事。

“我看見那棺材裏有陪葬品，有壽衣還有筆墨紙硯。唯獨沒有江浦的屍身。”

之後，謝照又讓人把墳填了回去。好在那時候還沒有很多草木生長，若不湊近了仔細看，是看不到有挖開又回填的痕跡。

“所以，朕讓你找到江浦。把他平安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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