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喜之說不出話了，心底莫名其妙升起來的氣又莫名其妙散了，但他依舊不想理他，故作冷淡的轉開臉，繼續朝前走。

白林眼尖地瞧見他眉頭舒展了些，立馬彎腰撿起黑衣人，扛起來亦步亦趨得跟著他。

走了半晌，白林看他消了氣，又悄悄蹭到他跟前，打聽道：“帶著他幹嘛呀？我們又不認識他，幹脆把他扔在這裏餵狼吃。”說著癟了癟嘴，肩膀一聳甩了下黑衣人。

裴喜之回頭瞪了他一眼，白林怕他生氣，只好老實了，委屈地垂著眼睛，埋頭走路。

“我是被安王殿下救出來的，雖說現在也能直接離開，但是畢竟他算是於我有恩，我總該將他交代的事情辦好。”裴喜之望著腳下的路，漫不經心開口解釋，白林這家夥一根筋的緊，要是不弄清楚，說不定還沒等他把黑衣人交出去，人就被他“不小心”弄死了。

白林聽他跟他解釋，眼睛一亮，聽清楚他的話眼裏閃過一絲狠色，不讚同道：“不用安王救，我也能將你救出來！”

白林雖自小天生神力，又在習武方面天賦異稟，再加上平時練習勤奮刻苦，整個京都恐怕都沒幾個人是他的對手。但是天牢層層看管，卻不是匹夫之勇就能闖進去，更別說還要完好無損地救人出來。

裴喜之不忍給他潑涼水，淡淡道：“可是等你救我，我就還要在牢裏多受幾日苦。”

白林不說話了，情緒好像都低落下來，拽緊肩上了黑衣人，緊緊跟上他。

柳衣巷。

“白林哥哥！喜之哥哥！”

“瞎子叔叔，魏大娘，白林哥哥把喜之哥哥帶回來啦！”

兩人出了山林，輕車熟路地避開巡邏的官兵，迅速靈巧地拐進一道道四通八達的小巷街道，剛折過狹小覆雜的隱秘胡同，再向右一拐，眼前就出現一間空曠樸素的院落，還沒叩門，木門就啪嗒一聲打開，兩個八九歲模樣的小乞丐就興高采烈的往後叫喊一聲，跳著跑過來迎他們。

“嘭！”

終於到了家，白林一邊扒拉開想往他和裴喜之身邊湊的小乞丐，一邊瀟灑地將肩上的黑衣人扔到了地上。□□砸在地上的聲音又大又悶，一點都不用懷疑，他應該是真的挺想把他砸死的。

裴喜之聽到這聲音，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白林本就有些心虛，一直偷偷觀察他的表情，見他瞥自己，立馬為自己解釋：“我把他扔在院子裏了。”

扔在院子裏了，代表把黑衣人好好帶回來了，沒把他扔在山裏餵狼吃，也沒有把他丟在半路上。

“嗯。”只要沒死就行，裴喜之並不是很在意黑衣人，瞟了一眼就擡腳往院裏走。

“喜之哥哥！喜之哥哥！”那兩個小乞丐在原地蹦跶幾下都被白林擋著，這下見白林犯了錯只能站在一邊，立馬趁機湊到裴喜之身邊，欣喜的伸手就想抓裴喜之的胳膊。

“阿華，阿合！”魏大娘一出房間就看到這副場景，嚇得當即就失聲喊道：“小心別弄臟你喜之哥哥的衣服！”

話音剛落，阿華和阿合就一激靈手按在了裴喜之的衣袖上，有幾道清淺灰痕的藕色衣裙上又加了兩道黑黝黝的黑爪印。

“......”

一時之間，空氣靜了幾瞬，緊接著幾聲抽泣聲就止不住溢了出來。阿華和阿合連忙伸回手，緊張地看著他身上的灰手印，抽了一聲又連忙忍住，含著眼淚擡頭愧疚道：“對不起......”

裴喜之怔怔盯著衣袖上的灰手印看，眼睛顫了下隨後又很快意識到，現在裴相府已經被抄家了，已經沒有人會發現他衣服臟了，處處管教他的言行。沒有人會鄙夷嫌棄他，也沒有人再能禁止他往這乞丐窩裏鉆了。

裴喜之伸手摸了摸眼前兩個小乞丐毛茸茸的頭，輕聲安慰道：“無事，反正都已經臟了。”

魏大娘狐疑地盯著他這反應看，擔心阿華和阿合又闖禍，將兩人趕去屋內。“你瞎子叔叔找不到木杖了，你倆去幫忙找找，別在這裏煩你喜之哥哥。”

兩人撅著嘴委屈巴巴地瞅了眼裴喜之，戀戀不舍得往屋內走，邊走邊發牢騷：“瞎子叔叔怎麽老是丟木杖，下次要把他的木杖給他拴手腕上才好......”

見兩個調皮蛋走了，魏大娘疾步走到他身邊，前前後後地察看他一圈，見他身上沒受什麽傷，這才放下心來。忍不住開口問道：“沒受什麽委屈吧？”

她今年都年近古稀了，頭發花白，佝僂著身子，又因為長期進行苦力勞作，看起來幹瘦幹瘦的。裴喜之低頭望著她擡起的臉，滿臉皺紋爬滿小巧的臉，像是一層褐色的枯樹皮鋪在骨頭上似的，一丁點肉都沒有的樣子。

裴喜之的心像是被一張手緊緊攥著，胸腔裏酸澀酸澀的，眼底也忍不住想要想要落淚。

但他不想在她面前哭，只得在將視線從她滿懷慈愛的眼睛前移過，嘴角緊緊抿著，神情一轉，眼底狠厲起來，刻薄道：“我受什麽委屈？我開心的很，就等著為尊貴的裴相和裴相夫人收屍，順便找個不挑食的野狗，將裴天牧屍身餵給它。”

裴喜之越說越氣，挑著眼角嘲諷道：“他不是最愛整潔嗎？那就讓他赤裸裸來，赤條條走，連塊骨頭都不給他剩。”

魏大娘一把年紀，看著親和柔善的。聽到他這悖逆駭然的言論，臉上表情卻沒有一絲變化，依舊是一臉憐愛地望著他縱容地附和道：“就是就是！”

話跟著說得又快又自然，裴喜之一聽就知道她肯定什麽都沒聽進去，只好又把頭轉回來，無奈地看著她失笑道：“魏大娘~”

他撒嬌撒的極為自然，話尾語氣都帶著波浪號似的，拉長的語調透著嬌憨和可愛癢癢的勾在人的耳尖。

白林不自然地揪了揪自己通紅的耳朵尖，眼睛不自覺得偷偷去瞄他。

“好了好了！喜之嫌棄大娘煩了，大娘這就走了。”魏大娘看到白林的小動作，暗自好笑，知道他們兩人許久沒見，怕是白林要忍不住了，就打趣得瞟了他們幾眼，朝著廚房走去。

“大娘！”裴喜之見魏大娘又取笑他，惱羞成怒地表達不滿，魏大娘怕他著急傷身，立馬回頭笑著解釋：“我去給你們燉母雞湯，你不是最喜歡喝了嗎？”

裴喜之一聽這話，心裏美滋滋的，眉開眼笑地朝她點頭。

見魏大娘身影拐進廚房，裴喜之緩緩斂了笑，神情輕松地往院子石凳上一坐，單手托著下巴倚在石桌上道：“明日隨我將這采花賊送到安王府，順便去看看我那位好哥哥。”

初冬的陽光照在他臉上，白林楞楞地望著他的笑容，只覺得這陽光都因為他明媚可愛了許多，心下一動，喉嚨情不自禁的吞咽了下，盯著他臉上細小白凈的絨毛看。

“嗯？”裴喜之察覺他出神，斜著眼睛橫他。

白林立馬反應過來，大跨一步擠到他身邊坐下，連連點頭：“好的，好的，做什麽都可以的！”

雖說現在他不用在乎他人的看法，也不用擔心自己因為儀容被取笑排擠，但是望著白林一身破爛的乞丐裝，視線又移到他沾著泥點的手和黑乎乎的臉。裴喜之突然意識到，他現在可能也有點潔癖。

“你去哪裏搞得這一身？臟死了，快去洗一下。”裴喜之嫌棄地推開他，挪了挪自己的凳子。

白林聞言一楞，身體僵硬地不動了。

“瞎子叔叔你快拿好你的木杖，怎麽老是關鍵時刻丟啊？”

“就是就是！老是要緊的時候害我們去給你找！你看，像這樣直接拴在手腕上是不是很方便？”

阿華，阿合遠遠地扶著一位老丈從右廂房顫顫巍巍地走出來，一人一句七嘴八舌，絮絮叨叨個不停。

“哼！你們這小兔崽子，我什麽時候讓你們給我找木杖了啊？！”老丈非常生氣，手裏木杖狠狠敲在地上，扯著嗓子吼著：“我剛剛躺下想瞇著睡會覺，你倆個不讓人省心的小兔崽子就把我薅起來，硬生生把木杖塞我手上！我沒來教訓你兩個小王八蛋，你倆倒好，還來倒打一耙，怪我來了！”

阿華和阿合頗有默契地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同情地望了眼老丈，理解地哄道：“明白明白，您看得見放在哪了，您不用別人照顧也能好好活著！”

“......”老丈長嘆一聲，放棄與他二人辯駁，被兩人扶著坐到旁邊凳子上，腦袋慢慢轉向裴喜之的方向，試探道：“喜之？”

裴喜之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道：“瞎子叔叔，是我，喜之。”

“嘭！哎呦！”

像是被他這句話驚醒，白林猛地站起身，嘭地一聲撞在石桌子上，一時沒忍住哎呦出聲，紅著臉彎腰捂著膝蓋不擡頭。

那撞聲又大又明顯，瞎子老丈聽到聲音楞了一下，隨後大笑出聲：“白林啊，白林......”

裴喜之也被撞聲驚了一下，連忙低頭去看白林的傷勢，見他痛的半天起不來身，頓時氣罵道：“你今天是傻了不成？”

“嘿嘿嘿，他這可不是傻了，本來天天打扮地漂漂亮亮的，你不回來。非得等他灰心喪氣地打扮成了叫花子的時候回來了哈哈哈哈！這下可不是傻了？！”老丈虛虛撫著胡子，一臉老神在在的看笑話。

他這一說，頓時惹起了阿華，阿合的註意力，轉眼齊刷刷上上下下瞅白林，跟著笑話道：“對啊對啊！哈哈哈，白林哥哥肯定是害羞了哈哈哈......”

白林猛地擡起頭，紅著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兩人看，兩個小乞丐立馬嚇得噤聲，顫顫巍巍地躲到老丈身後。意識到裴喜之的視線，捂著臉就低頭朝房內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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