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喜之一臉懵得看著他突然生氣，望著他橫沖直撞地往房間裏跑，驚疑道：“怎麽了這是......還有他這怎麽往我房間跑？”

阿華悄悄探出頭看，出氣地朝白林哼了一聲，鄙夷道：“還不是白林哥哥，非要說他房間臭的不行。魏大娘讓他住空著的東廂房他也不願意，聞了一圈，哪個房間都臭，就你的房間香，非要住你房間！”

阿合也探出腦袋附和：“就是就是，矯情的不行，就該讓他住廚房，聞聞廚房臭不臭，要是還臭，飯都別吃了！”

阿華覷著他的神色，火上澆油道：“我看他就是想霸占你的房間，你看他自己一個房間不夠，還占你的房間！哼！”

瞎子老丈咳了一聲，勉強止住他們兩人的吐槽，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經道：“不過我說這，白林啊，一聽小豆子說你回來了，高興的都成什麽樣子了！喊他都喊不住，楞沖沖地就跑出去找你。”說著邊向他眨了下眼道：“你就別生他氣了，這小子平時機靈的緊，一遇到你的事情可不就是跟個傻子似的，軸得緊。”

裴喜之知道白林對自己好，他們兩人自小一起在這柳衣巷長大，這狹小偏僻的貧民乞丐聚集地，是京都裏那些貴人們向來嫌棄避開的地方，連官府士兵巡邏都不來，卻是他們依偎取暖的避風港。

院落裏的老柳樹，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從眼前蕩下來，裴喜之放在石桌上的手指，不自覺得搓了搓冷硬石桌紋理。這柳衣巷雖然散漫自由，但是到了冬天，卻是他們最難過的季節。

窮人經常因為缺衣少食凍死在破敗隱蔽的角落裏，裴喜之五歲那年，就差點病死在這寒冷的柳衣巷。他到現在還記得七歲的白林背著自己邊哭邊往藥店裏鉆，卻沒有一個藥館願意給他看病，最後白林只能哆嗦著摟著他，縮在漏風的破屋子裏，抱著被子整夜整夜地給他講故事。

還沒到竈臺高的小屁孩忙裏忙外地給他燒熱水，做飯。夜裏聽他說冷，半夜爬起來抱著他燒火，然後帶他鉆進帶著餘溫的鍋爐腔裏取暖。

自從他差點死在那年的風雪天，白林哭著鼻子將他從閻王殿裏拉回來之後，白林就看他看得緊。裴喜之盯著眼前的枯葉，眨了下眼，腦子裏莫名想起來了當初他燒的迷迷糊糊的時候，好像恍然看到白林急急慌慌地給自己倒水，還摔了一跤，腦袋正好磕在竈臺邊上，也不知道當時磕得嚴不嚴重。

想是磕得挺嚴重的，因為自從那之後，白林就慢慢有些不對勁了。

裴喜之輕輕吐出一口氣，既然白林是為了他才磕壞腦子的，那他多包容一下他也是應當的。暗暗在心裏提醒自己，不能因此就嫌棄他，裴喜之擡手朝瞎子老丈拱了拱手道：“我也去換下衣服，順便看下他。”

瞎子老丈聞言，臉上笑容綻開了花，連連點頭：“去吧去吧。”

裴喜之敲了下房門，站在門口等了幾瞬見沒人應，就徑直推開門走了進去。房內的布置還是幾個月前的，連他插的幾束桂花枝，都幹癟幹癟地插在花瓶裏，衰敗枯萎的桂花落滿了桌面，像是老鼠啃下的饅頭渣。

裴喜之覺得他火氣又上來了，白林整天整天地住在他房間裏，明知道他愛幹凈，還不幫他把這枯了的花枝收拾掉！

“白林！”

裴喜之一把拉開影影綽綽的隔簾，壓著火氣就要找他算賬。

“嘭！”

白林裸著上身，蹲在床邊，腳下放著一個沈重的木箱子，此刻正一臉緊張地按著木箱蓋，目露震驚地朝他看。

“你在幹嘛？”裴喜之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他，見他一臉詫異，瞳孔放大，一副被人發現秘密的模樣。裴喜之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伸手從他眼前拖箱子。

白林見他動作，腳步不自覺得往旁邊移方便他拉，看他使力，又扶著邊伸手給他推。

裴喜之瞧見他動作，氣笑了。啪一聲拍開他的手，眼睛斜瞥了他下，利落打開箱子。

箱子裏放滿了疊的整整齊齊的白色男子錦袍，裴喜望著這有些眼熟的衣袍，楞了下。轉頭端詳他的表情，見他嘴角緊抿，眉頭微皺，是一副頗為緊張的模樣。

裴喜之嘴角微勾，狡黠地朝他挑了挑眉，伸手朝層層疊疊的衣袍下伸手。

白林見他動作，輕輕舒了口氣，臉上表情放松下來，手搭在木箱邊上，臉搭在上面仰著看他。

箱子裏面衣服下空無一物，裴喜之嘴角慢慢扯平，臉上表情隨著手下動作變得錯愕。

“哈！”白林失笑，依舊托著臉，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裴喜之反反覆覆地翻轉了整個箱子，除了衣物再無半分其他物件，想來定是白林故意捉弄他，頓時惱羞成怒，抓起一件衣袍扔到他臉上，罵道：“你大冬天光著膀子，不冷嗎？凍傻了？笑什麽笑！”

白林見他這樣反應，不知想到了什麽，頓時笑得更是厲害了，埋在衣物底下笑開了花，整個人都笑得抖個不停。

裴喜之氣得眼睛都要紅了，踢了下箱子，越過他就一下子坐在了床邊不理他，獨自生悶氣。

笑了兩分鐘，白林終於止住了笑意，探頭從衣物下鉆下來，見他背對著自己，耳朵尖尖都泛著紅彤彤的可愛。

白林感覺自己像是又被勾走了魂，整個人又開始迷迷糊糊了，胡亂套上衣服，就蹭到床邊去瞅他。

剛站定，就看見他小心地坐著床邊上，瘦削的脊背直直的挺著，眉目間圍繞著淡淡的疲累。視線往下移動，就看到裴喜之一身女子藕色襦裙已經灰蒙蒙的，沾了幾道明顯的灰手印，裙擺上還因為走動撕破了。

知道他向來喜潔，這時候一定不舒服的緊，立馬轉身低頭在剛才的箱子裏扒拉。

裴喜之餘光瞄見他盯了自己幾秒，就又回頭埋在木箱裏，狐疑地轉頭看他。

一回頭就見白林抱著一件很是誇張貴氣的白色狐裘跑了過來。

“送你的，我親自去城外山裏打的白狐！又花重金求著城東的張師傅替我做的，你穿上一定好看極了！”

裴喜之震驚地盯著他懷裏的狐裘看，再三確認他沒開玩笑，無語地朝白了眼道：“白林，你果真是傻了吧，現在才剛立冬，離穿狐裘早著呢。”

“知道知道！先送給你，吶，你快穿上這件衣服，也是城東的張師傅做的。”白林一點都沒在意他的白眼，樂呵呵地從狐裘底下變戲法似的抽出一件滾雪細紗的白色錦袍遞給他。

裴喜之盯著衣袍邊繡著的金色紋路看，敏銳地察覺到白林今日實在殷勤得緊，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你背著我幹什麽了？”裴喜之狐疑地仔細端量他的神色，盤問道：“城東的張師傅向來不屑金銀，幾年前就已經不接普通人家的單子了，你是怎麽托他做的？”

白林臉上表情一滯，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嘟嘟囔囔道：“就......就答應給我做了！”

“嗯？”裴喜之掰著他的臉，將他的臉轉回來，繼續問道：“你說什麽？”

“他不願意，是我拿刀逼著他做的。”白林見躲不過，開始擺爛，閉著眼睛喊。

裴喜之都要氣笑了，捏著他下巴的手用力，面無表情道：“白小林，你出息了呀！都學會拿刀脅迫別人了哈？”說完又覺得不對勁，不可置信道：“你該不會故意想讓張師傅把你送官吧？！”

白林擡眼定定盯著他道：“我說了，我可以把你救出來的。”

裴喜之沒說話，淡淡丟開他的臉，轉身被對著他，拉開帷幔擋在他臉前，從他手裏抽過衣服就穿。

見他又不說話了，白林盯了盯厚重的帷幔，隔得連影子都看不清楚。他知道裴喜之怪他魯莽，但是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牢獄裏這麽冷，又這麽黑，他想陪著他。

“走！出去，別讓魏大娘擔心。”裴喜之換完衣服就往屋外走，看都不看他一眼。

白林委屈地吸了下鼻子，緊跟著他往外走。

“他是男人還是女人啊？”

“女人吧，你看她還穿著裙子呢，臉上都是女子的妝。”

“可是他有喉結啊，女子怎麽會有喉結呢？”

“女子怎麽就沒有喉結？春風樓的羅姨就有！她也是女子。”

一出門，裴喜之就看到阿華和阿合兩人蹲在地上，一人拿一根竹竿邊戳采花賊，邊不停地絮絮叨叨。

“你們兩個幹什麽呢？”裴喜之嚇唬他們：“這可是背了兩條人命，聞名滿京都的采花賊。這連個繩索都不給他捆，你們兩個就不怕他醒了，突然奮起要了你倆的小命？”

瞎子老丈正在瞇著眼睛曬太陽，聽到這話，敲了敲竹竿，哼哼唧唧道：“不會不會！就他這小毛賊，在我瞎子的眼皮子底下，還能翻得起來花？”

裴喜之見他一臉自信，失笑搖頭。瞎子叔叔雖然年邁又有眼疾，卻確實厲害的緊，年輕的時候定也是個名動天下的高手，不知道何事才隱居在這。當初也是他救了他們兩人的性命，還教習白林習武，之後他們的生活才一天天好起來的。

裴喜之連聲附和瞎子叔叔，逗得老丈咯咯笑個不停。走到采花賊身邊踢了踢他，見他沒反應，饒有興趣地朝白林道：“你去提一桶冷水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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