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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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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霽回家歇了半個月才去銓曹報到銷假, 在這之後沒多久,她的新任職文書也下達了:遷秘書省著作郎,加直史館, 賜緋銀魚袋。

著作郎跟著作佐郎同屬秘書省的階官, 只作為文臣遷轉官階之用,而直史館對於很多初入官場的新人而言就是一個香餑餑。比如開寶六年那次科舉舞弊案後, 殿試第一的宋準就任命為秘書郎, 兼直史館,旁的進士都沒有這等待遇。

直史館是館職, 日常工作就是在三館之一的史館撰寫日歷、祝文、整理書冊等,同時, 皇帝想要編纂一些書籍時,帶館職的官員往往有很大的機會參與進來。

別看這工作清閑,實際上,這館職是朝廷儲備人才、熬資歷的地方,那些你那能爬到宰執高位的, 哪個沒有在三館熬過資歷?

至於緋銀魚袋,這是唐朝時五品以上級別的官員用來證明官職、身份和地位的東西,因為五品以上的官員才能穿緋色官服, 佩戴銀的魚符。三品以上官員則穿紫色公服,佩戴金色魚符。

到了趙老大建立大宋, 魚符就很少使用了, 取而代之的是魚形的銀飾袋, 即“魚袋”。

不過大宋立國近二十載, 趙老大只有近兩年才效仿唐朝, 開始搞賜魚袋。而且唐朝的魚符只是用來證明官職和身份的, 大宋的魚袋卻代表了一種恩寵, 只有趙老大的親信和近臣才有機會被賜魚袋。

連趙老大的親兒子都莫得魚袋,沈霽卻得到了緋銀魚袋,真真是讓人羨慕嫉妒。

給沈霽升了官後,宋皇後便提醒沈霽去給李雲杳請封誥命,這本就是趙老大有意封的誥命,宗正寺就沒有卡流程,很是麻溜地就通過了這次的請封,李雲杳也獲得了“文安縣君”的誥命。

當然,“縣君”與“縣君”之間也是存在高低之分的,具體以所封的縣等級為主。大宋的縣分赤縣、次赤縣、畿縣、次畿縣、望縣、緊縣、上縣、中縣、中下縣、下縣,共十等。①

李雲杳獲封的誥命所在的文安縣為霸州的治所,縣級為上縣。

沈家雙喜臨門,哦不,加上沈億陸的七十大壽,實則是三喜臨門,因此低調謹慎了一輩子的沈億陸高調了一回,辦了一次壽宴。

話雖如此,這次的壽宴也沒有宴請太多人,幾乎都是與沈家往來密切的。

沈霽既然已經回京,那麽招待來賓的事情自然由她負責。這是一種風向,也是一種信號,明眼人看出來沈億陸這是準備放手讓沈霽接替他撐起沈家了。這次,沈億陸又何嘗不是借著壽宴,想繼續為沈霽鋪路?

要知道人走茶涼,即便沈霽現在正得聖寵,可只要沈億陸退了,那他這個宰相所帶來的影響力便會大大地消退,能給沈霽提供幫助的人也會越來越少。以沈霽這耿直的性子,往後沒有人護著是很容易跌跟頭的。

宴席上,眾人各懷心思。

這時,趙老大、趙光義、趙廷美三兄弟,和趙德昭、趙德芳兩位皇子的賀禮也都送了過來。

趙老大三兄弟自然不可能親臨,但兩位皇子卻是親自登門了。趙德芳跟沈霽玩得好,會親臨並不奇怪,可趙德昭親自過來,就很容易讓人多想了,更何況他是替趙老大過來送賀禮的。

這幾年趙光義跟趙德昭這對叔侄從私底下的競爭逐漸發展至明面上的黨爭,這其中就有趙老大的推波助瀾。對他來說,趙光義依舊是他的至親弟弟,德昭也是他的親兒子,所以他不會偏袒任何一個人。當於大宋而言,他必須要為大宋挑選一位合適的繼承人,所以他沒有馬上就卸了趙光義的臂膀,而是讓他跟德昭“公平競爭”。

如今趙老大讓趙德昭替他給沈億陸送賀禮,這信號已經足夠明顯了,想來是他的心已經日漸偏向親兒子了。

沈億陸這賀禮收得有些如芒在背,待壽宴結束,他才一臉苦惱地跟沈霽說:“此番我只怕是不能如願致仕了。”

果然,沈億陸在上書請求致仕後,趙老大駁回了他的致仕請求,還苦口婆心地勸他,說他老當益壯,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待很多年,而朝廷也離不開他。

沈億陸再三請求致仕都被駁回,他便清楚,趙老大肯定是想讓他留下來,在皇位交替時起到維持穩定的作用。

當然,前提是他能活過趙老大。

不管沈億陸能否致仕,沈霽都還是得去上班的。

天未亮,沈霽便在睡夢中被李雲杳叫醒梳洗,穿上她那身淺緋色的公服後,跟穿了一身紫色公服的沈億陸匆匆趕往皇宮。

這一大早的,自然還未到上班時間,不過在京官員除了日常去衙門當差之外,還得進宮上早朝,這對剛回京任職的沈霽而言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等散了朝,沈霽在宮裏吃完了早餐後就去了史館。

三館的地址在皇宮的東南角,旁邊是舉辦大典的大慶殿,對門是秘書省,北面過去則是延義閣、講筵所等處。

沈霽來到儀門簽到,將寫有她的名字,表示她今天當值的牌子掛上後,在小吏的帶領下走進了史館的辦公之處。

史館已有多年未曾修繕,看上去有些破舊,屋檐和角落的地磚上長滿了青苔,頗有幾分意興。

史館的官員並不多,長官是“監修國史”,當往往這個館職是宰相兼職的,真正的管事之人是“判史館事”。這個館職又是從“史館修撰”的四個人中選出來的,多數時候另外三個史館修撰只是兼職。

而在判史館事和史館修撰之下的就是直史館。也就是說,偌大的史館實際上就只有兩個館職是幹實事的。

之所以說是兩個館職,而不是兩個人,因為直史館這個館職不定員,畢竟人才是無法用具體的數字來約束的,直史館有多少人,就看皇帝認為哪些人才值得儲備。

沈霽在進來的時候在門口掛著的當值牌子上粗略地過了一遍,發現史館目前當值的人有十來個,不過這會兒他們不是在藏書的館閣裏看書,就是在撰寫日歷。

撰寫日歷這活是輪流幹的,這個月由這兩三個人協同完成,下個月就換另外兩三個人,因此在這兒當值,是真的清閑。

在代州忙習慣了,沈霽初到這裏還有些不習慣,不得不主動去找事情做,閑暇的時候也會借職權之便去看史館裏的藏書。

她爹頂著一個“監修國史”的館職,說白了,她就是在她爹手底下幹活的,因而史館的同僚並未在她的面前搞什麽排擠新人那一套,同僚之間相處得還算和睦。

不過,也並不是所有同僚都這麽和諧,——沈霽在入職史館的第二天遇到了同年兼同僚的胡旦。

胡旦作為當年的狀元,可謂是意氣風發、十分得意,他初為升州通判,今年遷左拾遺,直史館,若仕途平順,他很快就能擔任中書門下的要職。

左拾遺在唐時屬諫官的一種,不過到了現在,只是作為文臣的遷轉官階。但從地位上來說,比沈霽的著作郎要高一階。

沈霽已經足夠受寵了,但胡旦的官階比她還高,足可見中狀元之後,其前途有多光明。

胡旦依舊不改他毒舌嘴賤的本性,時不時就要內涵和諷刺一下靠老爹庇護的沈霽,畢竟他認為代州的人口少、賦稅也不算高,沈霽的功績並不明顯,壓根就沒資格得到趙老大的恩寵。

他全然不提鐵火炮,因為他認為鐵火炮不在文臣的政績之列。

沈霽心情好的時候就逗一逗他,權當在看猴戲;心情不好的時候……哦,沈霽鮮少有心情不好的時候,這樂觀的心態,讓史館的人由衷地感到佩服。

本以為在史館的日子也就這樣了,結果傳出了一些風聲,說趙老大決定編纂類似《群書治要》這樣集錄了各種書籍的類書。

其實趙老大並非臨時起意要修書,早在他滅了劉漢政權,又讓吳越納土歸宋之後,朝中便已經有這樣的提議。但這書的定位是什麽、要如何編纂、體量如何都需仔細商酌,工程浩大,所以花了一兩年的時間來準備。

如今趙老大正式下達敕令,參與編修的人員名單也陸續公布,以李昉、李穆、扈蒙為主編,徐鉉、張洎等數名才華橫溢的大儒共同參與編纂。

當然,這類體量龐大的修書工程並非十幾個人就能完成,他們主要是把控整體方向及最後的編審工作,真正收集資料、抄錄、校對的還有一大批人……沈霽就在這批人當中。

這書初名《總類》,——從名字就能看出決定編纂這書的人之野心,他要將天下的書都囊括在這裏面。

事實上《總類》的分類大體是以天、地、人、事、物來劃分的,每類又按經、史、子、集來編排,最後總結出了五十五部。②

沈霽負責的是古籍引用的書目匯編,就是將編纂《總類》的時候,所引用的書籍名字整理出來,方便檢索查找。

它看似不重要,實際上也掌握了一部分整書編纂的重要工作,因而引起了胡旦的不滿,認為自己明明才華橫溢,為什麽被安排做些校對之類的雜務?

於是他對沈霽的挑剔升級了,還常在背後埋怨這次負責編纂《總類》的幾個主編跟沈霽關系好,尤其是李穆,他是沈霽的老師,徐鉉更是常與沈霽交流文學,所以必然是這些主編們偏私了。

他進士及第之前到處得罪人也就罷了,畢竟不曾涉及朝中大臣。後來他在升州當通判,與知州是平級,沒人約束便如魚得水,哪怕說話得罪了人,也沒有人會治他。

可他如今回了京,在史館當值,時常能遇到中書舍人、知制誥等皇帝身邊的近臣,卻依舊這般口無遮攔,不出所料地踢到了鐵板。

李穆等人知道他在背後嚼舌根後雖然不高興,但也沒有跟他一般見識。不過史館的同僚早就看他不順眼了,於是悄咪咪地找言官彈劾了他。

趙老大還是頗為惜才的,所以特意讓人去將這件事查清楚,結果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才發現他平日處處針對沈霽,沈霽心態好才不與他計較,可這助長了他的囂張氣焰,都開始說上司的壞話了。

辱罵朝中重臣和上司是大罪,趙老大將他貶為殿中丞、商州團練副使,給趕出了汴京。沈霽還是在史館同僚的慶祝之下才知道這事的。

作者有話說:

註釋:①出自《宋會要輯稿·方域》

②引用自《太平禦覽》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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