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一三一·疤痕

關燈
陸雙行趴在謝爵懷裏,兩人衣衫都還未幹,聞上去一股濕漉漉的水腥氣、實在算不上好聞。然而陸雙行還是從師父的身上聞到了那股久違的、甜絲絲的香氣。他拍了拍謝爵後背安撫,從那懷抱中能聽到師父的心跳格外快,像是鼓點似的。兩人分開,這才發現自己手上的墨色骨終於在不經意間緩緩消退了。

師徒倆在今日揭開了一個困擾世人許久的關於畫骨的謎題,卻並沒有什麽欣喜松快,反倒似是按部就班,一步步地走向了註定的安排。這種受制之感令人不安,即便兩人知道他們並非唯一的棋子,天下如局,局裏局外都不過是共同組成的一盤棋。

兩人靜靜地依偎在一起等著衣衫烤幹,像是回到了從前。陸雙行額前的碎發也沒幹,幾縷撩上去,便露出了額角上淺淺的疤痕。謝爵註意到了,不由轉頭去看。額上、肩頭的傷,不知在何時好了,只落下淡淡的、扭曲的疤痕,是暗色,在皮膚上起伏不平,印刻在血肉中,見證它曾經帶來的刺痛。謝爵忍不住擡手摸了摸自己額頭上的疤,許多時候他都有意無意間放下額發掩飾起來,不願示人。他摸著額角上那塊兒隱秘的疤痕,眼睛望向陸雙行的,突然開口道:“那個時候——”

陸雙行轉過臉看他,謝爵像是定住,也像是驀地發起呆來,安靜了片刻才繼續說:“秋香在我母親的身體裏,她推了我一把,我毫無防備,頭直接磕在了桌角上。”

陸雙行的呼吸停了下,隨後慢慢吐氣,問說:“疼嗎?”

“真疼啊……”謝爵低頭道,“有些疼就算好了以後也會記得一輩子,想起來便會害怕發抖。”

陸雙行沒有再說話,而是又挨過去鉆進了謝爵臂彎中,把臉埋在他懷裏。謝爵慢慢揉了揉他頭發,好一會兒,他又說:“像是突然不知道該幹什麽了。明明琴琴瑟瑟還下落不明,流雲靈光、還有百扶那些畫骨,也不知目的和去向。”

陸雙行“嗯”了聲,悶悶道:“我想著,從水月鄉出去後,我們還沿著當時我和瑟瑟追蹤琴琴的路線再轉一遍。我知道能找回琴琴的希望很渺茫,但就是不甘心。”

至於瑟瑟,她究竟去哪兒了,兩人實在毫無頭緒。好在分骨頂是知道瑟瑟不見蹤影之事的,無論如何也不會不管。

天際漸漸泛白時,師徒倆披上半濕半幹的外衣,準備動身。謝爵想了想,脫了鞋襪把衣服系起來,又下水去拾起了覆喻的骨架。陸雙行過去幫忙,兩人彎著腰從水裏撈了半晌,赫然發現那些骨頭竟拼不成人形了,骨架真的只剩下半副,另一半消失無蹤。就連那原本放在岸上的骷髏頭都也只剩下了半個,再沒法自己立住,倒在草叢中。被日光一炙,剩餘的那些骨架終於成了晶瑩剔透的墨色,覆喻終究如他所言,徹底成了死物。

陸雙行從水裏撈起一段骨骸,那骨沈在水中還是雪白的,一拎出來離開水面,裏面便染成了墨色。他心中一動,拎著那截骨頭轉身,沖謝爵道:“師父……有件事,我一直沒同你說。”

“怎麽?”謝爵用沒掛著太多水珠的手背把頭發蹭到耳後,擡起頭答道。

“這個——”陸雙行說著,把自己腰間的玄刀拔出幾寸,玄刀的刀身在日光下閃閃發亮,他抿了下嘴,說道:“是用念鄉的骨頭做的。”

謝爵眨了眨眼睛,表情古怪了一瞬間,又恢覆如常,只是說:“知道了。”

他低頭繼續去撿拾骨架,陸雙行看不到師父的臉了。稍許,謝爵卻長長地嘆了口氣,立在水中不動了。

畫骨是他們此生最厭惡。可當他們成為骨差,當畫骨被制成了玄刀,便又成了骨差此生永隨、永不離身之物。而在此刻,原來畫骨並非生來有骨,實為無思無情的草木。這些骨骸同他們自己一樣,曾經有血肉,是誰不知其名的愛人。骨差把它制成了刀,此後它們唯一的歸宿就是折斷、化作碎片。分骨頂向來自詡善待遺骸,沒成想萬事轉頭成空——

謝爵托著覆喻的半個骷髏頭,將它舉在光下,喃喃自語,“你曾是誰的手足,誰的愛人?”

“你說得對。”謝爵收起兩人撿來的骨骸,陸雙行悄悄側眼瞧著師父,他明白那幾句話既不是講給他的,也不是謝爵在自言自語,而是在說給已然不存在的覆喻聽的。

“當你活過來時,你才徹底成了死物。”

水月鄉之往事究竟無法僅靠幾個斷斷續續的畫面串聯,師徒倆商量罷了,打算拐回之前那個彈奏琵琶的美人畫骨那兒再套些話出來。謝爵腰間一直掛著兩把玄刀,一把他自己的,一把是瑟瑟的。瑟瑟留下玄刀出走,令陸雙行琢磨出來之前在樹林她留下的那番話。要與分骨頂一刀兩斷,實際上卻是怕自己拖累了分骨頂與眾人。

他百感交集,無聲地出了口氣。

師徒倆走回來時那屋舍,水月鄉晝間陽光不甚絢爛,四周仍舊白蒙蒙的,好似罩上了層極細膩的紗帳。他們沒再聽見琵琶曲,謝爵張望著四周,隨口道:“莫不是離開了?”

邁上臺階後,陸雙行還沒接話,兩人忽然發現那張幾榻前的地磚上散落著一具骸骨,白日的光亮剛巧被攔在臺階上、沒有照射到,得以讓那骨架保持雪白。那具白骨大致還保持著人形,琵琶摔在地上,一段臂骨橫在上面,旁邊散落著幾枚指骨。師徒倆面面相覷,謝爵楞住半天,低聲道:“我明白了,她老死了……”

陸雙行順著師父的視線也看向那具骨骸,信口道:“不知道寄生在白骨上的畫骨也死去後,它是不是變回了曾經的自己。”

謝爵搖了搖頭,兩人再次無端沈默。琵琶曲消失後,水月鄉陷入沈寂,仿佛重新成為了一塊偌大的墳塋。那些在陋室矮屋中的畫骨也還是一副老樣子,一動不動、事不關己。師徒倆第一次發覺自己迫切地想要同畫骨談一談它本身,不是談論那具被之取代的身軀,也不是談論身軀中遺存的記憶。

當他們發現,畫骨與人是如此不同,才愈發發覺所有眾生是如此可悲可嘆。師徒倆站在日光與陰影交界之處,四下張望,竟一晃眼不知該走向何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