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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一三二·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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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倆沈默不語,心中都隱隱有些氣餒。謝爵眼睛盯著散落在地上的骨架,突然發現那美人畫骨的手型有些古怪。他拍了下徒弟肩膀,俯身順著骨架倒下的方向看,赫然發現美人畫骨沒抱住琵琶的那只手其實是握住的,一根指頭伸出來正指著什麽方向!

骨節散落在地上,一時難以分辨,謝爵拉拉陸雙行的袖口示意他看。兩人研究了半晌,越看越覺得不是偶然。更巧的是,謝爵快步繞過屏風,發現那美人畫骨所指著的方向還真另有一條小道,不知通往何方。

謝爵同陸雙行對視一眼,點了下頭。美人畫骨出於什麽目的,兩人不得而知,但他們還是決定去看看。

小道的方向兩人不曾看過,四周幽靜無人、也無房屋,一眼望去只覺天地寥廓。師徒倆走了足足半個時辰,這條小道沒有岔路,竟將人漸漸引入了一片桃林。水月鄉裏寒冷,四季卻不分明,林間枝頭掛著些殘花敗蕊,處處散發著一股花開至盛極後略帶甜腥乃至要腐敗似的味道,顯得亂糟糟、鬧哄哄。謝爵忍不住側身咳嗽了幾聲,見陸雙行看自己,便小聲道:“嗆得我頭暈。”

“快走。”陸雙行攬著他只道。

兩人還沒穿過桃林,驀地瞥見不遠處立著幾座簡陋的茅草屋。走近了,那茅草屋實在低矮,陸雙行要是進去恐怕得略略低頭。茅屋上開著小窗子,上面釘死、只有下面可以朝外推開。此時那小窗正半推著,從裏面隱約散發出一股奇怪的腥爛之氣,和殘花的味道混雜在一起,令人屏息。陸雙行暗自蹙眉,和師父打了個手勢,悄聲把窗板向外拉了拉。屋裏不太透光,傷口潰爛的怪味和灰氣撲面而來,地上鋪了張草席,能看見有“人”躺在上面,身上也蓋著席子。那“人”背對窗外側身躺著,身上能露出來的地方幾乎都被白布裹住,布上滲出深色的血汙和膿,只能從那披散的烏發和小小身形判斷出是個女人。

陸雙行屏住呼吸,忽然冒出了些許心悸,忍不住微微蹙起眉。他看向謝爵,謝爵立刻會意,也貼了過來。謝爵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屋內,跟著同樣擰起了眉心,不是因為這股幾乎難以忍受的潰爛味,而是因為眼前的這個身影說不出的熟悉。

就在此時,躺在草席子上的“人”動了動,翻過身面沖上平躺了過來。她的一只眼睛上也包著白布,臉色慘敗,嘴唇發紫。師徒倆只看了一眼,卻如芒在背,頭皮發麻。

謝爵脫口而出道:“瑟瑟……”

“這是琴琴。”陸雙行面色鐵青,邊說邊騰地將玄刀拔了出來,一腳直接踹開了茅草屋的門。屋裏的“琴琴”聽見聲音,猛地從地上坐起身,大片大片日光湧進茅屋,她不由伸手遮了下,待看清眼前,一把黑漆漆寒閃閃的玄刀正沖著自己,門口立著的兩個人面色不善、殺氣凜凜。

她怔了下,嗓音沙啞道:“小皇叔……”

謝爵腦袋裏嗡得一聲,眼前像是被怒火點燃,一瞬間模糊了下。他無意中拔出了瑟瑟的刀,兩把刀尖對著屋中的女人,殺意逼近,仿佛屋頂都再次壓低,沈甸甸地墜在兩人額上。那張臉、不由自主用左手去擋眼睛的動作,分明就是曹琴琴——又不是曹琴琴了。

與此同時,“琴琴”一下子爬起來,大聲道:“你們怎麽在這兒——”她起身的時候大抵扯疼了傷口,嘴裏發出小小聲的崩潰尖叫,卻一刻不停地邊爬起來邊道:“你們怎麽在這兒——我的信呢?你們沒收到我的信嗎!”

“啊!”她腳一軟,跌在地上,擠著眉眼情不自禁呼痛出聲,一手捂著腿一手又要支撐著自己站起來,啞聲大喊道:“你們為什麽這麽不聽話!你為什麽這麽不聽話——”

“琴琴”說著仰頭尖叫,眼眶倏地紅了,纏著白布的手在地上咚咚捶了幾下。謝爵一個激靈,瞥了眼陸雙行,陸雙行壓著眉,只緊緊攔在他身前不動。謝爵心中的怪異之感更盛,不等兩人眨眼,那“琴琴”突然從衣襟裏摸出一小段閃閃發光的東西,舉著指向師徒二人,厲聲喊道:“快滾!不要管我是誰——從哪裏來的就從哪裏回去,再也不要回來!”

那竟是一小段玄刀的碎片!此時正被她死死攥在手裏,立刻便將手割得鮮血淋漓。

這麽短一截碎片、又沒有手柄,幾乎沒法拿來傷人。謝爵眉角一跳,忽然冒出了個可怕的猜測,他不著痕跡地拉了下徒弟,自己上前了半步,“琴琴”咬著牙攥緊玄刀碎片,手頓時抖了起來,卻仍舊沖著謝爵。

“琴琴,”謝爵緩步上前,玄刀刀尖不動聲色地往下收了收,“曹琴琴……”

“琴琴”猛地怔住一霎,身子也跟著抖了抖。她像是被定住了,僵持在原地,唯有握著碎片的手愈發顫抖,血跟著淅淅瀝瀝甩了滿地猩紅的小點。她那慘白的臉漸漸漲到通紅,一揚摔扔了玄刀碎片,騰地撲過去抱住了謝爵的腿,哭喊道:“小皇叔——”

陸雙行嚇得差點沒把刀揮出去,她撲過來的同時,謝爵手疾眼快地擡起了刀。一瞬間,陸雙行只看到謝爵閉上眼睛、只有眉心緊緊擰著,流露出無奈悲涼。他茅塞頓開,一下子明白了,掌心裏的玄刀差點脫手。琴琴兩手攥著謝爵的衣角撕心裂肺哭喊道:“我那個死妹妹為什麽!為什麽總是這麽不聽話……”

陸雙行的腦袋裏嗡嗡響,血像是倏地全湧到了額頭上、卡在了喉嚨口,發不出一絲聲音。謝爵拍了拍琴琴的頭頂,輕聲道:“你是畫骨,對不對?你一直都是畫骨。”

話一出口,陸雙行終於也體會到了謝爵神情中的悲涼無奈,他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思緒也空了,只看到琴琴兩只胳膊扒著謝爵的衣角,頭深深地低了下去,“對不起……”

“瑟瑟不知道,是不是?”陸雙行驀地開口,琴琴痛苦地“唔”了聲,算是回應了他的話。陸雙行腦袋裏那嗡嗡聲響得更大了,眼前頓時現出無數畫面。

琴琴瑟瑟虛長他幾歲,比他也更早來到分骨頂。琴琴一直是個好姐姐,待人穩重溫柔,謝爵有時候會叫他跟著琴琴練左手的刀法,琴琴是個練武奇才,總是一學就會,也願意向他傾囊相授……

他記著,一開始雙生子姐妹比他高,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比雙生子姐妹要高了。在陸雙行的記憶中,她們仿佛越來越矮小,但一模一樣的笑容始終明媚爽朗。

他突然想到:琴琴瑟瑟個子不算高,興許是因為習武,來到分骨頂後也沒長多少。後來在外奔波,回過神來,也早過了長個子的年齡……

這對於曹琴琴,不,對於眼前的這個她來說,是個萬幸的偽裝。

“你是活骨,對吧?”謝爵低聲道,“唯一一種能隨著皮囊長大的畫骨。所以在宜州的時候,流雲一行唯獨劫走了你,因為你就是他們要找尋的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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