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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一三〇·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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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雙行一下子明白了,不假思索便道:“這是一個通往外面世界的入口?”

火舌聚集在師徒倆腳邊,身前被炙烤得微微發燙,說罷這句話,陸雙行背後卻隱隱有些冒涼氣。謝爵對他講過的山中故事,既是陸雙行不曾參與的過去,也是離自己太遠太飄渺的不可思議之事。他只來得及思考兩件事,一是謝爵曾說外面的寰宇中並沒有畫骨,那現在豈不是冒出來了一個畫骨、而且,在那些寰宇中生活的人們並不了解畫骨是什麽。

二是,如果秋香真的從圓湖去往了此界之外,謝爵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謝爵的反應很平淡,緩緩點了下頭,眼睛盯著湖水好久再沒做聲。他愈安靜,陸雙行的腦袋裏就愈發亂套了,只覺得眼前那湖成了一張巨口,隨時會突然猙獰地將兩人吞下腹中。許久,謝爵才開口道:“我想,秋香的謀劃失敗後,她逃回了水月鄉。跟在她身邊的念慈念鄉,一個被當時的我殺了,一個出於某種緣由,沒有回來。或許是因為念鄉並不想追隨她的主公離開生養自己的寰宇——即便這個生養她的寰宇讓她自降生起就是個怪物。”

後面的故事,不必謝爵說陸雙行也連得起來。秋香決然地把和覆喻共生連接在一起的部分撕開留在了水月鄉,就連沈在圓湖中的那具女屍皮囊甚至都沒帶走。陸雙行想像不到她是以什麽樣子離開的,但當時自己確實看到了半面白骨投入水中消失……

我們……是白骨,黑色從來都是不存在的。

陸雙行腦海中冒出了覆喻那只穿透了半面黑色骨骼的指骨。

他低頭看看自己左手上透出皮囊的骨色,茅塞頓開,一把抓住謝爵的手大聲道:“我明白了,黑色其實是‘不存在的’!”

謝爵眨了眨眼睛,也低頭看著兩人抓在一起的手。陸雙行難得激動,語無倫次道:“師父你記得嗎?自己的骨相——”

謝爵又眨了眨眼,思索須臾,終於明白了。心意相通的瞬間,謝爵才反應過來陸雙行為何突然激動起來,忍不住無奈地笑了下。

畫骨是他們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思議、難以揣摩的怪物。潔白骷髏是畫骨的本身,被撕扯開留下的黑色,或許正是某種虛無。黑色的墨骨可視可觀,實際卻早已並不存在,消融於這個渺茫世界,是融化進黑暗的空無。

兩只手並在一起,骨色自始至終沒有消退。如果玄黑對畫骨來說終究是種虛無,那它也早在不經意間終究又成就了師徒倆自己的骨相。

“這樣說來……”陸雙行一楞,舉起自己的左手翻轉了兩下,“那在陸家村時,覆喻給我的這半面骨其實是秋香當時留下來的半面。難怪我們下船時,那個村女畫骨說了奇奇怪怪的話。”

覆喻與秋香生來一體,秋香從此界離開後,覆喻仍然可以使用她遺留下的半面黑骨。隨著在陸家村他將這半面黑骨也贈予出去,覆喻自己也成了半面白骨,半面黑骨。他沒有再出現在所有骨差與畫骨的面前,只是支撐著自己不要死,最終與兩人在水月鄉面對面而立,留下番別有深意的遺言。

謝爵腦袋裏繞了半天捋清楚,點頭同意。他剛點完頭,陸雙行卻悄悄把手背起來藏在了自己身後。謝爵無奈又好笑,把他的手輕輕拉出來,“才剛說完這是自己的骨相,你就忘了。”

陸雙行低著頭認真道:“我明白那個畫骨……秋香,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或許她才是一切的開始,她引發的一切讓你下定決心跟隨天人去山裏、尋找一個誅滅畫骨的方法。”

謝爵揚起嘴角笑笑,又是沈默。不管怎麽說,師徒倆今日在水月鄉大有收獲,得知了畫骨原本是由腐草附著屍骨變化而成的,就意味著有了從根源上消滅畫骨的方法。謝爵的反應有點太平淡了,令陸雙行反而莫名有些忐忑起來。雖說師父本也不是個放浪形骸喜形於色的人,他卻覺得謝爵眼底有些疲憊,霧蒙蒙的、像是悶著什麽東西。

“你怎麽了?”陸雙行直言道。

謝爵仍舊報以沈默,但卻闔了眼睛。半晌,他睜眼,偏過身拾起了身旁的幾塊兒小石子攥在手心裏。他低頭用手指撥弄了須臾小石子,突然擡手,對著湖面扔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破開水面,發出撲通的一聲,湖便泛起一圈圈漣漪。

陸雙行挑了下眉,謝爵沒有看過來,而是靜靜地等那圈圈漣漪消失了,才說:“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在我眼裏似是如此。”

“嗯?”陸雙行一楞,“像是石子投水嗎?”

謝爵先是搖搖頭,抿了下嘴又點頭,輕聲道:“投下了石子,便會有響聲。曾經發生的一切,在今天迎來了後續。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今日成了冗長的回憶,未來不過是過去這聲遲來的回音。”

“如石入水中。”他說著,再次投入一顆石子,撲通一聲。“在投入石子的那一刻,註定會迎來這響聲。”

那石子早已入水,在今日兩人終於聽到了它的回響。過去之因已然註定,當它向著未來行進,嚴苛、分明,不容有誤,勢必將有一果。無從改變,難以掙紮。陸雙行看向湖面,漣漪早已消散,可那聲“撲通”的入水聲好似還回蕩在耳畔。他突然領悟了師父到底在說些什麽,當石子入水的那一刻,過去已定,還未來的未來——便如那回響,亦已有定。他們在這個不曾停息的世界上,就像那顆石子,勢必將會聽到入水時響起的回音。於是未來好像消失了,因為早在過去就已然註定,還沒有到來的那個明日便也變得如此令人無力。

“如果我們所經歷的一切,在你我相遇之前,甚至在更久遠之日便已成定局——”謝爵垂眸看著石子喃喃道,“那你我究竟在哪裏呢?我們其實和那些畫骨一樣,不過是殘存在世上的一抹回憶。”

“我覺得很恐怖,”謝爵擡頭看向陸雙行,苦笑道,“石子入水的那一刻,我找不到我自己。”

圓湖吞噬掉了石子,一切好似從未發生過。

“你找得到。”半晌,陸雙行猛地湊過去,兩手捧著謝爵側臉不由分說就吻了下去。他親得用力,兩人的牙猝不及防撞在一起,把謝爵險些撞蒙了,分開時暈頭轉向地看向徒弟。陸雙行微微矮身,從低處擡著下巴又急匆匆地親了下謝爵,這次倒是輕柔了許多。兩人分開了幾指距離,陸雙行閉著眼道:“找得到。”

謝爵楞楞地看著他,不由蹭了蹭自己的嘴唇,陸雙行頓時要“炸毛”了,抓著他的手大聲道:“不許擦!”

“你可以找不到你自己,但我會找到你。”陸雙行松開他,改成雙手抓著師父的肩膀,“師父待我很好很好,保護我,把我拉扯長大,教給我足以傍身的一切,但我想有良心的師父都會這樣做。為徒,我應當敬你重你,但不該愛你。”

謝爵往後縮了一下,神情覆雜,又有點迷茫。陸雙行匆匆道:“但我就是愛上你了!如果一切有跡可循,那我只會慶幸你沒有做錯什麽,我的情義也並非憑空而起。所以過去,註定會讓我——讓我——”

他說著卡了殼,臉上燒著了似的紅了。謝爵看著簡直稀罕,那段不太好的回憶中陸雙行可謂“大言不慚”滿口胡話不眨眼,現在卻憋得紅了臉。謝爵知道他想說什麽,短暫的時間裏,他仔細思考了徒弟適才說過的話,心裏五味雜陳,看著陸雙行的眼睛,又歸於平靜。

他想起在火海中,自己沖陸雙行伸出了手。那個小小稚子渾身上下都臟兮兮的,額頭上還有幹涸的血跡。他應該沒發現自己的一只手、半張臉上都透出了駭人的墨色骨相,求救的雙眼中含著沒掉下來的眼淚。

不,不是此刻。

謝爵閉上眼睛。那是覆喻的選擇,覆喻選了把半面骨交給這個渴望活下去的稚子,自己當時的選擇其實只是覆喻這因的註定結果。是在那時——

那時他問這稚子,要個好人家收留,還是要做我的徒弟。陸雙行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不是謝爵選了他,而是他選擇了來到謝爵身邊。

謝爵眼眶一熱,支起上半身把陸雙行的腦袋摟進懷裏,低聲道:“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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