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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〇一·深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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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爵跌坐在椅子上,只覺得陣陣天旋地轉、果真像是從層層疊疊承塵中往下墜落。他瞥見驚慌失措的錦緞,趕忙強撐起發軟的身子去撿碎瓷片,竭力柔聲安慰道:“不怕小被兒,你哥哥姐姐們都是福大命大的,沒事……”

錦緞擰著臉矮下身子手忙腳亂地和謝爵一起拾,謝爵怕她神思未定割破手,攔住道:“沒事的,我來撿——”

誰知他自己不過錯神,指尖便被鋒利的瓷片割破了條口子,不長、刺得倒挺深,頓時湧出一枚豆大的血珠。錦緞繃不住了,坐在地上抱著謝爵的手仰頭大哭。她平時發不出半點聲音,此時卻從喉嚨裏漏風似的漏出幹啞的“嘶嘶”聲。謝爵心裏也要淌血了,幹脆把流血的手背在身後,拍著錦緞的肩頭安撫她。

謝爵知道她需要洩出去心中那股慌亂,哭喊出來就好了、就冷靜了。這孩子偏偏是個啞的,拼勁了力氣哭也喊不出來。可她擠成一團的五官實在太痛苦,以至於謝爵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聽不見了。謝爵看著她的臉,只覺得如墜冰窟;想做點什麽,卻連讓一個孩童哭出聲都做不到。

錦緞哭了許久才漸漸平息,蹭著眼眶去找謝爵的手,那口子不大,已經不冒血了,謝爵勉強笑著看她,飛快地在腦海中捋了一遍,沖錦緞道:“從頭到尾,你再給小皇叔講一遍。”

錦緞抽抽著點點頭,她虛比劃了兩下,突然又搖搖頭,做了個“等等”的手勢,匆忙跑了出去。謝爵想也知道她肯定是去找司郎了,有些事情到底小孩兒講不清楚,更有甚者她也未知全貌,既然瞞不住了,幹脆找大人來說。

不多時,錦緞果真帶著司郎回來了。司郎一見兩人表情便明白了來去,他不需多做解釋,謝爵自當明白為何起初要瞞著自己。兩人不多廢話,司郎便將來龍去脈講了清楚。

六日前,謝爵突然暈厥過去的那日。分骨頂驟然接到了曹琴琴快信傳回,信上血跡斑斑,哪裏是什麽請援,分明就是遺書。但同時,七日前當晚,明都外接連有村縣來報出現畫骨行蹤。當時沒有傷亡之事,司郎原本不想驚動還在山上“休息”的師徒二人,便把分骨頂或是剛忙完歇下來的骨差們調了出去。琴琴的信遞送回來幾乎是和陸雙行出去藥房同時的,先是謝爵無故昏迷不醒震得司郎頭疼欲裂,前腳陸雙行剛走,後腳信到了段淵手上,把分骨頂炸開了鍋。

正趕上冬巡這時機,修刀房有太多玄刀需要修繕,段淵走不開人,只能先調陸雙行獨自去尋找琴琴瑟瑟。三日前陸雙行遞了新的信箋回來,已經找到了重傷的曹瑟瑟,但琴琴仍然生死未蔔。他寫得簡單,說是和瑟瑟繼續往宜州南部尋找琴琴的下落。司郎看到這兒便猜了個七七八八,想必找不到琴琴的蹤跡,瑟瑟就是馬拉都拉不回來。司郎心驚肉跳,繼續遞信給宜州,要陸雙行務必穩住瑟瑟,並且緊急調了段淵和三個四品的骨差去支援,務必至少把瑟瑟帶回來。但目前仍未得到回信,更糟糕是,今天早晨老段快信飛回,陸雙行和瑟瑟也聯絡不上了!

司郎面色凝重,謝爵也好不到哪兒去。分骨頂到底算是兩人一手拉扯建立的,他倆若不穩住,底下更要亂了套。謝爵深吸了口氣,轉而安慰司郎、也安慰自己,“沒有消息姑且就是好消息,我們不能亂。”

司郎讚許地點點頭。老伯到底曾在朝堂上摸爬滾打過,很快也冷靜下來,他不說話,謝爵卻明白他的意思。眼下自己到底是不是病了都不清楚,這個時候如果也追去宜州,根本就是添亂。

謝爵頭疼得厲害,只覺得一團亂麻,事情大大小小卷成了線團兒,撕扯都撕扯不開,更沒有頭緒。兩大一小沈默半晌,謝爵拍了拍臉頰試圖振作起來,轉頭沖錦緞道:“小被兒,找幾個能騰得出手的人,把零散在分骨頂骨差手裏所有的卷宗都收上來,從安厚四十年到近日新撰寫的,全部都挪到清水殿那間偏殿去。”

司郎一頓,張張嘴看向謝爵,最終沒有阻攔,只是站起身拉住錦緞的手道:“丫頭也傳不清楚話,還要什麽,我去。”

司郎年紀大了,平時神采奕奕健步如飛,今天突然有些老態龍鐘的。謝爵也站起身,只說:“我們要用人,前腳馬上就出事,調走了一大批骨差。”

“這事我想過,”司郎嘆了口氣,捋捋自己的胡子,“無奈有些骨差還沒回來,回來的也確實逮住了畫骨,仍是沒發現什麽幹系。”

謝爵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半刻鐘後,分散在骨差手中的卷宗也運回了偏殿。偏殿本就堆著一些分骨頂早年的卷宗,時間久遠,大多用不太上了。雖然沒被蟲蛀,仍然有股淡淡的灰塵氣。謝爵拉了個軟墊坐在地下從最早的開始翻看,不過十餘年,許多冊子卻都已泛黃發脆。

事出必有因,明面上理不出因,就用最笨的方式、硬理也要理出那個因來。他相信變成墨字的這一條條人命會指引骨差們答案,風雨欲來,如山的人命也要如山的畫骨來還,樁樁件件,分骨頂不曾忘記任何往事。

安厚四十年,分骨頂設立之初,百業待興。那年謝爵幾乎一直奔波在外,沒回過山頂。也是在那一年,謝爵於追查畫骨的途中意外收獲了骨哨。那畫骨供出了骨哨和同夥,難逃一死就拉同伴下水,這是畫骨一貫的手筆。

謝爵記得很清楚,那畫骨說自己是一個被稱作“喻王”的畫骨的部下,以骨哨為信物。謝爵順著他供出的線索果然又找到了幾名手持骨哨的畫骨,這是他第一次發覺畫骨像人,他們有謀劃、有安排,他們會聚集在一起,做同一件事。

謝爵決定追查到底。

他遇到的最後一名持有骨哨的畫骨把線索指向了暗沙河。那地方在兩州交際之處,水不寬也不深,河道卻暗石叢生流沙不息,很是湍急。謝爵一路殺一路追,玄刀似乎隨時都會折斷。那時分骨頂連修刀房都還沒有,鍛造一把玄刀要數月之久。他的整條右臂漸漸沒了知覺,謝爵知道他的右臂也許廢了,但沒關系,還有左手。

在暗沙河,他遇到了一個畫骨。

那個畫骨在他眼前風化消失,只留下一個名字:覆喻。從此以後謝爵卻有了一只骨骼會化作墨色的右手,沒有留下任何後患、甚至技藝更加精湛。

他花了兩年去適應和接納這只古怪的手。之後的兩年,安厚四十一、四十二,各地並不太平。畫骨像瘋了一樣放火、屠村,他們好似不止渴望皮囊,他們要人死,他們要殺人。謝爵再未遇見喻王或是自稱他部下、手持骨哨的畫骨。

直到安厚四十二年。他在鄉間的村落遇到畫骨,那畫骨告訴他,他見過幾個畫骨,帶著一具美人的皮囊、他們管那具美人皮喚“喻王”。

“不會疼的。”謝爵把刀架在他彎折的脊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們去哪兒了?”

那畫骨閉上眼睛,慢慢道:“陸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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