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一〇二·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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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非陸雙行第一次來宜州,可仍會暗自感嘆。越往南走,幹燥與空曠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算高聳卻生滿各種常青樹木的山巒。氣息也開始變得濕潤,加上寒冷、時間久了就連鼻子裏都有些不舒服起來。

趕在真的進山前,陸雙行瞞著瑟瑟悄聲傳了信回分骨頂,大致講明了眼下進退兩難的情況。他沒問師父如何,只盼望接下來的信箋能是謝爵親手寫的。

宜州很少下雪,濕冷順著衣縫鉆進皮膚,兩人行進的速度也慢下來。地上星星點點的血跡早已消失,瑟瑟牽著馬走在前面,不時蹲下,費力地分辨著跑馬疾馳過後的痕跡。他能聽到瑟瑟的呼氣聲變得愈加沈重,嘴唇也是慘白的。她看起來越發冷靜,不怎麽開口說話,好像忘記了後面還有個人。

陸雙行隱約在心裏掙紮搖擺著,只覺得像那眼前的山林,濃稠的白霧遮天蔽日,怎麽也看不清楚深處。聚霧的地方不聚風,碎石小路上的馬蹄子印反而清晰,此處人跡罕至,數十裏不見人煙;那山深處只是一疊疊山,霧後也只有一重重更濃的霧。正待他微微楞神時,瑟瑟突然止住了馬立在樹下,轉身看向陸雙行。

陸雙行便也停馬,兩人莫名安靜了須臾,只有兩匹馬被那濃霧激得打了個響鼻。

“你回去吧。”瑟瑟說著解下那把布滿豁口的玄刀,舉到陸雙行眼前。“我不做骨差了。往後我做什麽都與分骨頂無關,也不需得分骨頂和骨差給我擔責任。”

陸雙行險些被她這一手給氣笑了,撥開玄刀刀柄道:“姐姐是在開玩笑吧。你若不是骨差,我更不可能看著你再往前走去送死。”

瑟瑟咬牙“嘖”了聲,端著那刀僵持片刻,她把手放下來,垂著頭低聲道:“雙行,走到這兒你我都清楚,我姐姐活著的可能微乎其微。畫骨沒道理不殺她,我也知道。我只是不甘心,我要一個答案。為這個答案,沒必要再搭上分骨頂一個骨差。”

她沖陸雙行笑笑,“琴琴若死了,我是為她覆仇,死了我也心甘情願,我試過、盡力了,便不會再苛責自己。她若還活著,我是她妹妹、我更欠她一條命,我去追她天經地義。至於別的骨差,我和姐姐都不會願意看見你們也搭上一切來救她的。”

陸雙行不由想反駁,還不等開口,瑟瑟繼續道:“咱們做骨差的就是時時刻刻想好自己會死,馬上就會死、下一刻就會死。我和姐姐都想好了,這是每個骨差的覺悟,我要你回去,還是別的任何一個骨差回去,你我都無愧道義。”

她把陸雙行的話盡數堵了回去。實話說,陸雙行也還沒考慮“道義”那麽深遠凜然的事。他相信今天如果換了自己或是師父出事,琴琴瑟瑟也一定會追,眼下若是師父在這裏,師父也一定不會回去。

陸雙行嘆了口氣,認真道:“瑟瑟姐,我傳了信回分骨頂,此時一定另有骨差在趕過來。司郎要我把你和琴琴接回去,不是要我們繼續追那些畫骨的行跡。現在琴琴行蹤生死不定,我的任務就是把你帶回分骨頂。我自己回去,道義上我不虧欠,任務可沒完成。”

瑟瑟一時腦袋沒轉過那個彎兒,幹脆不和他辯了,轉身就走,五指卻握緊了玄刀的刀柄。陸雙行牽著馬追上,在他眼前,瑟瑟已是步履虛浮強弩之末,再走下去說不定驀地就得暈倒。他甚至開始考慮把瑟瑟打暈了帶走、先和趕來支援的骨差會面再說行不行得通。陸雙行心裏也不甘,無論琴琴現在是活人還是屍首,他也都想搶回來。

道理和道義在微妙的時刻平衡與沖突著,拷問起每個人的內心。天色漸漸晚了,氣溫也是越降越低,馬蹄踏過、濺起一片碎碎的飛霜。進入林深處後再無任何蹤跡,兩人誰也不說話,一前一後走,陸雙行也放棄了勸話,只是跟著。終於,濃霧深處瑟瑟突然打了個哆嗦,捂著嘴咳嗽起來。她保不齊受了內傷,被這濕冷帶著瘴氣的霧一浸,眼見著就要咳血。

陸雙行三兩步追上去,把水囊默默遞給她。瑟瑟看看他、目色異常覆雜地接過,嘆了口氣才喝。喝完她蹭蹭嘴,倚著樹幹坐下,輕聲道:“歇會兒吧。”

一聽這是有戲,陸雙行在她對面也盤腿坐下。他在腦海裏計算了一下此時分骨頂來支援的骨差大致走到什麽位置了,剛打算換個方向出聲,瑟瑟忽然抽動了兩下鼻子,上半身騰地挺了起來。

“脂粉氣。”她低聲說著,倏地抽出玄刀,半回身眼睛掃視著樹林深處。陸雙行一頓,立刻也嗅到了空中那股淡淡的香粉氣息,有點膩乎乎的。他順著瑟瑟的視線看向四周,暗色的樹葉在地面碎石上投下一道道雙手似的細長影子,隨著極輕的風顫動、好像無數纖細的骨手圍聚在兩人身側振臂拍手。他輕手輕腳抽出玄刀,兩人不由靠近了些緩緩起身。奇怪,陸雙行登時有種難以言狀的被窺伺之感。他不由往能躲閃的位置看,道道樹影與微微變換不散的濃霧因為風向幽幽地向著兩人身邊伸展——他赫然發現,兩人背後有根怪異的樹杈黑影、修長的枝幹上生長出了細而尖長的五根枝椏。白霧遮掩月光,使那五根枝椏忽大忽小,又好似那枝椏在前後慢慢地招手……

一只骨手!

陸雙行心中一凜,當即抓著瑟瑟一閃!那骨手黑影倏地往下滑了半截,變作兩根,原是一人倒掉在樹幹上,正垂下兩雙長得可怖的手臂!他趕忙扯著瑟瑟回身,兩人背後不遠處冷不防垂下半段人身。那人身關節碩大,骨架卻修長纖細,身上的皮枯朽皺縮,凹凸不平地裹在骨頭上。他面上帶著微笑,卻因為皮肉幹癟顯得古怪不堪,垂下的衣袖在空中晃蕩著,像是只展翅的蝙蝠;倒掉在樹上的上身往前伸著,如同一只伺機而動的游蛇,架起攻擊前那蓄勢待發的姿態,會驟然撲出!

陸雙行結結實實一驚,若不是兩人剛才起身及時,這骨手眼下可能已經穿透了兩人胸膛。三雙視線撞在一起,那畫骨猛地縮起上身、攀回樹幹上,轉眼皮肉充氣似的恢覆原狀。瑟瑟肩膀猛地頓了一下,抓著玄刀就要迎頭沖過去,那畫骨忽然開口道:“曹瑟瑟——”

樹下,陸雙行與瑟瑟腳步再次一頓。畫骨從樹上輕巧落地,模樣已經成了個唇紅齒白的公子。他的手在臉側點了點,又道:“你姐姐拿她的命換了你的命呢,你怎麽不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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