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九十七·宜州【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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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州多黃沙。天氣變化無常,陸雙行只能裹緊了包在臉上擋風的圍布,催馬快走。他瞇縫了一會兒吹澀熬紅的眼睛,饒是如此眼眶裏仍然發刺。那封快信收在衣襟裏,皺皺巴巴、沾了少許幹涸的血汙。信是曹琴琴寫的,字跡潦草得難以辨認,估計寫時異常匆忙。路上陸雙行抽空仔細研究了這封快信,卻發現了矛盾之處。這信最後一行墨跡都暈開了,定是未等全幹便封折的,偏生折痕清晰可見,同褶皺痕跡不同;而且內容條理清晰,是琴琴一貫的行文。

清晰歸清晰,與其說這是封請分骨頂來援的信,裏面的內容倒不如說更像是曹琴琴的遺書。

陸雙行心底大致有了猜測:看來這封信大抵是琴琴瞞著瑟瑟臨時起草的,寫到最後突發情況,琴琴匆匆折起信。然後又在十萬分火急時將信慌忙送出,不,時間上算也許當時已經來不及由她發出了,幹脆就是瑟瑟發回來的,才會布滿另外一種褶皺——並且沾染了血汙。如果兩人當時在一處,很多事情琴琴也不用在信裏交代給瑟瑟,姐妹倆是同生同死的,或許信發出時她們根本不在一處,好些事情琴琴才需要在信裏交代清楚。

陸雙行越想心底越沈重,不斷地做好見到兩人屍骨的準備,又不斷地安慰自己,試圖打消這一念頭。

滾滾黃沙拍打著玄刀的刀鞘,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他決定想些別的,靈光一定有馬,有後援。但並不是最開始就有,否則琴琴瑟瑟不會獨自窮追不舍直接追到了宜州。就是說她們很有可能是遭遇了突襲,那麽靈光逃跑就變得意味深長了。究竟是撇下雲霞莊的畫骨臨陣脫逃,還是幹脆就是誘敵深入呢。

宜州地廣人稀,最北邊和最南邊完全是兩種風貌。北面幹燥揚塵,南面卻是山重水覆、霧瘴裊裊。在南線上流傳著一個能嚇唬得住全天下小孩的故事,說是一重重山的霧瘴中藏身著一具具不披皮囊的白骨,那些白骨游走在白茫茫的瘴氣中,天然就淬了毒、有過路人要穿透霧瘴,它們便伸出雙手死死抓著人的肩膀、從人的後腰裏鉆進皮囊,取代那過路人的一切。

陸雙行小時候也聽過這個故事,是嬸娘講給小妹的,果然把妹妹嚇得哇哇叫,鉆進父母的懷裏。他是在那時候意識到自己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樣的,他不怕這個故事,覺得有畫骨來替換了自己也好,活著怪煩得慌。反而是後來,到了分骨頂、隨著師父風裏雨裏奔波才覺得怕了。人比畫骨覆雜,畫骨也不比人簡單。人改不了命定的一生,畫骨換張皮囊便能換一種人生。

風沙小了些,馬兒也渴得受不了,眼見前面有水源撒開蹄子狂奔。陸雙行被巔了一下,趕忙加緊馬肚子。有水的地方就有村落,不遠處現出一片低矮的小房子。他被馬兒顛簸過去時那水旁剛好有婦人在浣衣,遠遠看見陌生人過來,警惕地站起身子仰頭張望著。大抵是瞧見了什麽,婦人渾身一震,頭也不回地就往屋子跑,邊跑邊大聲喊道:“骨差來了!骨差來了——”

陸雙行一頓,穩住馬下來,放它去喝水,自己迎著婦人的方向快步走去。那婦人奔進小屋,須臾便圍出來了四五個面容粗糙的男女。眾人面對面站在一起,話反又憋回了喉嚨裏,頓時僵持起來。陸雙行剛要開口,浣衣那婦人搶先探問道:“骨差,你姓什麽?”

陸雙行便把話咽回去,轉而老實回答說:“姓陸。”

幾個村人轉身嘀嘀咕咕幾句,隱約還能聽見什麽“好像有姓陸的”、“好像聽說過”這類話。陸雙行老實等他們商量完了,那婦人又問說:“骨差不是不單打獨鬥嘛,你怎麽自己?”

婦人口音很重,陸雙行費了半天勁兒才聽明白,耐心解釋說:“人手不夠。”司郎給的話是把琴琴瑟瑟接回來,不是叫他繼續追。分骨頂唯一一個一品骨差倒下了,再沒得人比琴琴瑟瑟品階高,只能叫他過來。

那婦人努努嘴,似是對他的解釋不太滿意,幹脆直言說:“來做什麽?”

“救人。”陸雙行簡短道。

村人們再度嘀咕起來,這回陸雙行聽不懂他們說什麽了。片刻仍是那婦人發話,陸雙行註意到她不自覺地讓了讓身子,“救什麽人?”

陸雙行一聽這是有戲,忙道:“一對分骨頂的骨差姊妹,一般高、長得一模一樣。”

“對上了,對上了!”婦人一拍手念叨幾句,抓過他就往裏跑,“快和我來——”

她抓著陸雙行奔至村落中間的一處矮屋前,怪的是那屋子上牢牢掛了鎖。婦人急匆匆就去推,一推似是才想起門鎖,趕緊沖身後道:“來人拿鑰匙呀!”

一個漢子抓著鑰匙上前開了門鎖,當即有股濃重的血膿味和藥草味撲鼻而來。陸雙行心裏咯噔一聲,只見屋內陰暗,土床上躺著個面色青白的女人,正是曹瑟瑟!頭發被汗濕透了,一縷一縷黏在臉上。身上的傷口包紮雖然不細致,但也嚴嚴實實,暈出汙血和濃綠的藥汁。瑟瑟昏迷不醒,手指關節上全是挫傷,這些倒是沒包。陸雙行做好了準備,真看見了她的慘象還是險些出了冷汗,何況這屋裏只有瑟瑟一人,沒有琴琴。

他不禁轉頭看向村人,那婦人唉聲嘆息道:“不是我們關著她,好不容易給救回來了,一醒她就發了癲狂,嘴裏喊著‘姐’‘姐’的就往外跑。鎖起來了也是砸門,砸得手都爛了……”

陸雙行心裏不祥之感更盛,先沖諸位村人鄭重揖禮道謝,幾個村人手忙腳亂扶起來他,混亂中一人又道:“是我們在飲水坡發現她的,就一個人。滿地都是血,她趴在地上,還有一把斷刀——”他說著進屋,從角落摸出兩截東西給陸雙行看,“喏,我給撿回來了。”

只一眼陸雙行便認出這是琴琴的佩刀,他註意到瑟瑟的刀也被扔在墻角。他再次沖眾人道謝,面色凝重道:“我來看著她吧。”

村人亂哄哄說了幾句話,便不再圍觀骨差辦案,散了。陸雙行走進屋裏,先是拿過瑟瑟的玄刀拔開看了看,刀刃也是像狗啃了一般慘不忍睹。他熟悉玄刀這幅模樣,像是遭遇了數個畫骨。他腦袋裏一下子冒出了些血糊糊的畫面,片刻都等不及了,用刀鞘尖兒輕輕戳了下瑟瑟的臉,“瑟瑟姐,醒醒,我來了!”

他戳了幾下,瑟瑟略微蹙起眉,眼皮艱難地掀動顫抖著。陸雙行丟下玄刀去扶,剛把她攙起來,瑟瑟擠著眼睛看了他須臾,緩緩念說:“雙行,是雙行……”

“是我,我來了。”陸雙行說著,瑟瑟突然就睜大了眼睛,掙紮要跳下土床,嘴裏大喊道:“姐!我姐——我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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