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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九十八·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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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陸雙行早有準備,才沒讓曹瑟瑟直接摔倒在地上。她喊,陸雙行只好也大聲提醒道:“你冷靜點,琴琴姐不在附近!”

瑟瑟幾近和他廝打著要往外撲,陸雙行抓著她,腦袋裏也亂糟糟的。

不對勁,瑟瑟遭遇危機當時尚有餘力將信發回分骨頂請來援助,怎麽休息後反而亂成這樣?這人滿身是傷,陸雙行不敢真跟她拉扯,餘光瞥見放到床頭的一碗冷水,幹脆端起來潑在了她臉上。

冷水落地,瑟瑟眨了幾下眼睛,一下子“熄火”了。陸雙行嘆了口氣,把帕子遞給她,“冷靜下來沒?”

瑟瑟抹了把額發上的水,又用帕子蹭蹭臉,騰地抓住他,“你說,我姐不在這兒?”

陸雙行點頭,把適才村民的話照著原樣覆述了一遍,這才小心翼翼問說:“你們這邊發生什麽事了?”

瑟瑟呆怔怔地看看地,頓時頭疼欲裂捂住腦袋,跌坐在床沿上,“你是說……我姐不在這兒,沒有屍首?”她睜大眼睛安靜了須臾,陸雙行不好出聲打斷,便把剩下的那一碗底兒水遞過去要她潤潤嗓子。瑟瑟看也不看接過了仰頭喝罷,突然輕輕說:“完了,我姐死了。我姐要是死了,我也不做骨差了,天涯海角我也要殺了那三個畫骨。”

陸雙行一頓,立刻抓住了重點,“三個?”

“走。”瑟瑟不答,一手抓起她那把慘不忍睹的玄刀,一手抓過陸雙行,“去飲水坡。”

瑟瑟這一身傷爬也爬不上馬,陸雙行幹脆帶著她步行前往所謂飲水坡。那地方比他想的離小村落還近,只有幾裏地,走走就到了。宜州北面雖然多揚塵黃沙,但並不是沙漠幹涸之地,飲水坡倒真是個坡,幾面土坡下是一眼活水,整體仍然算是個荒蕪之地。骨差經驗豐富,很容易便能從痕跡覆原出交戰大致的經過。瑟瑟此時已恢覆了神智,拿著玄刀的刀鞘指指北面,“我們是從那裏過來的。”

她說著開始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了西面的坡道上、眉眼微微往下壓著。陸雙行知道她是在回想當時的情況,便扭頭自己也探查起四周。黃沙揚塵掩蓋了許多,但帶不走惡戰的痕跡。陸雙行只大致看了幾眼就發現了這裏根本沒有發生過任何交戰,倒是水坡旁邊有些血跡,他看了看便想象出了瑟瑟趴在這裏時的樣子。

陸雙行心裏咯噔一聲,瑟瑟低聲道:“這個地方我不記得。”

陸雙行幹脆也不猜了,直言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瑟瑟小聲碎碎罵了幾句臟話,把玄刀一刀紮進地上,坐在小湖旁邊。她揉著太陽穴沈默片刻,緩緩道:“看來是馬把我帶來的。我們帶的補給跑到宜州就不太夠了,馬渴得要命,自然會向有水的地方跑。馬喝水的時候把我掉下來了,它就自己跑了。”說罷她打了幾個馬哨試著喚馬回來,半天沒見動靜,只得悻悻作罷。

話到此處陸雙行也明白了,看來她是從別的地方被馬帶過來的,恁時已經暈死過去,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帶來了飲水坡。他驀地有了更加不妙的預感,摸出信展開了遞給瑟瑟,“這是你發回分骨頂的嗎?”

瑟瑟拿過了大致一看,越看臉色越凝重,搖頭說:“不是。”

“也就是說……這確實是琴琴姐發回分骨頂的,在你們交戰前就瞞著你匆忙寫了送出。”陸雙行低頭思索片刻,這和先前猜測的不一樣。他望向她,有些艱難道,“這是琴琴寫給你看的遺書。”

的確,這封信除了第一行寫著“速請分骨頂宜州來援”,後面全是關於曹瑟瑟的內容。信上交代了要瑟瑟不要再做骨差,也不要回故鄉曹林,用姊妹倆攢下來的錢在明都就近安置。字字未明寫給瑟瑟,卻字字都是瑟瑟。

兩人身後傳來一串馬蹄噠噠,原是那馬兒真的聽到哨子跑回來了!瑟瑟不願細想,本來已眼眶通紅,見自己的馬跑回來,倏地從地上彈起身,不管不顧就要爬上去,嘴裏喊道:“你去坡上面等著,我把馬給你套回來咱們就走,這兒離那兒肯定不遠,我記得在哪兒打起來的,找得到!”

陸雙行明白現在攔不住她,換了自己也是一樣的。他邊往上走邊大聲提醒說:“小心點!”

瑟瑟回來時臉上圍了巾子,是好心村民給她的。她埋著頭在前面跑,風從臉側呼呼刮過,混著大顆大顆的沙塵,陸雙行的馬兒險些追不上。過了許久她忽然回過來勁兒,回身嚷嚷道:“不對啊,小皇叔呢?怎麽你自己來了!”

陸雙行嘆了口氣,眨眼便被風攪散,他也朗聲答說:“病倒了!老段叔在修刀房離不開人,只能我動!”

瑟瑟大聲又罵了幾句,並到陸雙行旁邊關切道:“要不要緊啊?肯定要緊啊,人都來不了了!”

既然她自問自答了,陸雙行沒再接話。瑟瑟眼見著他變得心事重重,便自己在風沙裏磨磨牙,嘎吱嘎吱的,恨不得把那幾個突襲她們的畫骨嚼碎。

瑟瑟腦海裏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漸漸湧現,交戰前她總也是清醒的,果然帶著陸雙行回到了開始的位置。她們當時從北面入境,這地方正是宜州邊際。天色昏昏,黃沙滾滾,這地方和飲水坡一樣在幾個小丘下面,是伏擊的好位置。

風好像也被裹著困在了小丘之下,陸雙行看見地上有些閃閃發亮的碎片。他不禁在心中暗嘆:這回對了。

地上還殘留著一些風沙吹不走的骨骼碎片,被那日光一炙,全成了墨玉碎片似的玄色。陸雙行認得出來玄刀崩口後的碎片和從畫骨身上砍下來的骨骼碎片的區別,地上這些既有玄刀碎片,也有從畫骨身上掉下來的。

但已經幹透發黑的血跡飛濺在地面上,並不太駭人。

這裏的血跡遠遠不夠多。從腳印看,那個畫骨甚至可能都沒有流血受傷,卻留下了部分骨骼碎片。陸雙行和瑟瑟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各自查看四周,誰也沒出聲。他觀察須臾,腦海中靈光一閃,有了個可怕的猜測。

剛想完,瑟瑟拍了下他的肩膀,說道:“流雲。那個只有一條左胳膊的畫骨。”

她甩了幾下胳膊模仿流雲那詭異的打法,“你們說的不錯,我從來沒見過畫骨那種樣子。她的胳膊像鞭子一樣,動作靈活至極。而且皮肉完全幹癟下去,像是被吸幹了。”瑟瑟肅容道,“我不敢想如果她有兩條胳膊會怎樣。”

就是說,她們姊妹倆追靈光,追著追著和流雲飛素那一夥畫骨撞上了!這實在不像是巧合,大抵就是在誘敵深入。

陸雙行喉嚨幹澀,低聲接道:“沒有屍首就是沒死。沒有屍首,也要三個月分骨頂才給修衣冠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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