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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八十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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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謝爵是毫無征兆驚醒的,因而整個人倏地彈了起來。他坐直身子,才發現自己仍在微微顛簸的馬車中,眼前對著一張圓臉、圓臉上有對圓圓的杏眼。他和那雙杏眼互相“瞪眼”半天,摸著自己的側臉松了口氣,“小被兒……”

錦緞咧開嘴露出一口齊齊的小白牙笑著往後倒,又趕緊手忙腳亂地比了個“噓”,指指他腿上。謝爵順著一看,見陸雙行側著身子枕在自己膝頭,睡得安穩一動不動,饒是自己剛才一番動作都沒醒來。謝爵再看車頭,駕馬的是段淵,眼睛下面掛的黑眼圈快拖到嘴角了。

謝爵有點茫然,剛想沖錦緞比劃幾下問問,錦緞飛快地從袖口裏摸出封疊好的信箋遞過來。謝爵接過來展開,認出是曹琴琴的筆記。琴琴到底是用左手寫字,熟悉的人能認得出來一些獨特筆鋒。他低下頭認真默念完了,渾身一震。

琴琴執筆言簡意賅,雲霞莊的畫骨已剿滅,莊子上一個活人都沒有。分出去的部分骨差在白溪鎮與天杏崗往來路上一處隱蔽地點發現了藏屍中轉的據點,業已收尾。如果不看最後一句這次簡直是大獲全勝——靈光跑了!他們趕來時靈光根本就不在莊子上,琴琴瑟瑟親自去追,大抵是因為對上次司秀在暗房裏惹出的禍心中有愧,她倆非要將功補過不可。瑟瑟大大咧咧,但有琴琴做主謝爵對姐妹二人能力還是放心的,既然已經去了,幹脆就放手交給她們去做。

老段說話總是東一榔頭西一棒錘、又怕小被兒比劃不來,琴琴擔心他倆說不清楚,幹脆走之前匆忙留了信。此時其餘骨差已在往回走的路上,謝爵暫時把心咽回肚子,壓低聲音問說:“沒死人吧?”

錦緞使勁兒搖搖頭,段淵也在前頭輕聲嘖嘖,“沒有能打的,放心。有人受了傷,倒也都不嚴重。”

這下謝爵徹底放心下來,錦緞從馬車角落裏拿過一把玄刀托在手上。他看了看,認出是徒弟的刀,剛想問,錦緞慢吞吞地拔開了給他看——寒光閃閃的墨色刀身像被狗啃了、刃面坑坑窪窪,只剩半截——剩下半截不知何時斷了,落在刀鞘裏。

錦緞把刀鞘口拿低了沖著車底,輕手輕腳一倒:斷開的那半截刀身滑落出來,掉在兩人眼前。

老段頭也不回,背上卻像長了眼睛,“這可修不了,回去得重鑄了。”

謝爵無聲地嘆了口氣,錦緞很是配合地憋憋嘴,把刀身小心翼翼地收起來,又點了點刀鞘,看著謝爵。謝爵小聲說:“刀鞘還要不要啊……回去問雙行吧。”

錦緞點點頭,自己爬遠了。

謝爵低頭揉著眉心,想起什麽,動作輕柔地撥開徒弟衣領查看他肩膀上的傷,好險沒再滲血,他正要松口氣,段淵又幽幽地說:“小皇叔你可得管管他,再這樣下去什麽時候能好?他想跟琴琴學左手刀,人家琴琴還不敢跟你搶徒弟呢。”

謝爵還沒開口,段淵繼續道:“孩子真的不能慣著,你看小——”

錦緞撲過去捂住自家老爹的嘴,段淵騰地把手擡起來生怕她扯到韁繩,呵道:“你個沒大沒小的死丫頭——”

錦緞呲牙咧嘴,謝爵沒憋住樂了,父女倆這一折騰,把陸雙行吵醒了。他揉著眼睛爬起來,看看師父,再看看車頭前的老段小被兒,嘴裏意味不明地哼唧了聲,又枕著謝爵腿躺下了。

他來不及閉上眼睛,錦緞爬回來,俯身對著他“亮爪子”,用口型無聲地“喵”了一下。陸雙行忽然擡手狠狠彈了她一個腦瓜崩,坐起身道:“喵。”

錦緞捂著額頭瞪他,瞪完了又瞪謝爵,意思都不用比劃。謝爵哭笑不得,輕輕也彈了陸雙行額頭一下,“不許欺負小孩。”

錦緞撲過去張牙舞爪地搖謝爵胳膊,手比劃得快要飛起來了。陸雙行挑挑眉,悠閑道:“就偏心,不偏心我偏心誰?”

段淵這個便宜爹在前面笑得直哈腰也不幫腔,錦緞腹背受敵、大為不忿,又爬走了。

一路上謝爵再沒睡著,錦緞這小孩沒心沒肺睡睡醒醒,謝爵聽了老段的提醒死活不讓徒弟再碰著韁繩,自己和段淵換班。老段對他駕車的技術十分不放心,一刻都不敢放松。想去別的車上再找個會駕車的骨差來,又覺著也快到了、不麻煩別人了。就這麽撐到回分骨頂,司郎和楊太醫兩個山羊胡子老伯都在山下迎人,骨差們也知道罪魁禍首之一靈光跑了,心裏不光彩,司郎反倒不在意,過來看了看師徒倆,又忙公務去了。

謝爵回到山頂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沐浴,陸雙行不跟他湊在一塊兒,幹脆去了自己的飲冰洗漱收拾。他擦完頭發束起來,剛出到外屋便瞥見段淵上來了,幹脆倚著門問說:“還不抓緊時間回去歇歇,怎麽又上來了?”

段淵擺擺手,做了一個拔刀的手勢,“你的刀折了,修不了得換新的。我來問問你刀鞘換不換?”

“斷了?”陸雙行微訝,隨即想到這段時間刀一直連軸轉,作罷,只是說,“別麻煩了,還是用舊的吧。”

別說刀,段淵這段日子也是連軸轉,陸雙行指指自己眼圈,“這也不急,你眼下青要掉到嘴角了,先歇歇啊。”

“不成,”段淵再次擺擺手,拍著自己胸口,“不忙完我這心裏不踏實。”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異口同聲道:“哪有忙完的一天啊。”

說罷兩人皆是微楞,無奈地笑起來。段淵轉身沖他揮揮手,意思是別送了。陸雙行沒回去,他想起自己斷開的玄刀,驀地微微挑了下眉,脫口而出道:“段叔!”

“啊?”段淵回頭,立定在原地。陸雙行趕上去站到他跟前,瞇縫起眼睛笑了下,輕聲道:“勞煩你這次鑄刀用我們帶回來的骨頭。”

“帶回來的骨頭?”段淵想也不想重覆道。

“嗯,”陸雙行點頭,笑說,“袋子口有竹葉刺繡那個,裏面裝的就是這次我們帶回來的。”

段淵楞楞地“哦”了聲,陸雙行狀似隨口道,“不用告訴我師父,我想先試試再和他說。”

段淵沒想那麽多,只以為陸雙行有什麽新想法,應句“知道了”匆匆下山趕去修刀房。

他走後,陸雙行伸了個懶腰坐在屋裏等頭發幹,心中莫名異常放空放松。回過神聽見腳步聲,見謝爵穿著新換的衣裳進來。他發現徒弟的頭發還濕著,隨手撥弄了一下,“洗過澡了?”

“嗯。”陸雙行支著下頜轉過臉看他,“怎麽?”

謝爵搖搖頭沒再開口,只是在他身前坐下。稍許,他斟著茶,說道:“怕你沾濕傷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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