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八十七·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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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雙行托著下巴看師父,兩人都能聞到對方身上微涼的水汽。安靜了片刻,謝爵輕聲道:“跟我來。”

謝爵說罷起身便要出門,陸雙行道:“等一下。”

他拿起自己的外衣披在謝爵肩頭,謝爵攏了攏領口,沖他笑笑。兩人結伴往後山走,原本,陸雙行以為這是要去靜水殿——說起萬事之初,想來從靜水殿起再合適不過。可謝爵領著他慢慢往林深處走,四周脫離了燈火能溫暖的方隅,漸次落入萬籟俱靜;嚴冬山頂草木並不豐茂,大地仿佛一時卸下了它生機盎然的偽裝,留下片片清幽寂寥。小的時候陸雙行偶爾會來深山,聽說自先皇後去世,這裏便不再有專人打理,一切隨性生長,風波曳樹時碧影層層疊疊,他喜歡藏在哪片影子裏,等謝爵找到。

“安照二十七年年末,有人在這兒問了我一個問題。”陸雙行正陷入那片碧色樹影回憶中,謝爵突然開口講了起來。他轉過臉,謝爵遙遙指著遠方,一望無際的山景,他指向的也許正是那片樹下的陰影。

謝爵收回手指,繼續道:“那是個下大雪的日子。我母親生前喜愛後山上冬天才會開的一種花,我想也許她死了,融匯入大地的……”他抿了下嘴,磕磕絆絆地說,“融匯入大地的黑水,也許會流向那些小花。”

陸雙行屏住呼吸,站近了些,胳膊貼著謝爵的胳膊,沒有打斷他。

“於是我走向了山裏。下大雪的日子,我什麽也聽不見,只埋著頭往山裏走。然後我遇到了一個女人。”謝爵說著,忍不住低頭笑起來,看向徒弟,“她在寒冬大雪裏只穿了件單薄紅衣、垂著烏黑的長發。個子很高,和我皇兄一樣高,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陸雙行微微楞住,他從沒有聽過謝爵提起這樣一個人,一時半晌也想象不出來那是個什麽樣子的女人,只在眼前的山巒中虛虛塗抹出了一片纖細的紅影子。他能感覺得出來謝爵對她的態度很敬重,雖然口氣有點揶揄的意思。

“我知道她不是畫骨。”謝爵看著自己的徒弟,順手理了下自己衣擺,“我們常常分辨不出來一個人是不是畫骨偽裝,卻又能察覺出來一些人肯定不是畫骨,挺奇怪的。”

陸雙行張了張嘴,突然明白了什麽。果然,下一刻謝爵輕聲道:“那是一個天人。”

“你去了‘山中’。”陸雙行脫口而出道。

“嗯,”謝爵收回視線,望向遠方,“一個很美的地方。”

“一個沒有畫骨的地方。”陸雙行卻說。

謝爵微微頓了下,慢慢點頭。兩人驀地同時沈默,陸雙行控制不住腦內遐想,骨差總是奔波,他到過普天之下各處,也看過數不盡數的美景。一個沒有畫骨、很美的地方,單是稍作遐想就讓人有些向往。他莫名在心中輕嘆一聲,問出了更想知道的事情,“那個天人問了師父什麽呢?”

謝爵微微歪了下頭,眼神中忽然生出了些不符合年歲的天真不谙,“她問我,可以帶我去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那個地方不存在於天上地下任何一個角落,時間的流逝也無比緩慢綿長。我要在那裏長大,我可以學到很多、包括殺死畫骨的方法。”

“然後呢?”陸雙行呼吸一滯,師父的年齡同生辰對不上這其實不是什麽秘密,可真的明晃晃講出來還是讓人感慨不可思議。

謝爵稍作停頓,似是在思索措辭,“但是,因為那裏的日子過得無比緩慢,我無法判斷我離開了多少年、花了多久長大。也許當我回朝時,已孑然一身,所有我知道的、知道我的人,我的父母親朋、手足兄弟都已逝去,滄海桑田,改天換地。”

陸雙行試探道:“她問你願不願意?”

“不,”謝爵緩緩搖頭,“她問我,值不值得。”

不等徒弟開口,他便繼續道:“值得,只要普天之下還有畫骨,就值得。”他忽然揉了一把徒弟的額發,“天下、不,你我所在的寰宇、世界,比你我想象中要大得多,不可思議大。他們說在‘山中’以外還有無窮無盡的界,其名為大荒。沒有畫骨,但有很多——”

謝爵卡了殼兒,“很多比畫骨更古怪的非人之物。”

陸雙行呆呆道:“啊……你說過的,鬼。”

謝爵微笑道:“你還記得啊。”

陸雙行在想別的,一時忘了回答。他看著遠方,只有一片黑暗的山巒,一個不可思議之大,沒有畫骨的美麗地方——陸雙行情不自禁道:“為什麽還要回來呢?”

說完他驟然意識到這傻問題近乎是在褻瀆師父,頓時露出一副說錯話的無措神情,可憐兮兮地望著謝爵。謝爵並不在意,也不需要解釋,既然徒弟能露出這副表情,那就說明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拍了拍徒弟的腦袋,轉身往回。陸雙行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幾步,謝爵一停,站住腳道:“你這樣一說,我倒突然想起來。以前,天人跟我說,山中就像一個……一個驛站。來自不同寰宇的人可以進入山中,但不能從山中去往不同的寰宇,只有天人可以在不同寰宇之間自由往來。”

陸雙行的腦筋不夠用了,不是因為多覆雜,而是因為繞來繞去迷迷糊糊。謝爵看出他眼底茫然,拉起他的手,點在那食指上,進而解釋道:“比方說,你我來自這兒。”他的指尖劃到徒弟手心上,“我們可以從這兒,到山中去。”他再劃到中指上,“另一些人來自這兒,他們也可以到山中去。”

這下陸雙行聽懂了,“但食指和中指不連通,不往來,對吧?”

“真聰明。”謝爵誇了一句,誇得陸雙行更不對味兒了,撇嘴瞪他。謝爵好笑,但表情嚴肅了些,“可有些特殊的位置,可以把兩個不同的寰宇連接起來。我會在後山上遇到天人,便是她在各界尋找有沒有通過那些特殊位置去到了不同寰宇的人。”

陸雙行其實已經察覺到他倆的話題跑偏了,不過謝爵難得跟他說這些,他倒也樂意聽,遂沒有提。謝爵說得輕描淡寫,他無法想象山中的日子究竟如何,只知道所謂天人說的是真的,謝爵回朝時,那個比他還要年幼一歲的小皇侄已經長成了一代明君,成了一個眼神威嚴如鷹的老人。而他依舊年輕如初,好像所有人都沒有等他,也無法等他。

陸雙行心口說不出的酸澀脹痛,他沒有來得及參與,再沒有什麽比這更令他沮喪心疼。他的師父失去了母親,錯過了數不清的年,後來他長大了,那個能給予他溫暖懷抱的親人早已消逝無蹤。

四下裏黑暗環繞著師徒二人,陸雙行看著師父、謝爵一手攏著被他披上的外衣,像是有點冷,在徒勞尋找著難以留存的暖意。陸雙行再抑制不住了,從背後環住了師父。

誰也沒料到,謝爵受驚似的騰地掙開了陸雙行雙臂,兩人視線撞在一起,陸雙行張開的懷抱還停留在半空。謝爵猛地回過神來,不由慌忙道:“雙行?我走神了——”

陸雙行眼底微暗,狀似無謂垂下雙手。他提著的那口氣,便要用這口氣撕開抑止的心緒說些什麽,只是還沒啟口,謝爵眼神恍惚了下,冷不防直挺挺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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