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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八十五·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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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雙行毫不猶豫握住了謝爵沖他伸出的那只手。同一具墨色的骨骼將師徒二人的命數緊密相接,在短暫的一步間、他好似又跨過了什麽來到他身邊。墨色的骨骸被分開進兩具身軀,又跨過短短的距離交疊在一起。謝爵沖徒弟笑笑,笑容中淺淺懷著如釋重負,還有些更覆雜的什麽、陸雙行依舊是讀不懂。

他被胸膛中閃爍著的安心沖昏了頭腦,也沖師父笑、眼睛亦閃閃爍爍。兩人像是飛快地擊了個掌、只剩手的觸感還停留在指尖,實際卻已經分開。謝爵側開身子使勁拍了下自己臉頰,自言自語說:“回神了。”

小院中,念鄉節節白骨安靜地仰倒在泥土中。

徹底回過神,師徒倆匆匆埋葬了早已死去的陳娘子,又將念鄉的白骨仔細收集收斂好,這才熄滅了所有燈盞。離開前謝爵想了須臾,將門輕輕帶上,落鎖。這座小院真正的主人不會再回來了,只能期望春日早些到來,將生命以另一種方式帶回。

師徒倆回到馬車上,將一夜來諸事過細回憶。雖然還沒找到確切藏屍中轉的地方,但天杏崗的茂月——或者說是吳夫人、村外念鄉和白溪鎮雲霞莊的靈光,三名畫骨結成了關系。念鄉負責毒殺青年男女,茂月負責運屍,靈光則將鉆竅俊男美女的畫骨送往各地。念鄉又出乎預料牽扯出了經年大案:仁懿皇後之死。

念鄉與她所謂的姊妹念慈替換了仁懿先皇後的貼身侍婢益善慈柔,而她口中的主公則替換了先皇後本人。然則在謝爵察覺到母親已被鉆竅替換後,念慈與所謂主公再度交換了皮囊,最終念慈扭斷了自己的骨頭自盡、帶著皇後的遺體化作黑水,“主公”則逃離了靜水殿。

念鄉的措辭令陸雙行十分在意:他離開了。

巧合的是,他們也知道一個主公,覆喻、喻王。更巧的是,覆喻最後鉆竅附身的也是一具美人之軀。

陸雙行自己低頭思索了片刻,試探道:“我以為,念鄉口中的主公,和覆喻並不是同一個畫骨。”

謝爵不置可否,反問說:“為何?”

“因為念鄉的用詞,”陸雙行支著下巴答說,“從她說的‘我的主公已經離開了’推測,她似乎已與所謂主公失去了聯絡。雖說也能和覆喻死在陸家村對得上,但從措辭上看,我總覺著根本不一樣。”

令人細思膽寒的是,念鄉稱當時“主公”會潛入宮中替換先皇後是為了進一步接近先帝替換。這樣大的野心,數十年後念鄉卻窩藏在一個偏僻的村落、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種種細節似乎都表明她已與“主公”脫離幹系、或是主公與她脫離。她暴斃的樣子也極為古怪,既像是自己已有所預料,又似不敢置信。

陸雙行語罷見謝爵不答,默了片刻總算拋出要緊事,“那師父呢,安照二十七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麽?”

謝爵張張口,卻沒發出什麽聲音。陸雙行看出他並非踟躕,更像是千言萬語一時不知從何處說起。他便沒有催促,只是看著謝爵,將手也挪到了師父的膝頭、他得告訴師父現在他不是那個孩子了,他們都不是,他們有彼此。

“太長了,”謝爵低聲念著,沖徒弟緩緩展眉,露出溫柔笑意,“我好累,回去再說好嗎?”

陸雙行喜歡看他笑,天下再沒有比師父笑起來更好看的人了。小時候只要看師父笑就想鉆進他懷裏讓他抱抱自己,現在也一樣。此時此刻陸雙行不急著追問了,反而楞楞地說:“回家嗎?”

謝爵怔住片刻,擡手摸了摸徒弟的發旋,點頭道:“嗯,回家。”

師父是不會食言的。陸雙行放心了,不再多說什麽,挪到車前要拿過韁繩,“我來駕車,先回雲霞莊和琴琴瑟瑟她們會合吧。”

“我來吧。”謝爵說著搶先拿起繩套,坐正了頭也不回道,“你的傷勢我真是要操心死了,落下毛病怎麽辦。”

陸雙行滿不在乎,“那以後就用左手唄。”

“胡說!”謝爵訓他一句,不出聲了。

之前在天清胡同附近,謝爵駕過一次車,加上這次是在野外、明顯沒那麽橫沖直撞。陸雙行本來不放心坐在他身後看著,又不好直說生怕顯得自己不信任師父,簡直是提心吊膽瞇縫著眼睛緊盯前路。跑了半晌馬見謝爵漸漸嫻熟,放下心來,倚著車架困倦來襲,漸漸就睡著了、兩條胳膊虛抱在一起。謝爵愈發駕輕就熟,抽空回頭瞥了他一眼,怕路顛簸晃蕩得他一頭仰倒在地上,騰出只手把徒弟輕輕拉到身後,靠在自己背上。

陸雙行本來只是額頭抵在謝爵背上,他是真的也乏力了,腦袋裏暈暈乎乎一團漿糊、眼皮子都撐不開。謝爵駕車到底比不得經驗豐富的人穩當,把他越晃悠越往下滑,最後陸雙行人側著臉上半身貼在他身上,兩手不由摟住了師父的腰。

謝爵專心致志趕路,忽然聽見背後的徒弟迷迷糊糊道:“……師父,小貓乖不乖?”

謝爵無奈又好笑,望著黑漆漆的土路小聲說:“睡迷糊了?”

陸雙行不答,嘴裏依舊是黏糊哼唧了幾聲,不依不饒又問說:“小貓是不是乖乖?”

謝爵忍不住瞇縫著眼睛笑了下,哄道:“是是,好好睡吧。”

陸雙行似乎滿意了,不再開口,而是拿額頭蹭了兩下師父的後背。謝爵本也沒放在心上,見他似乎安安靜靜又睡著過去,剛要把註意再度放回眼前,陸雙行驀地極小聲道:“不會一轉彎就把小貓扔了吧?”

謝爵差點咬到舌頭,頓時百感交集,微微回首瞄他一眼,見徒弟確實是睡著了,不禁嘆了口氣。平心而論,陸雙行已經足夠強大、他不比分骨頂的任何一個骨差差,可卻仍然怕自己被拋棄、怕“一轉彎就被扔了”。

謝爵知道他真的睡了,但還是低聲認真道:“怎麽會呢。”

四更天,馬車趕到了雲霞莊外。分骨頂骨差這次打定主意不避人群,做也要做個樣子給白溪鎮上可能還隱藏著的畫骨一個後果看,車馬浩浩蕩蕩停在莊子外面。兩人回來,陸雙行強撐著眼皮看看外面面熟或陌生的骨差——似乎事情進展順利,便一頭又栽倒過去了。

謝爵等了許久不見琴琴瑟瑟姊妹倆人,精疲力竭之下也撐不住,師徒倆相互依偎著在馬車裏睡著。謝爵心底有些莫名的惴惴不安,念鄉的話,她暴斃時一段段掉落在土地上的白骨,都在腦海中遍遍重演。

到頭來,謝爵還是一頭栽倒進夢鄉。同樣陷在夢裏,陸雙行摸索著抓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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