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七十三·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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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倆一震,陸雙行面上不動聲色,緩緩把手收回。那畫骨哭聲淒厲、真是聞者落淚,口中喃喃罷了便只是抽泣,手指在地板上剮蹭。若之前“家鄉”之事還是猜測,現在也必須當真了。

畫骨就連眼皮上都是道道傷口,流出的眼淚被染成血色、駭人至極。謝爵看看徒弟,陸雙行抿了下嘴唇,溫聲道:“我聽到了,我會帶你回去的。”

那畫骨仿佛得到了承諾,繃緊的手指一下子放松下來。兩人驀地無話可說,謝爵定了定心神,把手放在徒弟後脖頸上,示意他再問。斟酌再三,陸雙行近乎小心翼翼問說:“你從哪裏來?”

畫骨卻不再應聲,任憑師徒倆再說些什麽都不再開口,癱倒在地磚上。陸雙行有些難得焦躁,不由垂下頭靠近了些,直到謝爵的指尖涼絲絲地貼上才回過神來。他頓了下,突然再度問說:“你離開家鄉多久了?”

半晌,那畫骨口中含糊地發出了些聲音,“太久了……”

他再次開始掙紮,試圖將手伸向——陸雙行微怔,那只手沒有伸向自己,而是夠住了謝爵垂在地上的衣擺,染出一片鮮艷的血紅。

“太久了……”畫骨艱難地說著,“我將要記不清了,主公……我要忘了……”他手無力地松開,摔在地上,嘴裏卻再次哼哼起來。師徒倆又是頓住,開始那些好似只是他的呻吟、斷斷續續,漸漸卻組成了小調,像是個孩童哄著年幼時的曲調安撫自己。兩人睜大眼睛,陸雙行控制不住,脫口而出,“家鄉在哪兒——”

沒有人回答他,頭頂卻傳來連串匆忙的腳步聲。師徒倆一齊回頭,見身後火光攢動,似乎湧下來了許多人。片刻曹琴琴眉頭緊促肅容滿面快步下來,身後跟著張大嘴的瑟瑟,距姊妹幾步遠則是司秀、仍是風輕雲淡的。

瑟瑟緊緊跟在她身後打著光,琴琴邊小跑邊解鬥篷,沖下來道:“小皇叔——”

師徒倆立刻轉眼去看畫骨,畫骨沒聽見似的,毫無反應,安心哼唱著他怪異的小調。琴琴看著地上那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畫骨,倒吸了口涼氣瞪著司秀,說不出話來。幾人僵持在原地,還是瑟瑟一個激靈先回過神,扭頭沖司秀大聲道:“你怎麽回事,骨差何時傷害過皮囊?你第一天來分骨頂嗎!”

“瑟瑟!”琴琴呵了聲,臉色難看到極點。司秀要審問畫骨這事算是她和司郎默許的,眼下瑟瑟這麽說倒像是要逃避責任了。她連忙厲聲呵止,把鬥篷丟到一邊矮身到師徒倆旁邊,謝爵自始至終都沒開口,只是看著她。

她倆這個反應,陸雙行便一清二楚了。審問和刑具是默許的,沒人料到司秀敢在之後繼續對皮囊用刑。恰好謝爵剛要開口,琴琴什麽也顧不得了,倏地把他那只手壓下來抓住,連聲道:“我知道了小皇叔,我來處理!”

謝爵還未開口的話被她截了回去。三言兩句間,地上的畫骨突然沈吟一聲,按在磚上的手拼命抓撓著,翻成了側躺。他背上血跡斑斑的衣裳被頂出了塊兒半圓,頂部透出骨骼一截截的紋路。師徒倆自然也看到了,謝爵深吸了口氣。

他像是有千萬言語想開口,最終什麽都沒說,一口氣吐出去,只剩下疲憊和無奈。謝爵沖琴琴微一頷首,扭頭看向徒弟。陸雙行見狀,輕手扶起師父,謝爵擺手,低聲道:“仔細你的傷。”

師徒倆錯開滿面通紅的瑟瑟和立在旁邊的司秀,走上石階。陸雙行默不作聲跟在後面,謝爵一路走得很慢,石階上火光明亮,兩人終究還是走進了山中的黑暗無邊。邁過洞口,身後金石折斷似的“錚”聲破空而來。

謝爵出了口氣,陸雙行剛要說什麽,謝爵道:“夜深了,快回去休息吧。”

陸雙行把話老老實實咽了回去,陪著他往飲冰走。他腦袋上還燒得滾燙,被夜風一吹忍不住往衣服裏縮了縮。謝爵察覺到了,像小時候一樣把他攬在懷中,替他擋著風。兩人回了飲冰,屋裏生的炭火還在散發出溫暖,陸雙行躺下後鼻子上反而出了層薄薄的冷汗。

謝爵扶著他餵了幾口水,其實經剛才那一鬧騰,陸雙行反而傷口不疼了,思緒也清醒了許多。謝爵替他擦拭那些冷汗,指尖和巾帕一起觸碰到了陸雙行的皮膚。他的手涼絲絲,竟也沒被帕子焐熱。

從暗室回來,陸雙行一直想說點什麽,但腦海中又是空白一片,挑挑揀揀半天半句話沒尋出來。他只好又坐起來,謝爵似是沒察覺到似的,垂著眼坐在床榻旁的地上,一只手撐著頭。

師徒倆就此沈默,陸雙行望著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下師父的頭。於是,謝爵驀地開口了,聲音很沈,幾乎難以察覺。

“我母親,是死於畫骨鉆竅。”

他慢吞吞地說著,講得艱難、像是適才那畫骨似的,“我過了好久好久才察覺到。”

陸雙行的手沒有挪開,順著撫上了他的臉頰,謝爵置若罔聞,繼續道:“我竟是從她的婢女不對勁先察覺到的。她不愛喝擂茶,那幾天婢女卻每日都上擂茶。我問她,她就告訴我,娘娘現在喜歡喝擂茶了。”

“我覺得她笑起來和以前不一樣了。”謝爵說著擡起頭,也沖徒弟笑笑。

垂眼的人換做自己,他從那笑顏裏察覺到了一個懷著惶恐的稚子。

“她的手掌很軟,”謝爵瞇縫起眼睛,記憶中那雙很軟的手掌和此刻停留在自己臉頰上的卻合不上。陸雙行的手有力、覆蓋著層薄薄的刀繭。可他並沒有被這“不一樣”的驚醒。“我只是個孩子,卻覺得她的手好像一捏就碎了。可我發現她的骨骼變得堅毅,她的眼神變得令我膽戰心驚。”

“我殺了她,用父皇所贈的一把短刀。”謝爵的頭沈沈地埋了下去,語速忽然快了起來,“刀砍斷了,折了。我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那麽大力氣,折了的刀砍斷了她的脊梁骨,她躺在地上背後一片血泊,面沖上時卻還像從前一樣,像是要睡著了。然後她擡起手,想要摸我的臉,手還沒碰到我便一下子化為黑水,骨手摔在了地上。”

“我跪在一地黑水裏,”謝爵哽咽起來,“我跪在一地的黑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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