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七十四·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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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雙行再控制不住,俯下身抱住了師父,頭輕輕側著,貼著他的。

謝爵似未察覺,他跪坐在地板上,不停說道:“那是我母親,我母親曾經的身軀……他們稱它為皮囊,皮囊曾經是人啊。曾經是個活生生的人,是我母親,是、是……”

謝爵再說不下去了,陸雙行感到自己肩頭覆上了層水漬,本該是溫熱的,在半空中驀地就涼得刺骨。他仿佛察覺到了師父的無助,不是他望著畫像時的想念與傷懷,不一樣的。那個親手破開母親的身軀,殺死了皮囊下畫骨的孩子,他沒有陸雙行心中的天人降臨,牽著他的手把他擁進懷裏,帶他脫離噩夢。

“要是世上沒有畫骨就好了……”

謝爵說罷,身子一軟,再無聲響。幸而陸雙行一直緊緊箍著,才沒讓他暈倒在地。他一手攬著師父下來,把他抱回床榻上,難免牽動疼得直冒冷汗。陸雙行替他解開發髻掖好被子,確定師父只是一時憂思過度直沖心脈這才暈倒,心總算咽了回去。

做完這些,陸雙行才拿著藥走到外間。黑暗中只燒著盞燭燈,他褪衣嫻熟地上藥包紮,傷口滲血、疼得快麻木了,他反倒生出種古怪的快意。血淋淋的傷混雜著淡黃色的藥粉,皮囊、人的身軀便是如此穢物,脆弱而臟兮兮的。

此刻,他甚至失去了對身軀的掌握,可以被疼痛隨意地驅使、控制。這讓陸雙行格外想要馴服自己的身體。他敞開著衣領盤腿坐在外間,光滑的地板上淺淺映出他的影子,形如面壁。

陸雙行不知自己坐了多久,最後他再次感受不到了傷口刺骨的疼痛,一切好似恢覆如常。他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額頭,不燒了。

陸雙行回到臥室,輕手輕腳地躺在了謝爵身邊。

這一夜仿佛格外長。

夜太長了,到最後清冽的寒冷催發出思緒的清醒。他翻來覆去終究沒有睡著,側頭看看師父,謝爵一動不動,白玉似的皮膚在銀光下有種冷潤的氣息。陸雙行總覺得,能躺在他身邊想來也不算遺憾了,誰知靠近了便不得周全,想要的太多太多。

他又靠近了些,側身把腦袋半枕在謝爵身上,聽到他平穩的呼吸和心跳,聞到他身上甜絲絲的香。他知道他皮膚的觸感,也明白師父所說的“母親的手柔軟得好似一捏就斷”是什麽樣。師父既像金玉堅不可摧、也越來越“柔軟”。於是陸雙行起身端詳,回過神來細細看,才發現師父比記憶中更清瘦了,他摸到他手腕側面的骨頭,摸到突起的鎖骨。在須臾,甚至生出了他已可以掌控師父的錯覺。

思索了片刻,陸雙行自己又笑了。這不是什麽錯覺,謝爵就是總拿他沒辦法,總會原諒他、無論如何。

趁著他沈沈跌進迷夢,陸雙行俯身輕輕在他眉心上吻了一下。曾經他也如此這般過,但那時他確實還是個孩子,無從表達積壓在胸口不知名何的情意。現在他懂得了,誤以為可以把兩人永遠框在僅是師徒的假象裏。

這是不行的,沒有人不貪婪,像畫骨總會貪求更完美更健全的皮囊。陸雙行回想起師父的話,心底一刻不停地想著:他心裏就是有我的,只是在那一刻他也化作了稚子,不知名何、不知如何脫口。

只一想到,陸雙行便欣喜如狂,像是把火直往身上躥。他又一次想到了畫骨,那些可以被拆分的骨骸與皮囊,明明有超人的潔白與絕美的肉身,他卻仍然覺得骯臟無比。只有師父,從一開始就不一樣,像是下世的天人。他見過陷進情欲溫柔泥沼裏的畫骨,赤裸身軀,婉轉喘息,交疊連接在一起的下身都令他感到說不出的汙穢,汙穢得不可思議。他發覺人和畫骨其實都是一樣腌臜汙濁,只有謝爵是天上的月亮,自己也不是什麽幹凈的東西,是穢海中翻湧的烏雲。

陸雙行驀地遏止住了思緒,重新躺了回去,他用鼻尖蹭著謝爵敞開領口下的皮膚,笑著閉上眼睛。

要是世上沒有畫骨就好了。

若是世上沒有畫骨就好了——謝爵永遠做他那天上月,江中影。他們該是毫不相幹之人。可是火偏偏葬送、不,是賦予了他新生,愛火炙烤,烤幹江中水,燎燒天上月。

天亮以前,陸雙行終於睡著了。

早上醒來時,他一只手不知何時已伸進了他衣服裏,軟綿綿地夠著謝爵的肩頭。謝爵似乎早醒了,雙目清明、兀自一動不動。陸雙行偷瞄了眼,剛準備瞇縫著眼睛嗚嗚幾聲繼續裝睡,謝爵毫不猶豫地把他手給揪了出來,“貓爪子拿開。”

“疼疼疼——”陸雙行一個激靈叫苦不疊。謝爵騰地翻身起來,臉色立刻變了,“我給忘了,扯到沒有?”

沒受傷的左肩墊在身下,搭上肩膀的自然便是右手。陸雙行委屈道:“當然扯疼了啊,你看看。”他說得煞有介事,真的褪下半面衣服給師父看。這一看可好,真的滲血了,嚇得謝爵從榻上跳起來就要去找醫師。陸雙行把他拽回來,“還是讓老醫師睡個全覺吧。”

“這樣反反覆覆什麽時候才能好。”謝爵擔憂,解開包紮看了下,又去拿藥粉。陸雙行順口接說:“這才幾天嘛。”

望著他出去取藥粉的背影,情緒似乎平覆了。陸雙行暗松了口氣,師徒倆默契十足,誰也沒再提起昨晚那茬兒。陸雙行上完藥後才回過神來,總覺著有點渾渾噩噩的,像是昨晚發了什麽夢,睜開眼一看見謝爵又全飛走不見了。他沒細想,看著師父忙前忙後給他盛粥,心裏再度輕快了許多。

謝爵把徒弟餵飽了這才回到自己的常悔齋,他有太多事需要操心,單單是那本《朱顏記》編撰完成便不知要耗時多久。常悔齋幾日不見人,屋裏有種冷清的氣氛。謝爵好像察覺到了,也沒生火盆,只是煮了熱茶煨著慢慢喝。

他低頭在《朱顏記》的底本上寫寫停停,突然另外抽了張紙出來,提筆在上面緩緩寫著:

喻王,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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