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五十九·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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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冒雨下到藥房,進門卻沒有陸雙行想象中醫師們來往忙碌。整個藥房裏靜得出奇,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瑟瑟解下蓑衣,陸雙行隨著她往裏走,後院盡頭一扇門開著,屋內亮著溫暖的火光。兩人一前一後進去,曹琴琴坐在椅子上,身前則是傷口已經包紮好了的林骨差。

屋內點著明燈,隨著不時刮進的狂風劇烈搖曳、顯得琴琴眼中陰晴不定,臉色比瑟瑟要凝重得多。陸雙行沖她點頭示意,又看林骨差。林骨差也點點頭,眼底清淚盈眶,手中端著的熱湯也隨著手止不住地顫動晃個不停。他和瑟瑟立在琴琴身邊,琴琴開口道:“林大哥,煩請你把經過為雙行再講一遍。”

林骨差點頭,把熱湯捧在手中,低聲道:“我們到曹林前一路順利,有驚無險,共查殺畫骨兩名。曹林仍是老樣子,一片荒蕪,未見畫骨藏匿。直到、直到我們回去的路上……”

琴琴繃著嘴唇,她和瑟瑟也是從曹林出來的,心境自然又與陸雙行不同。林骨差喝罷熱湯又猛吸了口氣,繼續講說:“我們從曹林回來的路上,遇見一個怪人。不,怪畫骨——”

“那畫骨著白衣,是個翩翩佳公子的扮相,身法奇佳,我與曹大哥俱不能敵。可那畫骨分明未下殺招,誰知、誰知……”他說著眼底爆紅,“曹大哥殺紅了眼追去,等我找到他時——”林骨差瞋目裂眥,暴呵道,“曹大哥已然身亡,遺骸筋骨盡斷慘不忍睹,那畫骨已不見蹤影,我恨吶!”

“我與曹大哥同行數年,他絕不是冒失行事之人,”林骨差咬牙道,“一定有古怪!”

陸雙行與瑟瑟立在旁邊不語,琴琴放在膝上的手卻攥緊了。她張張嘴剛要開口,林骨差卻又道:“我會立刻接受核查,證明自己沒被鉆竅替換,我要給大哥報仇雪恨!”

按時間算,畫骨並不能在短時內完全掌握皮囊的記憶,分骨頂可以在司郎的主持下借此核查單獨歸來的骨差沒有被畫骨替換。陸雙行本想開口,瞥見琴琴臉色難看,直覺不對勁,幹脆又咽了回去。恰在此時琴琴起身,沖林骨差道:“林大哥,司郎此時隨小皇叔進宮面聖還未回來,你先歇口氣。”

她說著掃了眼瑟瑟,又看陸雙行。兩人會意,隨著琴琴走出屋門。

三人往外走了挺遠,狂風大作刮得人睜不開眼。誰也不出聲,陸雙行猜著琴琴有話要說,但看瑟瑟又像是不知情的。他心裏有些異樣感覺,直等走到背風處,琴琴才停下腳步,往手上呵了口氣。

陸雙行只說道:“你有什麽想法?”

琴琴不答,陰沈著臉半晌才說:“瑟瑟,你還記著多少以前的事?”

瑟瑟乍被點名,楞了下答說:“小時候的事嗎……一點兒不記得了。”

琴琴出了口氣,但不像嘆氣。陸雙行來回看著姊妹倆,稍許,琴琴再度沖他道:“我懷疑,你們說的灰窟裏那個異鄉客,跟白衣畫骨是同一個。”她抿了下嘴唇,“雙行務必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小皇叔。還有,白衣畫骨和當年屠殺曹林、致使我和瑟瑟曹骨差來了分骨頂的畫骨,可能也是同一個。”

瑟瑟睜大眼睛,脫口而出道:“什麽?”

“你別問,你半個字兒不記得,”琴琴轉頭說她一句,又正過來看陸雙行,“務必把話帶給小皇叔。司郎回來我得和別的骨差一起核查林大哥,拜托了。”

陸雙行點頭正色道:“我知道了。”

難怪琴琴自剛才起便神色有異,數年前屠殺曹林的畫骨至今仍未歸案誅殺;也難怪曹骨差追擊不舍,若白衣畫骨正是當年元兇,那他便與曹骨差有殺親大仇。

三人分開各自回去,終於,連陸雙行自己都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兩樁大事連在一起,分骨頂的所有人都要睡不著了。

夜深人靜,謝爵終於從宮裏回來了。常悔齋內陸雙行還在等,他只在案上點了盞油燈,隔著微弱的光芒、師徒倆對視一眼,謝爵忍不住輕輕嘆氣。他走到案後坐下,一手托額很是疲憊的樣子,陸雙行壓著林曹兩位骨差的事先沒講,而是問道:“宮裏怎麽說?”

“有熱水嗎,我先喝口?”謝爵擡頭看他。陸雙行略揚了下下頜,答說:“正煮呢,還沒滾你就回來了。”

謝爵坐直了些把燈芯撥得更亮便於看清徒弟的臉,“這件事,分骨頂稍微有些名望的骨差在皇城裏都看著眼熟,不便出面。司郎推舉了一位後起之秀去處理,名叫司秀,是個年輕孩子。陛下還撥了些禁軍暫時配合他,永忠伯府要倒大黴了。”

骨差雖然不聞朝堂之事,但陸雙行跟在謝爵身邊還是大致了解些。老爵爺教子無方,大抵不會被遷怒,但恐怕此後也無顏面聖了。他點了下頭,接說:“看來這事暫時同我們沒關系了。”

“嗯,”謝爵也點頭,“在歸案前,算是吧。”

謝爵幼時養在仁善溫靜的皇後膝下,外面雖有畫骨之禍,但大體也算是國泰民安。先帝當時已是儲君,當今皇帝至少在那時也年歲相仿,他在萬般慈愛中長大,後又入山求法,因而養就了溫良安定的性子,卻對朝政之事一竅不通。所幸這些也沒他操心的份兒,偶爾,陸雙行甚至會覺得做骨差一事為謝爵帶來了古往今來皇子難以想象的自由。但森森白骨又是另一層束縛,亦是他自己與天下人為其加上的。

想到此處,陸雙行抿了下嘴。小泥爐上的水滾開了,他倒好端來,謝爵邊喝、陸雙行邊道:“但還有件事你得操心。”

謝爵低著頭在喝水,“嗯?”了聲看過去。陸雙行沒開口,但謝爵還是明白了他剛才說什麽,見怪不怪道:“怎麽?”

陸雙行便把曹林二骨差連同琴琴的猜想一並細細說了,他照顧師父現下聽不見講話很慢,可謝爵越“聽”眉心越擰緊,直等到他斂聲才說:“曹骨差已安葬妥當了?”

“是。”陸雙行老老實實點頭。他猶豫了下,試探道:“瑟瑟說她把來分骨頂前之事忘得一幹二凈了,大抵是同小被兒一樣驚悸過度、已成心患。”

“小被兒的嗓子醫師看過數次,是沒有留下致啞沈屙的,可她就是發不出聲。”謝爵一指搭在茶盞口沿上,霧煙煙的熱氳令指尖微微泛紅,他毫無所覺繼續道,“我倒是頭回聽說瑟瑟不記著了,她們倆都不提以前的事。安厚四十年曹林案時她們剛年滿十二、親人盡失,無家可歸,琴琴便想到了來分骨頂。”

陸雙行掃了眼他搭在沿上那手指,倏地貼過去挪了下來。謝爵低頭看了眼,突然沈聲道:“當年那兩個從火海中爬出來的小女孩,恐怕怎麽都沒想到日後自己能成為天下最頂尖的骨差吧。”

一樣的火海,一樣的家破人亡;骨差們好似始終在講述著同一個故事,舊人已故、後起之秀聯翩再來,接過寒寒玄刀、他們至此同源同歸。

陸雙行也來自這個故事,只是他手裏接過的玄刀並非自分骨頂、而是謝爵。在故事裏,他和謝爵好似是獨獨軌跡不同的人:他為何接過玄刀,偶感迷惘;而謝爵視天下人痛為己痛、同體大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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