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五十·非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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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爵走後,陸雙行才睜開眼睛。他動作極輕坐起來,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更覺不解。原來這是雙有所求的眼睛嗎?

是了,這正是雙有所求的眼睛。陸雙行求的是天下再無畫骨,求自己有朝一日能追趕上謝爵的步伐,也成為一品的骨差。這些,謝爵是最清楚不過的,只是為何他卻說他不知曉自己求什麽呢?

這夜裏,陸雙行再度讀不懂謝爵了。困惑令他胸口發堵發酸,難受得很。陸雙行翻來覆去,只覺得師父那一句話輕飄飄便將他的偽裝卸下,偽裝之下是什麽,他倒是想不出來了。陸雙行越想越不得勁,幹脆又爬起來,摸去了隔壁客房。

這間房窗紙所剩無幾,屋裏寒氣逼人,冷風從窗框中擠進來、被擠得變了響,似是尖利的哭聲。陸雙行摸到謝爵床邊,發現師父已睡著了,平躺著、手裏攥著玄刀刀柄。他垂下眼看他,看了須臾,雜念便消退了。消是消了,心底那些難受阻塞並沒有褪去。陸雙行不知自己怎麽了,難受得要命、也不管會不會驚醒謝爵,硬生生擠到床榻上。謝爵立刻便驚醒了,手裏玄刀錚得就抽出半寸,手動才驚覺是徒弟,連忙又將刀柄按回去,手將玄刀推到一旁,“怎麽了?”

陸雙行不理他,硬擠上去蜷起身子,只留給謝爵一個後腦勺。謝爵坐起身,探頭看他,“說話啊。”

陸雙行唔唔吱吱,半晌冒出一句,“師父不想要小貓了。”

謝爵驚呆了,睜大眼睛楞在那兒片刻,推推徒弟肩頭,“這是哪兒跟哪兒啊?怎麽就癡起來了……”

“我知道,你不說我也知道。”陸雙行一動不動耍無賴。謝爵目瞪口呆,又推他肩膀頭,“胡說,我哪裏惹著你了?”

“那你抱抱小貓,”陸雙行稍微振奮了些,翻身平躺著攤開手真的討起抱來,嘴上不依不饒的,“快點,抱抱小貓。”

謝爵看傻了,飛快道:“你記著你今年多大不?皇城裏十九歲的人都娶妻生子了,你半夜把我攪合醒了非要我抱你——”

陸雙行騰地又翻身拿後腦勺對著他,氣急道:“你就是不想要小貓了!”

“這個孽障,越大越沒個正行——”謝爵真沒想到他深更半夜突然給自己來這一出,哭笑不得數落起來,“是我太嬌縱你了,長著長著還長回去——”

他沒說完發現陸雙行半點聲音不出,心裏起了疑,暗道句不會吧,伸手在徒弟眼下輕輕摟了下,這才偷偷松了口氣。好險,沒掉眼淚。謝爵知道陸雙行這些年來哭也多半是假哭,但就是被拿捏住了毫無辦法。他嘆了口氣,正色了些說道:“雙行。”

陸雙行聽著,心中知曉謝爵這些年從未對自己真動過火,卻還是老老實實爬了起來、面沖著師父,只是仍然委屈著臉。謝爵收了正色,無奈道:“你存心不要我好睡……”

陸雙行拿捏他拿捏得準,當即又鬧起來,“那你抱抱我不就好了,抱抱小貓小貓就回去了。”

他耍無賴耍得比孩童還熟練,就差沒給謝爵踢蹬腿了。謝爵險些給他氣笑,板起臉道:“你說的,不許再鬧了。”

陸雙行沈默須臾,用鼻子答應下來,“嗯。”

謝爵伸手過去抱住他腦袋,在他後心口上拍了拍,松開臂彎道:“回你的貓窩睡覺去。”

抱也真抱了,該見好就收、不能再鬧了。陸雙行低眉順眼地爬下去,頷首走到門口,驀地又回過頭強調道:“不能不要我,什麽時候都不能。”

“……你是不是吹風發燒了?”謝爵蹬上鞋下床要走過來,陸雙行沖他揚起一個甜絲絲的笑臉,跑了。

謝爵重重嘆了口氣,坐回床沿,用口型無聲道:“……你要是真的長不大就好了。”

這夜再無後話,陸雙行沒冒出來又鬧他,謝爵睡得安穩,將昨日那怪夢淡忘了。他起來簡單洗漱完了,從二層往後院瞄了眼,見徒弟架起火,把兩人帶的幹糧烤熱了來吃。陸雙行自然也發現了師父在看自己,擡起頭沖他笑笑。

他這麽一笑,謝爵莫名頭疼起來,走下樓問說:“什麽時候醒的,怎麽沒把我喊起來。”

“不急,”陸雙行將烤餅悠悠翻個面,“這才天剛亮,等我熱好再叫也不遲。”

謝爵立在旁邊吹了陣清晨的小風,驀地說:“這段時間我耳朵時靈時不靈的,生怕一覺睡醒又聽不見了。夜裏你得留點神,萬一有什麽異常,我怕自己聽不見。”

陸雙行以前從司郎那兒打聽過,沒收自己這個徒弟時謝爵單打獨鬥,入夜從來只有假寐,生怕自己真睡熟過去,只坐著休息,不會躺下。他逮住了話頭,悠閑接說:“那你還和我分開睡,萬一呢?”

“都摸到我身邊了,你還聽不見,”謝爵說著彈了他額頭一下,“趁早上分骨頂交了玄刀,別做什麽骨差了。”

陸雙行“哼”了聲,把烤好的餅遞給師父,自己倒水去了。謝爵小口咬了熱騰騰的烤餅,慢吞吞嚼著,剛咽下去,便聽見陸雙行揚聲喊道:“師父!”

謝爵快步順著聲音走進後院炊房,陸雙行手裏拿著幹木塊兒,身旁的木垛缺了空兒,後面露出一只蹬著布鞋的腳。謝爵神色一變,拿著玄刀三兩下挑開木塊兒木柴。原來這角落裏盤腿坐著具男屍,看不出死了多久、被木垛嚴嚴實實遮住了,顯然是有人藏在這兒的。兩人昨晚勘查過後院,但木柴垛不比草垛,刀插進去就會塌,也就沒註意到後面藏了屍首。

陸雙行放下木塊兒,隔著手帕按了按男屍脊骨,肯定道:“是畫骨褪殼後的皮囊。”

“在這兒等著我們呢……”謝爵沈聲道。他心念電轉,昨晚那碎錢上積攢出的白灰不厚,姑且便算是此處近日曾有人留宿。風塵仆仆,很有可能會用上木垛燒熱水,不會發現不了屍首。這具皮囊大抵是上一位留宿的旅人走後、他倆來前藏進來的。話說回來,這地方算不上掩屍的好位置,有人燒水取柴便會暴露,藏屍那人或許打得就是叫人發現的算盤。

“藏具屍首在這兒的目的呢?”謝爵自言自語,陸雙行接說:“嚇退借宿的旅人。一般人分辨不出這是不是褪殼的皮囊,到此走一遭,十有八九不會報官。是屍首,證明此處有賊人,不可久留;是皮囊,證明此處有畫骨,更不可久留。”

謝爵緩緩道:“那麽這人、這畫骨,要荒客棧做什麽呢?”

陸雙行挑了挑眉,“興許是需要一個據點。附近便是亂葬崗,皮囊任君挑選,剛從土裏爬出來,就是畫骨也想喝口熱水,睡上張床鋪吧。”

“這好說,”謝爵笑笑,沖徒弟溫聲道,“我便是那從土裏將爬出來的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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