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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一·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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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倆仍是不緊不慢地將烤餅吃完了,這才把木塊木柴擺了回去,只是露出了屍首那只腳。兩人將陸雙行的馬兒放跑,做成只有一人留宿客棧的痕跡便躲回二層。此時漏風的窗紙反而方便觀察四周,謝爵想了想沒提起再去亂葬崗看一眼的事情,那地方沒個遮掩,白天不比夜裏、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只有一點,亂葬崗裏葬的是罪人、惡徒,饑殍,卷上草席子就給匆匆埋了,要不是防疫病,恐怕有些人連埋都不會埋。師徒倆誰也不像是能出現在亂葬崗的死人,謝爵把冠盡數取了披頭散發,又脫了外衣這才勉勉強強有了些落魄的樣子。陸雙行怕他冷,生了堆火,也對,才從凍土裏爬出來,誰不想烤烤火?

兩人一個在樓上,一個隱在二樓不動。足足蹲守了整日,這方圓幾裏仍是連個會動的東西都沒有,唯一還剩下的活物可能便是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寒鴉啼鳴。謝爵不缺耐心,骨差出巡本就鮮少往人堆裏湊,跑上幾日不見活物也是常事。到夜裏他連困意都沒有了,眼睛望著火堆、伸手靜靜烤火。謝爵的右手含著墨骨,對疼對燙都極不敏感,陸雙行在二樓小心觀察著,想出聲提醒他太近了,便隨手拾了個刮進來的小土塊兒打算彈出去。撿起來再擡頭,他卻呼吸一滯,猛地把頭又壓了下去。

謝爵身後不遠處站著個人。

那人身形隱在茫茫夜色裏,看不清面目衣著,只能大致猜出是個男子。陸雙行心驚不已,他半點足音都沒察覺,師父莫不是耳朵突然不好使了、也沒聽見,還是聽見了穩住不動。若是前者,此人身法不在師徒倆之下,謝爵的玄刀不在身邊——

他腦中思緒奇飛,那人卻從暗幕中步出,緩緩行至謝爵身側,低聲道:“哎。”

謝爵像是才剛發覺冷不丁冒出個人來反應不及,肩膀頓了一下回過頭看他。那是個年輕男子,瞧著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生得挺英俊風流,穿著粗布衣服也不顯窘迫,倒是瞧著挺恣意。他指指謝爵伸在火前的右手,又道:“太近了,你不覺得燙嗎?”

謝爵把手往外挪了挪,稀松平常應道:“冷得緊,一時也不怕燙了。”

那人大大咧咧,在謝爵旁邊坐下,將手伸到火上烤。過了片刻,他才再度開口道:“你說的對,冷得緊,也不怕燙了。”

謝爵不接他的話,眼睛也不亂看。隱在二樓的陸雙行卻能一覽無餘,這人走到明處,他才看到他腰後掛了麻繩、還是油浸的,行囊裏也露出一截刀柄,像是橫刀的樣式。陸雙行壓下眉眼,此人扮相似是剔骨先生。

那人烤了會兒火,繼續搭話說:“公子從哪裏來的,怎麽一個人歇在這兒?”

謝爵這次應聲得快了些,但話還是不緊不慢的,“從皇城裏,出來雲游四方,到處看看。”他看了眼男人,反問說,“你呢?”

那人笑笑,露出枚尖利利的虎牙,“我是剔骨先生。”

謝爵挑了挑眉,“哦,原是薛先生啊。”

“我叫飛素,”男人把手收回來,隨意擱在膝蓋上,“不姓薛,就叫飛素。公子呢?”

這人來來回回打量謝爵、毫不掩飾,陸雙行眉心登時緊蹙。要說起來剔骨先生深更半夜出現在荒客棧不算怪事,可他就是莫名對這人有敵意。

樓下,謝爵答說:“我姓李。”

說完樓下又安靜了,飛素看了看四周,隨口問說:“公子怎麽穿著單衣坐在這兒,你的行囊呢?”

謝爵沖他笑笑,回說:“在樓上,沒找到火盆,只能下來點火了。我的外衣臟了,正好脫下來洗洗。”

飛素“哦”了聲,不再開口,身子微微往後仰,坐得更隨性了。陸雙行在樓上緊盯,卻眼見著他手緩緩隱在了背後,似乎是在撥弄那麻繩。這下壞了,再聊下去要進套的沒套道,這人要把謝爵當成畫骨捆了!他拿不定註意要不要弄出點聲響提醒師父,正待此時,謝爵驀地主動說:“三更半夜,我一個人坐在這荒客棧裏烤火,薛先生不怕我是畫骨嗎?”

“你是畫骨那不正好,”飛素說著,明晃晃將那麻繩拿出來在火後亮了亮,“我不正是幹這個的。”

“倒是你,”他說話間那刺刺虎牙又露了出來,人笑瞇瞇的,“不怕我是偽作剔骨先生的畫骨嗎?”

謝爵對答如流道:“我手無寸鐵,更無縛雞之力,你若是畫骨,那我也沒辦法。”

謝爵這幾年身子骨不好,又沒時間養,形體愈發單薄,一般人還真不一定能看出來他身法不凡。加上那張臉生來溫雅純良,看著倒確實像文弱貴公子、吃飽了撐的出來雲游四方。那飛素也不知信或不信,樂呵呵地笑起來,邊解開行囊邊道:“別怕,我真是剔骨先生——”他解開包袱,神神秘秘給謝爵看,陸雙行在高處比謝爵先瞧清楚,那包袱裏裝著幾截墨黑如玉的東西,正是畫骨的骨架!

陸雙行舔了舔下嘴唇,這人難道真是剔骨先生?

謝爵這回“微訝”明顯,接說:“我看薛先生年歲不大,倒是年少有為。”他半真半假,問說,“怎麽不上分骨頂去做骨差?”

謝爵有惜才惜勇之心,分骨頂不乏剔骨先生出身的骨差,只要考核通過,受封得甚至比次七品到七品還快些,只因這些人大多有對上畫骨的實戰經驗。陸雙行聽著,心底頓時波濤翻湧,可別這趟出來真給分骨頂白撿了個骨差回去!他對白撿一骨差沒意見,但這人最好不要是他自己的師父撿來的。

他想著想著便暗自咬牙,能確認這人是剔骨先生,那自己也不必藏了。

樓下,飛素把包袱重新系起來,答說:“我覺得做骨差不自在。不過聽說骨差奉祿不低,也挺好的。”他說罷又問起謝爵,“公子之後要往哪邊走?不妨我們結伴而行,也好有個照應。”

謝爵還沒說話,陸雙行卻在樓上默默跟他打擂臺:我師父的名號說出來嚇死你,到時候你請他照應你還差不多!

謝爵淡淡道:“沒想好呢。”他說完站起來,沖飛素一笑,“薛小先生,夜裏風大,我要上去休息了。我就在最裏間那房內休息,若是有用得上的,也可來知會一聲。”

飛素像模像樣地沖謝爵擡手揖了揖,雪白的虎牙亮閃閃,“公子慢走。”

謝爵緩步上了二層,輕手輕腳關門。他轉頭看見徒弟還矮身在窗戶底下,也不需提醒,陸雙行自當不會貿然起身。過了須臾師徒倆卻從窗縫裏看見那飛素轉身,從後院裏出去了。謝爵騰地滑到地上,盤腿坐著,眼底一下子沈了下來,低聲道:“這人不是剔骨先生。”

陸雙行其實沒覺出來他哪裏有破綻,但還是很高興那飛素真不是剔骨先生。他求教道:“何以見得?”

“我認得剔骨先生的眼睛,提及畫骨、他們眼裏的憤恨比骨差還要深。”謝爵蹙眉,沈聲緩緩道,“他的眼睛深不見底,獨獨沒有怒火。”

後院裏那堆火無人看顧,火舌漸漸落了下去。飛素走出荒客棧,再次步入黑暗。他悠閑地邊伸懶腰邊打了個口哨,不多時噠噠馬蹄急奔,朝著他的方向而來。仔細看那馬上原來還趴著個半大少年、身子矮下去緊緊貼在馬上,在黑夜裏一時還真難以察覺。這馬兒與少年一起來到飛素身邊,少年不從馬上下來,聲音微不可聞道:“飛素哥!如何?”

飛素沖他笑起來,一笑瞇縫著眼睛、仍是露出小巧的虎牙,“這人不是畫骨。”

“是嘛,”少年有些失落,嘟囔道,“下午我從樹上看過一眼,他好漂亮。”

“送你你要不要?”飛素說著摸摸那少年的腦袋,少年樂顛顛地拱拱他手。“你確定他是一個人過來的嗎?”

“不知道,”少年老老實實搖頭,“下午我發現時是自己,但他不是從亂葬崗來的。我見他燒了火,必然發現了皮囊,可他沒反應,這不我才喊你來了嘛。”

飛素點點頭,少年驀地又道:“對了,晚間來的消息,天杏崗的茂月死了。”

飛素沒什麽反應,兀自微微帶笑,輕飄飄道:“是嘛……”他牽起韁繩,那少年便跳下馬,落地無聲。飛素拍了拍他肩頭,“去吧,藏著回去。”

少年“哎”了聲,像是道影子融入夜色,眨眼便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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