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四十五·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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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陸雙行押著少年郎在暗處觀察著師父與吳夫人,那邊異動一生,他明知道斷手斷腳的吳夫人構不成威脅也還是身子比腦袋快奔了過來。人殺到,他反叫迷茫了。只在吳夫人身軀化為黑水前最後一刻、看見她那只斷手不知何時連接回了腕子上,整只手與小臂的骨骼漲大變黑,手指的骨頭甚至頂穿頂爛了皮肉、頂端尖細如爪鉤。更怪的是,這只儼然已成殺器的骨手沒有襲向謝爵,而是卡在她似蛇頂出身外的脊骨上。

她自己扭斷了自己的脊骨,死了。

吳夫人的皮肉很快化為黑水消失,原地只留下一具見了日光迅速變黑的骨架,保持著她生前的姿態橫在地上。陸雙行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謝爵臉色也沒比他好到那兒去、緊咬著牙關僵在原地。隔了半晌,陸雙行才試探著問說:“她扭斷了自己的骨頭?”

謝爵那手握成拳頭捏緊了、又松開,胡亂在空中揮了揮,然後倏地站起來,跑過去把那少年郎畫骨拖了過來。陸雙行一時大受震撼,他第一次聽說畫骨自盡、不,應該是說畫骨還能這樣自盡!

畫骨的骨架堅硬異常,沒有玄刀極難折斷。剔骨先生會隨身攜帶大砍刀,往往有時砍刀斷了,畫骨的骨頭還沒斷。即便是分骨頂玄刀,連殺幾個畫骨也可能會崩刃需修。這令畫骨難以殺死,但相應的,畫骨也很難自盡。照理說他們可以從高處墜落自盡,但骨差和剔骨先生可不會給他們這種機會。

即便畫骨一直都能通過自己扭斷自己的脊骨自盡,吳夫人的手剛才可是被砍斷了。師徒倆平時為了減少損壞玄刀,盡量只挑開筋不斷骨,師父很明顯是唯恐再生變化才斷了她手腳,結果竟出了這樣怪事。

“你知道什麽,說出來。”

謝爵的聲音令陸雙行回了神,謝爵捏著少年郎畫骨的衣領,動作不算粗暴,可也絕不及適才淡然了。陸雙行收起思緒,配合著謝爵唱黑臉,玄刀刀尖貼在少年腳腕上說道:“你看到了,我們可以像對她一樣,先從折斷你的腳腕開始。”

少年郎畫骨五官扭曲,拼命搖頭。謝爵適時松開手,往常他可能會解開少年身上的繩索,有了吳夫人前車之鑒,他不敢再輕舉妄動,只好聲音放柔,接說:“慢慢講,不要扯謊。你扯謊是騙不過我的。”

陸雙行一動不動,刀尖兀自頂在少年郎畫骨腳踝上。良久,那少年郎低著頭開口說:“我真的不知道。”

陸雙行吸了口氣,感覺耐心快被耗盡了。謝爵伸手移開刀身,少年郎置若罔聞,但繼續講了起來,“我只知道,夜裏一睜開眼,我就在這院子裏躺著。”

“然後呢?”謝爵小心翼翼問說。

“茂月,茂月說……”他擡起頭,緩緩看向不遠處那婢女的骨架,“那個婢女就是茂月,她說他們都是畫骨,是夫人讓我活了……”少年郎畫骨說著又開始搖頭,眼中既有迷茫也有懷疑,“我很害怕,月亮光白花花的,我感覺我看見茂月和院子裏的人都是骷髏。”

陸雙行便順著問說:“所以你跑了,跑到了義莊?”

“是,”少年畫骨慢慢點頭,“我跑到義莊太困太累,就停下了。我記著……我病死了,可又分不清楚、不明白,我暈暈乎乎躺進棺材裏,然後就暈了過去。我、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他一面講一面回憶,說著說著突然振奮了些,挺起胸膛看著謝爵,“我有家,我有娘有爹,真的!我怎麽會是畫骨,我真的有娘有家,我帶你們去看!”

陸雙行看向師父,謝爵沈默須臾,站起身子,順手把少年郎畫骨也拉了起來。他看看徒弟,陸雙行便上前割開了他身上的麻繩。少年郎畫骨感激地看向謝爵,活動著手腕道:“就在天杏崗,我帶你們去。”

師徒倆收好扔在地上的不凈砂竹筒,又從行囊中取來收殮畫骨骨頭用的袋子,將吳夫人和婢女的骨架撿起。那少年還幫著陸雙行拾了幾根骨頭,陸雙行也不同他多說,點頭意思意思就算了。他扯了幾株碧草收好,從花園裏尋來了兩把鐵鍬。師徒倆從先前陸雙行翻開土的位置挖,雖已有所準備,真的挖開了仍是愈發心驚。底下如那天杏崗墳場,光數頭蓋骨便有十餘個。古怪的是這些骨架埋得並不分散,幾乎是密密麻麻緊挨著堆在一起。

兩人檢查了一下,無一例外全是人的骨頭,沒有畫骨的。謝爵嘖了聲,似在思考吳夫人最後提醒的那句“有趣的東西”究竟是什麽。這些枉死之人,是被埋在花園裏漸漸化為枯骨、還是本就作為枯骨被埋下的?畫骨們收集這些枯骨又要做些什麽?

謝爵暫時沒有找出答案。他立在那兒出神時,徒弟已經把這些可憐枯骨又掩埋了回去,謝爵剛想開口,陸雙行卻摸出了火折子,手一揚便丟在了碧草上。

“我連根扯了幾株。”陸雙行說道。謝爵看著他,動了動嘴唇,把想說的話又給咽了回去。

往外走,剛遭此一劫,宅院中的家丁不出意外趁亂全跑了。院落中另有些玄黑的骨骼,這些師徒倆沒再撿起,留在了原地。吳夫人是這座吳宅的主人,往後這裏何去何從,便也不得而知了。身後已能聽見燒木那劈裏啪啦的聲音,謝爵越想越覺得不對,就這麽放火燒了,萬一控制不住火勢蔓延開了怎麽辦?可也不能將那些會動的碧草留在原地,滿園總有些銀財,引來賊人恐會惹出大禍,更不說過段時間家丁自己跑回來了。

那少年畫骨頻頻回頭,眾人走到偏門,謝爵忍不住了,剛要沖徒弟說句“不行還是看著火勢再走吧”,竟意外發現當日給師徒倆開門的門房沒有逃走,旁若無人地坐在小板凳上曬太陽。

陸雙行一時摸不清楚這人會不會是沒被識破的畫骨,掃了眼師父和少年郎。那門房卻先開口道:“二位先生要走啦?”

謝爵再度把話咽回去,對他笑笑,語氣平常回說:“是呀。你不走嗎?”

“嚇,瞧你這話說的,”門房擺擺手,滿不在乎道,“能去哪兒呢?”

謝爵還沒開口,陸雙行驀地有些好奇,上前幾步問說:“聽你的口氣,似乎是知曉主母身份的?”

那人大大方方點點頭,看著眼遠處後院的火光,“燒吧,燒幹凈了也好。沒事,等會兒我喊附近的人來救火,不會燒大的。”

師徒倆對視一眼,門房叉開腿大咧坐著,又說:“我是個門房嘛,知道有些客人進了院子就再沒出來了。”他說著站起來,“主母做她的那些事情,我低頭做我自己的事。萬一沒把分骨頂招來,倒給我自己招來殺身之禍,犯不著。”

“犯不著啊犯不著,”他邊說邊往外走,“我找人救火去了。”

陸雙行看向謝爵,低聲道:“他會是漏網之魚嗎?”

卻在此時,謝爵有種奇異直覺,他搖了搖頭,同樣低聲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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