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四十六·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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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倆同那少年郎畫骨一起前往天杏崗,一路再無話講。少年在最前面,謝爵落在他身後幾步、目光不時掃在他身上。陸雙行不必問便知道謝爵在考慮什麽,若這少年畫骨所言屬實,那他就像紅艷一樣,身上沒背著人命,是“削皮匠”、挾畫骨,但那只是現在。他們對他的品性知之甚少,又不像紅艷似的知根知底、有利害傍身。現在沒有,以後呢?

師父身上的這種悲心是他與分骨頂其餘骨差最不同的地方,或許在別的骨差眼中這和心慈手軟優柔寡斷無甚區別。陸雙行瞥了眼臉上緊繃的少年畫骨,心裏似已料定結果。

師徒倆走到義莊門前時,謝爵突然停下了腳步。他負手而立,沖那少年畫骨笑笑,輕聲道:“先等一下,我還有些在意的事情。”

少年郎大抵眼見著走上了回家的方向,總算是有些雀躍,想也不想便點點頭。謝爵看了眼徒弟,轉身進了義莊。陸雙行便也跟了過去,餘光瞥見那少年郎畫骨想了想、小跑著進到義莊裏。

謝爵把半扇門關上,慢慢去揭掉貼在門上的吳宅字條。少年畫骨立定在棺材前看他動作,全然未覺陸雙行手一推,把另半扇門也關上了。直到黑暗驟然填滿義莊,少年畫骨才反應過來,不由問說:“先生在意什麽事?”

“沒什麽,”謝爵撕幹凈了字條,轉過身溫聲道,“你還記得你叫什麽名字嗎?”

“我叫——”那少年畫骨說到一半,驀地卡了殼兒、如鯁在喉。微弱光線中便能看見他臉色變了變,蠕動起嘴唇。陸雙行抱著玄刀背倚著門板,謝爵站在原地,聲音仍是不溫不火的,“想不起來,對吧?”

“我、我,我叫——”那少年畫骨急不可耐,越著急話卻越打磕絆,他摸摸自己的頭,飛快地踱步幾圈,“不是的,不是的——”他說著,突然飛身上前,騰地搶過了謝爵掛在腰間的玄刀!刀身在半空中畫出半扇銀光,刃兒便對準了謝爵。陸雙行一動不動沒有反應,便只冷眼看著少年畫骨。

那少年畫骨雙手握刀,腕子亂晃、嘴裏也嘟嘟囔囔,大喊道:“我要回家!”

謝爵眼神愈安靜,那少年郎便愈發慌張,胡亂揮舞著刀要逼近。謝爵沈聲道:“孩子,聽我說。那些記憶不是你的,你家不是你家,你娘也不是你娘。你總會想起來的,想起你是畫骨,想起你非人,想起你需要、渴望皮囊。”

少年畫骨像是被戳中心事,一下子嘶吼出聲,揮著刀便要砍過來。謝爵輕松閃過,陸雙行見準時機,拔出玄刀拋給師父,謝爵擡手穩穩握住刀柄,“我不能放虎歸山,抱歉——”

他手裏那刀似一道寒光閃電撞向少年畫骨手中玄刀,一擊震開他握刀的虎口、不及反應,謝爵已錯到他身側,刀下一聲金玉相擊似的“錚”聲,少年畫骨倒了下去。

謝爵緩緩出了口氣,轉身面向徒弟,把刀拋過去。誰料陸雙行接過了,又給他拋了回來,說道:“反了,這把是你的。”他說罷走過去拾起地上的玄刀收好。謝爵頓了下,低頭仔細看看刀身,嘆氣道:“是嘛,我都沒註意到呢。”

他瞥了眼徒弟收刀回鞽的手,發現了另外一件自己沒註意到的事。陸雙行那只纏著白布的手腕、傷口不知何時崩開了,此時血已滲紅布條,顏色都有些發黑了。地上同樣有灘黑水,正在慢慢消失。謝爵看著那具骨架,最終只是輕聲自言自語道:“抱歉,孩子。”

說罷,他深吸了口氣轉身,像是在剎那間忘卻了此事,只是蹙眉沖徒弟道:“坐下我看看。”

“嗯?”陸雙行楞了下,低頭看看自己手腕也才反應過來,一日鬧哄哄全然沒註意到照顧著那手。他老老實實過到草席那邊坐好,謝爵翻出瘡藥在旁邊坐下,輕手去解紮著傷口的白布。

傷口本已結痂,現下又崩開了,創口新肉凹凸不平,滲著血紅紅黃黃一片。謝爵不說話,陸雙行也不說話、在昏暗間不動聲色地垂眼打量師父。謝爵微微抿著嘴,專心解開繞了一層又一層的布。陸雙行見他假意不為所動的樣子便知道他是心裏難受了,莫名其妙有些暗爽、只巴望著謝爵能再心疼點自己才好。

#群珠#三二靈三三伍久是靈二#

不過,只爽了那麽一會兒,陸雙行便轉移他的註意道:“師父,你覺不覺得……吳夫人當時會開口回答,是在保地下的那些白骨,不、是保那些會無風自動的草。”

半晌,謝爵才“嗯”了聲,接說:“這整件事有好些地方我還沒想明白,吳夫人說行香是毒霧所煉——”他說著,摸出錦囊拿在手裏,邊解開系帶邊道,“我想了想,覺得……我們會不會是被她給繞了進去。如果吳夫人是能口吐毒霧的畫骨,那她可以在宅院裏便直接放倒我們,或是在我們雙方對峙時使出來,可是她沒有。”

“師父的意思是,行香是香霧所煉,但不一定是吳夫人的香霧所煉?”陸雙行說罷低頭,錦囊裏的行香倒出來,在微光下暗紅如一粒血珠。他也著實驚了下,不由問說:“這真的不是不凈砂嗎?”

謝爵便把不凈砂也從竹筒中倒出來,一手一個托到徒弟眼前。真的放在一起對比,便能發現其實兩樣東西大小不盡相同,只是色澤分毫不差;不凈砂有明顯的苦澀,而這行香明明是畫骨毒霧所煉制,卻沒有味道。謝爵把兩樣東西重新收好,繼續道:“如果行香不是她自己的香霧所煉化,那是不是說,她也並不清楚究竟什麽時間會生效,於是便利用墳堆將我們引回了義莊內,然後等著生效即可。至於那個少年郎畫骨,她也許早發現他藏在哪兒了,幹脆便一網打盡。”

陸雙行想了想,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他不急著說出來,先自己從頭開始捋:分骨頂整理過誤吸香霧的骨差情況,就發作時間來說確實不好控制。吸入毒霧越多毒發越快,骨差們大多是猝不及防吸入一口幾口的,毒發之時極不固定,甚至有的人幹脆就沒反應……

陸雙行一個激靈,倏地扭頭看向謝爵。剛巧謝爵也看過來、他瞇縫了下眼睛,像是沒明白徒弟怎麽驀地盯著自己。

陸雙行收回視線,順著剛才的思緒繼續捋。他們在義莊裏中毒後直接暈了過去,這和中了香霧的反應根本不一樣!所以他們到底是真的中了行香,還是在普通的麻藥裏陰溝翻船了?

陸雙行越想越怪,幹脆站起來,也顧不上手腕上的傷了,在義莊中四處檢查起來。這地方簡直四面漏風,當時黑漆漆的、哪兒吹來一陣麻煙還真的一時察覺不了。謝爵見他在屋裏來回走動,總算反應過來徒弟在想些什麽,咳嗽了聲幹巴巴地開口道:“我當時——聞到了——”

“聞到了?”陸雙行飛快走回來,在師父身前重新坐下。謝爵略一點頭,沈聲道:“我聞到了香霧的甜味。”

陸雙行回憶起來,他當時直到徹底暈過去也沒聞到任何味道,師徒倆離得那麽近,沒道理謝爵聞到了他聞不到。

人若是不慎吸入毒霧,發作起來會思緒混亂、變得異常乖順聽話,並且周身潮熱難解,表現得非常像是暖情藥。很多人也確實會屈從於香霧激起的情欲,同畫骨媾和。毒霧並不是暖情藥,可怕之處在於退不下去也就無法找回思緒,跟瘋癲了沒差。陸雙行從前認真研究過分骨頂的卷宗,不凈砂之前藥房也研究過幾張方子,解毒效果有好有壞,最後選了“以毒攻毒”但效果奇佳的不凈砂。

這下陸雙行沒話說了,腦袋裏驟然堆了太多問題,他有點頭疼,幹脆倏地倒在了草席上。天不知何時黑了,謝爵伸手拽他,“起來,傷口包好了再躺下。”

陸雙行耍賴不動,只把手擡起來遞給謝爵。謝爵倒是故意晾著他,過去角落點起了那僅剩一指頭高的白蠟,端過來放在不遠處照亮。他替徒弟處理傷口,外面黑夜無邊,想來吳宅的火的確是被撲滅了,不然從此處是能看見沖天火光的。

謝爵驀地說:“下次不許再放火了。臨了了一把火,我們同那些屠村的畫骨又有什麽區別。”

陸雙行小小“嗯”了聲,看著燭火前垂眼的師父,騰地又坐起來,“你生氣了?”

“沒有。”謝爵給他包紮完了,放下手,盯著那株細小的火豆發呆似的靜默了須臾。他把腿蜷起來,胳膊虛虛地圈著膝蓋,擡眼看向徒弟,忽然說:“我好像察覺到了,其實……畫骨就是畫骨,永遠不是人,永遠也成不了人。”

他一擡眸,那株火豆便好似猝不及防在他眼裏燃著、燒著,陸雙行不由蹙眉,沈聲道:“明明早就知道了。”

“嗯,”謝爵歪歪頭,一手托起下頜,“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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