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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四十四·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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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倆不算驚訝,陸雙行看也不看吳夫人,以刀掀開松軟碎土繼續往下挖。不多時坑內白骨越來越多,謝爵半側過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吳夫人。她的嘴唇不再緊緊抿著,上下牙關無意間咬在一起緩緩廝磨。碧草被翻開,黃黑色土地中交錯著黃白的骨骼,像是大樹虬結的根須。吳夫人突然哽了下,慢慢吐字道:“行香,是香霧所煉。”

陸雙行一停,看向師父。謝爵微一點頭,不再看他,正過臉看著吳夫人。他不發問,雙目直視著吳夫人、吳夫人同他對望一眼,再度勾起嘴唇,意味深長道:“茶很香吧?”

謝爵面上兀自不動聲色,腦海中卻湧出師徒倆在前廳喝茶時的畫面。畫骨的毒霧奇香無比,但又各不相同。吸入過毒霧的骨差們根本無法描述香霧像是什麽味道,只是都覺得發甜。茶香清冽,即便是香片,也不像是能蓋過撲鼻異香的樣子。他一時有些分辨不出吳夫人意圖,那邊陸雙行抄著刀信步走來,隨口沖師父道:“我看不如把夫人帶回分骨頂吧。”

謝爵仰頭看看徒弟,陸雙行看向吳夫人,又說:“夫人,我聽說畫骨是很難自行了斷的,對吧?”

吳夫人挑了挑眉,驀地扭臉看向一旁近乎呆滯了的少年郎。少年郎臉色慘白,嘴唇不停打著抖。吳夫人慢吞吞地躺倒在草地上,碧草茂盛,她的臉和扭斷的手腳陷進草裏,像是即將墜入碧色浪濤中去。

日近正午,金燦燦的光芒散落在吳夫人臉上,令她看起來近乎是愜意而舒適的。謝爵並不著急,只是平靜地坐在她對面。他知道這些畫骨最終總會開口的,畫骨總是薄情寡義,為了換一個“不疼”的死法,到最後他們總是能輕易地出賣族群的秘密。謝爵餘光瞥見徒弟立在自己身側,想了想,輕聲喚說:“雙行——”

陸雙行看向他,謝爵下頜略揚、沖著少年郎畫骨的方向。陸雙行點頭,一手抓著刀柄、一手拎住少年郎往廊外走。少年郎掙紮起來,陸雙行置若罔聞,一人一畫骨很快便從視線中消失。吳夫人還是毫無反應,謝爵安靜片刻,開口道:“夫人的茶確是好茶。”

吳夫人躺在草地上瞇縫起眼睛,慢悠悠問說:“之後你們會殺掉那個孩子嗎?”

謝爵微微挑眉,並未回答,轉而也問說:“我瞧夫人也不似憐惜他的樣子。殺不殺,你在乎嗎?”

吳夫人笑了兩聲,搖搖頭,意味不明道:“最後一個了,有些可惜罷了。”她說著忽然從地上爬起來,只因手腳俱被挑斷,動起來邊晃悠邊鮮血淋漓、可怖至極。吳夫人撐著坐起身,沖謝爵道:“給我看看你的手。”

謝爵知道她指的是哪只手,權衡了須臾,緩緩擡起右手送到她面前。那只手上的骨色仍未退卻,在陽光下肌理透明、有著詭怪的琉璃美麗,只是不像是人的手。吳夫人低頭細細端詳著他的手,她那眼仁兒原本微微震顫著、給人以心懷鬼胎之意,如今反而愈發平和,就連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都緩和下來。謝爵暗自蹙眉,正待抽回手,那吳夫人倏地擡頭,盯著他笑說:“我改主意了。”

冷不丁她冒出這樣一句話,謝爵不禁做好了出其不意扭斷她脖子的準備。可吳夫人並無動作,她似乎已看透了謝爵意圖,極其緩慢地往後退了退,擡起斷手,沖著謝爵露出寬敞的廣袖袖口。謝爵猶豫片刻,從她袖帶中摸出了一枚小巧的錦囊。吳夫人略一點頭,謝爵面無表情,卻暗自屏住了呼吸,這才解開系帶,將錦囊中的物什倒在了手上。

那物什乍一掉在手掌上,謝爵著實一驚。他屏息不動,也就沒有聞到什麽,落在掌心上的是枚暗紅的丹砂!外形上瞧著和不凈砂一模一樣,簡直看不出差別。雖說丹砂大多差不離,但煉制方式不同,顏色總歸是會有細微差別,可若是手中這枚丹砂與不凈砂混在一起,謝爵恐怕分不出彼此。

他心中一涼,不知吳夫人和那婢女究竟打開竹筒看過不凈砂沒有,還是說這些根本正是不凈砂?謝爵強迫自己不去低頭看地上的竹筒,好在吳夫人似未察覺,慢條斯理道:“行香。”

她擡起小臂抹了把額前垂落的頭發,“捏碎了,就是天下無解的奇毒。”她說罷森然一笑,“吸氣吧,沒事的。”

謝爵思索半晌,將那行香拿遠了些,緩緩吸了一小口氣。這下他發現手中的行香似乎是無味的,而不凈砂甫一倒出來便有些明顯苦澀,這似乎並非是不凈砂。他不敢大意,把行香重新封回了錦囊中。吳夫人見他小心翼翼的,忍不住突兀道:“你們對畫骨實在知之甚少,但畫骨比人還要了解人。”

謝爵張口便想反駁,吳夫人卻繼續道:“大抵是吧,其實畫骨又有多了解畫骨呢?”

謝爵心中一動,兩手放在膝蓋上,手裏握著那枚錦囊。他抿了下嘴,沈聲道:“夫人,我有個猜測,不若你聽聽對不對?”

他不等吳夫人答,講說:“你的骨頭快要老死了,但皮囊還是這樣年輕、這樣貌美,對嗎?”

吳夫人看向他,眼梢又掛上了那抹似笑非笑的玩味。謝爵也沖她笑笑,“老死的骨,年輕的皮。你想試試有沒有方法,能留住你日漸老去酥軟的骨。天杏崗墳塋的那座墳堆,那個少年郎,都是你嘗試的結果。”他說著自己也覺得有些諷刺,感慨似的輕聲道,“可惜同人一樣,老不可逆、時不可追。”

吳夫人笑而不語,她盯著謝爵,謝爵也盯著她。稍許,吳夫人眼底的笑意漸漸沈了下去。謝爵善於分辨神色,眼見著吳夫人眼底情愫愈加覆雜、到最後竟流露出了一絲半縷不易察覺的傷懷感慨。她挺直的後背垮了些,歪著身子癱坐在地,念叨起來,“時不可追,時不可追……

“我已離開家鄉太久了……”吳夫人長嘆了口氣,緩緩道。

“你說錯了,”然而不等謝爵出聲,她收起神色又說,“我確實想知道更年輕的皮囊能不能讓畫骨老死得慢一些,但那只是因為好奇罷了。”她邊說、身子愈發垮下,佝僂如老嫗,“挖開這片地吧,挖開這片地,你會發現有趣的東西。”

吳夫人拿斷手杵在地上,慢慢道:“謝爵,你把一切都想錯了。”謝爵心底湧出些異樣,餘光一瞥見吳夫人另外一手不知何時背在了她的身後,他騰地從地上彈起來,玄刀當即出鞘,幾乎是在同時,耳畔“錚”得一聲,如同玄刀刀刃撞上墨骨,他神情微變,只看到吳夫人非但沒有暴起突襲,反而整個身軀像被抽筋似的、以不可思議地角度朝著自己這邊折了過來!

與此同時,廊外奔來一人,謝爵一手刀刃殺到抵在吳夫人咽喉上、一手壓住她肩膀,大喊道:“雙行別動!”

他的目光錯過吳夫人薄薄的肩膀向後、不禁睜大雙眼。吳夫人下巴貼著刀身,聲音斷斷續續,又帶著無比清晰的笑意,用氣音道:“若、若見諸相非相——”

謝爵腦袋裏嗡地一聲,立即松開刀反手去挑吳夫人一直背在身後的那手。然則他身子一松開,吳夫人歪倒在地上,身軀開始化成黑水。她睜著的眼睛像是仍未死去般望向謝爵,飽含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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