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風雨以為宮九會有所隱瞞，畢竟他還沒有解開心結，一顆報覆的心不會輕易平息。

沒想到關上門之後，宮九不急不緩地講出了所有的事情，從他認識小老頭，一直到建立無名島，搜羅財物準備謀反。

或許是因為剛才發洩過一次，此時的宮九情緒非常平淡，甚至襯得上冷漠。這是韓風雨第一次直面這種狀態的宮九，也終於能理智地脫離兄長的角色，重新審視這個年輕人。

韓風雨說：“我不想把親情變成交易，但是世間的任何感情，都需要維系。即便沒有明說出口，也會隨著相處而變化。”

宮九聲音緊繃，“我知道。”

“所以我想直白地問一句，你如何保證，日後不會再犯這樣的大錯？”

宮九搖頭，“我可以做出承諾，就是不知道哥哥會不會信我。”

韓風雨說：“我信。”

宮九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他和韓風雨相處的時間不長，只了解對方的一部分。韓風雨不曾看到過他重視諾言的一面，僅僅是口頭的一句話，什麽都代表不了。而且就算他此時真心許諾了，日後也可能反悔。

堂堂攝政王，怎麽可會不知道這一點？

宮九覺得心裏沈甸甸的，但是這份沈重，並非是負擔，反而能讓他更加溫暖安心。

韓風雨信他，並不是因為沒有腦子，而是他對自己仍舊抱有期待，願意信任他。

這份徹徹底底的信任，就連太平王都做不到。足以見得有多珍貴。

宮九見韓風雨對自己鼓勵般點了點頭，立即立下誓言，“我韓繼澄在此發誓，若日後我仍有圖謀不軌之心，便讓我孤苦終生，眾叛親離，不得好死！”

韓風雨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

宮九看著他，“哥哥原諒我這一次了？”

“你既然願意信我，我也不想欺瞞。”韓風雨說，“有關無名島的一切我都知道，包括吳明、沙曼、牛肉湯，就連碼頭的那個老狐貍，我也一清二楚。”

老狐貍並非是罵人的話，而是有個老頭，他的外號就叫老狐貍。他是個生意人，在碼頭那邊建造了一個地方，名叫狐貍窩，原著中陸小鳳就是從那裏上島的。

剛才的感動和溫暖，瞬間褪去了大半。宮九恢覆理智，心底發涼，“哥哥查過我？”

查完他之後，知道他的計劃，才對他這麽好？

所有的一切都早有預謀，令宮九感動的親情，都是假的？

他其實也知道自己信守諾言，故意說出那樣的話誤導自己？

宮九審視著韓風雨，試圖透過他的易容，看到他真實的情緒。

韓風雨說：“你也知道，平南王、肅王起兵謀反了。這場戰役我沒有親自參與，對韓繼美和平南王的懲處，也都經了我的手。殺死自己血脈親人的感覺並不好受。更何況我與你相處的日子也不短，不像和韓繼美那樣，從一開始就針鋒相對。”

宮九放松許多。

不管韓風雨究竟做了什麽，至少他還在乎自己這個弟弟。

韓風雨說：“其實我不曾派人查過你，也從來沒有來過這邊。”

宮九不解：“是有人告訴哥哥的？”

韓風雨搖頭，笑道：“我知道很多東西，之所以會知道這些，並非因為我的身份和權勢，與人脈都沒有關系。這些事情就像是上輩子的記憶，自從攻打金國大都之後，便突然出現在了我的腦子裏。”

宮九靈光一閃，“國師……”

“不錯，國師不會占蔔，是我讓他這麽做的，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在我的計劃之內。”

宮九再次靈光一閃，“莫非哥哥想……”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完，伸出手指，指了指上方，意思非常明顯。

韓風雨一定是想造反！

原來他們有同樣的目的。韓風雨身為攝政王，早已站在權力頂端。但是韓繼興不可能做一輩子小孩子，他會有自己的想法，也會培養人脈，奪回屬於他的權力。

兄弟反目就在眼前！

明明剛才被狠狠抽了一頓，不知為何，宮九又有些興奮了。

他看著這個世上最具權勢的人，眼眶泛紅，呼吸急促，“哥哥，你要做什麽，我都會幫你的！”

把韓繼興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毒死他。再殺光太平王府中人。

從此韓風雨也好，馮太妃也好，都是他的親人。

他會舍棄以前的一切，取代韓繼興，做一個合格的兒子和弟弟。

韓風雨看著疑似發病的宮九。

他有點理解宮九的激動，但是這也太激動了吧？韓風雨都擔心他會反悔，又確認了一遍，“你真的願意為繼興效力？”

宮九說：“我願……嗯？”

韓風雨：“等處理完江湖中事，我便從此歸隱，昱國是繼興一個人的。你若是可以輔佐繼興，那就再好不過了。”

宮九呆呆的：“什、什麽？”

韓風雨覺得他反應不對，“你以為我在說什麽？”

“我……我以為……”宮九支支吾吾，編出了理由，“哥哥還會繼續幫皇帝。沒想到，哥哥打算歸隱。”

“其實一直有這個打算，只是放心不下繼興。他雖然聰明，年紀也太小了，而且心思單純，容易被人利用。”

直到現在，韓風雨也是放心不下韓繼興的，但是韓繼興愛美色的毛病，可能根植在了他的骨頭裏，哪怕七老八十，他也是喜歡美人，不會隨著年紀增長而改善。韓風雨總不能一直陪他到死。

韓風雨頗為頭疼道，“算了，不說這個了。爹那邊應該弄得差不多，一起過去瞧瞧。這座島，我會派人過來接手。這地方來往不便，等獎物品人員運出之後，應該會用火器毀掉。”

宮九呆楞楞地繼續點頭。

韓風雨發現這個弟弟看起來傻乎乎的，慈愛地摸了一把他的頭，帶他去找玉羅剎去了。

玉羅剎果然和吳明打出了結果。

吳明的武功應當與玉羅剎有一段距離，韓風雨他們過來的時候，玉羅剎身上仍然整潔，只是氣息略有不穩，吳明卻形容狼狽，喉嚨上被劃了一個口子，正汩汩得往外冒出鮮血。

他已經站立不穩，一手捂著脖子，躺在地上發出“嗬嗬”的聲音，恐懼不甘的眼神落在玉羅剎身上，最終失去了神采。

“爹，沒事吧？”韓風雨發現玉羅剎在走神，怕他想到不好的東西，過去詢問了一聲。

玉羅剎回神，目光溫和，“只是有所感悟，沒有什麽大事。小玉都準備好了嗎？”

韓風雨覺得玉羅剎可能又頓悟了，身上的氣質變了很多，沒有一點幼稚小學雞的樣子，更像一個長輩了，“已經好了，現在就可以離開。”

宮九說：“我已派人安排好船只，正在渡口處等待。”

玉羅剎沒有辱罵宮九，甚至沒有分出很多註意力在宮九身上。他淡淡道，“那便走吧。”

無名島上的人，都知道九公子是這裏的主人。宮九發號施令，讓他們把島上的錢財搬到船上，帶了一部分錢和人離開，剩下的人留在這裏，等待官府的人接走。

船只穿過海洋，到達陸地，韓風雨滿載而歸。

宮九的人去通知本地府衙，像接收霍休錢財時一樣，把無名島的錢帶了回去，不日便會整理入冊，上繳國庫。

離開海洋，他們坐上了馬車。

韓風雨對宮九說，“你所看到的，關於太平王妃的薨斃，並非真相。”

宮九呼吸一滯。

這件事情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

宮九獨自保守了這個秘密很多年，他很壓抑，也不被人理解，為何這麽壓抑。若是沙曼能取得他的好感，日後可能會在床上與沙曼提起。神志清醒時，宮九不打算對任何人說。

母親是他心中最後一片凈土，他寧願一人守候，也不想他人踏入。

可是在韓風雨提起之後，宮九突然覺得並沒有那麽難過，反而喉嚨和鼻尖有些酸澀，滿腔的委屈終於有了宣洩之地。

眼前這個人，是他的哥哥。他對待外人殘忍無情，對待自己，卻有十足的包容和溫柔。

宮九用漆黑濕潤的眼睛看著韓風雨。

“你母親是別國的探子，最初嫁給太平王，只為了探聽消息。只是太平王為人忠厚，不知不覺日久生情，再也下不去手。她不再向故國傳遞情報，那邊的人認為她已經背叛，便給她下了毒。王妃與四叔訣別，懇求四叔結束她的性命，讓她走得輕松一些。”

聽到韓風雨不急不緩的話，宮九的眼前又浮現出當日看到的那一幕，接著是他這麽多年來的所作所為。

他有些喘不上氣，渾身顫抖，指甲死死地掐著手心，眼神空茫，陷入了魔障。

韓風雨點了他幾個穴道，迫使他進入沈睡，扶著昏迷的宮九躺好。

玉羅剎道：“爹爹以前以為，可以一輩子陪在你的身邊。”

韓風雨動作一頓，臉上浮現出幾分不情願。

玉羅剎覺得小玉可愛極了，笑了一下，“與吳明見面時，爹爹想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了這樣不對。小玉是個優秀的孩子，不比吹雪差，爹爹相信你，可以將一切擺平。”

“您要走了嗎？”韓風雨問。

“我想回沙漠，找一處僻靜的地方閉關。”玉羅剎說，“應該就在羅剎教舊址那處，小玉若是想爹爹了，可以過來看我。若是遇到了解決不了的事情，也可以來找我。”

韓風雨點頭，“我會想你的。”

“爹也想你。”玉羅剎道，“無論過去多久，我都會把你當做兒子。”

馬車在下一個驛站處底下，玉羅剎下了車，背影漸行漸遠，離開了韓風雨的視線。

韓風雨突然想起來，玉羅剎的意思，好像直接去沙漠閉關了。

他都不跟西門吹雪說一聲嗎？

作者有話要說：啊，終於走完這個劇情了，完結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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