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楓的眼神過於平和，顧惜朝紛雜的內心也跟著平靜下來。此刻他的頭腦中沒了玉楓和靖王撲朔迷離的關系，滿心只剩下了眼前的青年。

“你病了？”

韓風雨搖了搖頭，朝他笑了一下。看得出來，他也很高興能見到朋友。

顧惜朝道：“屋裏有些悶，我能打開窗子嗎？”

韓風雨點頭。

顧惜朝將窗戶支開，昏暗的屋子裏光線亮堂許多。

顧惜朝轉身，看到韓風雨嘴邊已經愈合的傷口。

傷口很小，就是普通男孩子之間打鬧的程度，韓風雨一直沒放在心上。到現在已經過了這麽多天，血痂也已經脫落，只剩下新生出來的嫩肉，與原本的膚色稍有差異。

顧惜朝之前在靖王嘴角也看到過，他和靖王並不親近，沒有放在心上，也沒敢出生詢問。

換做玉楓，顧惜朝不得不在意。

玉楓看起來太虛弱了，弱不禁衣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擔心。他眉眼之間雖然沒有憂郁，聯系到他的處境，反而更讓人放心不下。

在經歷種種之後，玉楓能保持平淡，是否因為他早已看穿這個世界，對一切都無所謂了？

玉楓的朋友早已放棄拯救他，連西門吹雪也無動於衷。他又被親生父親那樣利用……玉楓最在意的靖王，身患惡疾，是否也拿玉楓的血，來取悅自己？

顧惜朝擔憂地看著他，“你的嘴角怎麽了？”

韓風雨怔了一下，微微低頭，摸了摸嘴角，朝顧惜朝笑了一下，搖頭，然後拿過顧惜朝的手，在掌心寫：前不久有些上火，已經喝過藥了，很快就好。

顧惜朝欲言又止。

玉楓還不知道他已經見過靖王，他們兩個人嘴邊的痕跡分明一模一樣！

顧惜朝垂眸，掩蓋住眼中的焦躁，“你的手很涼。”

韓風雨寫：大約是體質問題，我的手一直是這個溫度。不必擔心，我很健康，真的沒事。你這次過來找我，是有什麽好事要分享嗎？

“你都知道了？”顧惜朝心道也是，他和靖王關系親密，自己離開這麽久，玉楓肯定和靖王交流過，不應該不清楚他在外面做的事情。

“靖王委任我做了些事情，如今生活已經安定，還不曾謝過你。”

韓風雨在他手心寫：謝我做什麽？是你自己能力出眾。

換成另外一個人，就是韓風雨親媽來說情，他也不會用的。韓風雨一開始就是看上了顧惜朝的能力，才特意接近他，得到他的好感，和他做朋友。

顧惜朝見他沒有講明真相的意思，更加感念韓風雨的體貼。

如果是他自己做了這樣的事情，一定會讓對方知道，拿到這份恩情。他和玉楓已經很久沒有見面了，自從玉楓來到靖王府之後，兩人就生疏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親密。如果不是顧惜朝觀察得仔細，再加上陸小鳳告知真相，說不定早已和玉楓疏遠。

玉楓是個很好的人，可惜結交的是他顧惜朝。

換做另外一個人，被玉楓如此誠摯地對待……

“對不起。”顧惜朝說。

韓風雨疑惑地看著他。

顧惜朝笑了笑，沒有解釋，轉而與他聊起了其他事情。

韓風雨之前覺得顧惜朝心情有點低落，特地換衣服見他，就是為了幫他排解情緒。沒想到顧惜朝一點想說的都沒有，反而小心翼翼地打聽他的現狀，還試圖逗他高興。

顧惜朝的表現太過分裂了，韓風雨意識到自己的猜測有了偏差。他回答了顧惜朝的問話，在顧惜朝掌心寫：你到底怎麽了？

顧惜朝苦笑：“很明顯嗎？”

韓風雨點頭。

他作為靖王的時候都看得出來，顧惜朝應該是偷偷哭了。

能讓堅強隱忍的小顧流淚，一定是有大事發生。

他的兩個馬甲最近都很安穩，什麽都沒做過。顧惜朝又否認了是在外面碰壁，能讓他哭泣的，還剩下什麽事情？

韓風雨寫：可以跟我說一下嗎？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顧惜朝怔怔地看著他，嗓音沙啞，“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韓風雨寫：你是我的朋友。

“你知不知道，我根本沒把你當做朋友！”顧惜朝壓抑著情緒，聲音愈發低啞，“我寧願你對我壞一些，也不想你什麽都幫我！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小人，不值得你這樣對待！”

韓風雨搖頭，在他手心寫字，可是顧惜朝情緒來得太快，他根本無法平靜下來，留意韓風雨究竟寫了什麽。

顧惜朝依然壓低了聲音講話，“傅宗書被抄家那天，我是不是很狼狽？我努力了這麽久，最終什麽都做不到，只能仰仗你……我一點都不想讓你犧牲自己，來為我的前途鋪路，你知道嗎！”

他狠狠捏住韓風雨的肩膀，用力推了一下，眼眶再次泛紅。

他多希望玉楓清醒一點，如果玉楓有玉羅剎一半的絕情，也不至於讓他如此糾結難過。

如果玉楓知道，他是個再卑劣不過的小人，不值得被托付所有，就不會這樣默默付出，顧惜朝也就不用在權勢和友情之間搖擺不定。

他可以不顧一切，做一個惡人。

不必擔心與靖王翻臉，也不用想著靖王對玉楓做出的傷害，不用在享受權力的同時深感愧疚，整日掛念玉楓經歷了怎樣的磨難。

顧惜朝狠狠地看著韓風雨。

在他翻臉之後，玉楓俊美的臉上滿是茫然無措，他臉色蒼白，身體看起來也搖搖欲墜，似乎連坐都要坐不穩。

顧惜朝看到韓風雨再次拿起了自己的手，似乎想要寫什麽，他直接將手抽出，“你清醒一點吧，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踐踏別人往上爬。我確實喜歡權力，但我只喜歡自己得來的權力。”他陰沈一笑，“如果你看我可憐，想用這種方法施舍，大可不必，你讓我覺得惡心。”

顧惜朝說完，看到韓風雨的臉色更加蒼白，心中也十分沈痛。

他不需要玉楓用這種方法滿足他的願望。

明明他已經做好決定，將玉楓從靖王府中救出，偏偏陸小鳳他們改變了註意。

顧惜朝不知道陸小鳳為什麽突然與玉楓斷絕關系，不過他能猜得出來，應該與靖王和玉羅剎有關，也或許是玉楓自己不願走。

如果玉楓是為了他才留在王府，只要他和玉楓拉開距離，玉楓就再也不必顧忌太多，離開王府，離開靖王，去結交新的朋友，開始新生活吧。

這一次，顧惜朝願意像玉楓默默守候他那樣，在暗中幫助玉楓，讓他脫離苦海，從此兩不相幹。

就在顧惜朝陰鷙地低著頭，心中唏噓不已時，他的手突然被人握住。

顧惜朝眼中不帶任何感情，擡頭看向玉楓。

只見曾經的友人表情詫異，充滿了不可置信，還有一些愧疚。

應該愧疚的人是他顧惜朝，玉楓為什麽會愧疚呢？

莫非玉楓當真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以為自己做錯了，傷害到了他的心？

怎麽會有如此單純無害的人？他難道不會生氣嗎？

顧惜朝越想越覺得難受。

“你別這樣看我。”顧惜朝轉過頭去，避開韓風雨的眼神，也甩開他的手，自床上站起來，後退兩步，站得遠遠地。

他冷笑，“難道我說錯了嗎？你擺出這種表情，倒顯得我是壞人。不過也沒有錯，我確實不算好人。之前對你好，不過是覺得你可憐，比我還要可憐。你比我更加低微，甚至連話都不能講。”

他可以從玉楓身上獲得優越感，在玉楓面前，他不必自卑，可以幫助玉楓。這讓他覺得自己沒有那麽可憐。

只是後來，他確實把玉楓當做了朋友，不知不覺中付出真心。

韓風雨懵了一會兒，更覺得顧惜朝不對勁。

他究竟腦補了什麽啊？之前鬧著要見玉楓，剛進來的時候，態度也不錯，聊天聊到一半，突然翻臉，為什麽啊？

韓風雨都想直接扒掉馬甲，反過來晃晃顧惜朝的肩膀，看他腦子裏是不是進了水。

只是現在形勢不明，韓風雨也拿不準顧惜朝是仇恨玉楓，還是仇恨靖王，暫且不能掉馬，不然真的沒有修覆關系的機會了。

他匆忙穿上鞋子，快步來到顧惜朝這邊，衣擺還不曾打理好，靴子不小心踩上，差一點摔倒。

顧惜朝連忙轉身扶住了他。

韓風雨對上他的眼睛，看清了他的關切和緊張，突然明白顧惜朝剛才的仇恨都是假的。他有些委屈，小顧的心情六月的天，說變就變，真的琢磨不透。

顧惜朝也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過在意玉楓了。他松開手，再次瞥過頭去，冷聲道，“身體不舒服就好好休息，你回去躺著吧，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就要走，被韓風雨拽住了袖子。

顧惜朝沒有回頭：“松手。”

韓風雨緊緊地拽著，沒有放手的打算。

顧惜朝可以直接離去，只是始終放心不下，擔心他真的身體不適，再摔一跤。正考慮著對策，突然感覺到玉楓靠近，直接抓住他的手，一股巨大的力氣拉扯他，顧惜朝險些沒站穩，直接跌坐在凳子上。

如果不是拉得他的手，估計衣服都撕壞了。

顧惜朝看著突然強勢的玉楓，有些轉不過彎來。

……玉楓不是身體柔弱嗎？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力氣？

韓風雨站在顧惜朝旁邊，拿起他的手，用了些力氣，表達自己的煩躁不滿：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說明白再走！

顧惜朝辨認出這幾個字，低下頭：“沒什麽，只是突然不想與你有來往了。”

韓風雨拽他的手，迫使他擡起頭：你以為我傻嗎？說實話。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月每天就只有一更了，搞完三月份就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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