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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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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安這一次去意決絕,打定了主意不會回頭。但他料不到,他前腳剛離開範府,後腳便有人來拜訪了他。

尚中喜賜婚的聖旨是下午申時宣的,不過幾個時辰,朝中的大小官員都聽聞了這樁喜事。既然聽聞了,自然要道賀,幸得這日天色已晚,這婚賜得突然,多數人沒有準備賀禮,否則這會兒的範府怕早已門庭若市。

但晚歸晚,終擋不住幾個熱心的。首先趕來的就是蘭臺的禦史中丞秦海儒,前任禦史中丞半個月前被抓進錦衣衛去了,這人新官上任,家裏早準備了些滋補的禮品要來孝敬範安,正苦於找不著機會來親近呢,這會兒聽說了,忙叫家奴把禮品搬上馬車,二話不說便往範府趕。

不想他來得這樣早,還是撲了個空。範府門開著,元珠站在門口,賠著笑說:“對不住秦大人,我們家大人出門去了,不知何時會回來呢。”

範安是朝中有名的“難巴結”,平時在府上,也總借口不在,這事秦海儒早有耳聞,見怪不怪。“無妨無妨!”他笑呵呵地看著元珠,說,“元姑娘,我聽聞聖上剛給範大人賜了一樁喜事,特來道賀,既然範大人不在,我也不便多擾,只是這一車薄禮總該收下,你讓我的人搬進去罷。禮到了,我馬上走。”

元珠猶豫著,為難道:“大人不在家中,我做不了主呢……”

“這有什麽做不了主的!”秦海不容她再說什麽,轉頭便招呼人把賀禮搬出去。秦府的幾個家奴手裏捧著裹錦繡花的盒子,點頭哈腰地往府裏去。伸手不打笑臉人,元珠雖有為難,卻也沒攔。

這幾個人也極識趣,安安靜靜將禮品放在了偏廳便出來了。反正這東西都堆在那了,還怕範大人不知道是誰送的麽?秦海心放得寬,笑呵呵地拱手,說這回我可欠姑娘一個大人情,我這就告辭,不多擾。若範大人回來了,姑娘替我問個安。

元珠福了福身子,說奴婢不敢。他站在門口,看著秦海帶人走了,剛要轉身回府,大路拐角又有一頂暗紫流蘇的馬車隆隆往範府駛過來了,元珠遠遠看著皺眉,剛想說別理了,把門關上。不想那馬車駐在門前幾丈處,陳以勤撩簾從車裏下來了。

陳以勤是鄭康的義子,此行坐的是都尉府的車輦,黑馬開路,旁邊四個佩刀的帶甲衛兵。這排場不大,氣勢卻是凜然。元珠猶豫的功夫,陳以勤已慢慢走到了階前。他雙手一起,寬袖流錦,淡薄的夜色下,微笑輕淺。“元姑娘,下官陳以勤,欲拜見範大人,麻煩通報一聲。”

畢竟是桓王府裏出來的講師,舉止極有禮數。元珠展了眉,出來低了低頭,說對不住陳大人,我們家大人不在府上,有事明日再議吧。陳以勤擡頭看了她一眼道:“我有要事與範大人相商,麻煩姑娘通報一聲。”

“奴婢沒有騙你。”元珠道,“大人真不在府上。”

陳以勤靜看著她。“哦?是麽。聖上不是剛賜了婚旨,這時辰他去哪裏?”他見元珠不說話,又笑著道,“兩個小公子在家吧,貴妃送了些點心到桓王府,我出來帶了些,給兩個小公子嘗嘗。”

元珠道:“兩個公子也不在府上,這幾日都在城外書館讀書呢。”

“京城裏的書館多的是,怎麽跑到城外去讀呢?”陳以勤道,“什麽時候回來,我在翰林院給他找個學士,專門給教兩個小公子讀書。”元珠道:“兩個公子本來就是翰林出身的老先生教的,前日大人才令他們出城讀書。”

“哦……”陳以勤靜了一會,面色不變,道:“可我確有要事相商,你家大人臨走可有說什麽時候回來嗎?我不如在此等他。”

元珠面露難色道:“陳大人且回去等吧,這天很快要落雨了。我家大人沒說什麽時候回來。”

陳以勤笑著,拱手說知道了,我改日再來。

他轉身進了馬車,剛坐下,嘩然有風吹過簾前流蘇,陳以勤心中一緊,莫明有些惴惴不安。那馬車往西南都尉府走了半裏,他突然出聲叫停,下車翻身上馬,道:“你們先回,我往城外去一趟!”

“大人,天快下雨了,有什麽事明日再去吧。”那衛兵勸了他一句,但陳以勤如若未聞,一打馬便往城外西郊方向去了。

那衛兵說得沒錯,天很快落雨了。陳以勤才出城門,渾身已被淋得透濕。時近戌時,夜入得深了,風雨之中只有極淡極冷的月光。

陳以勤穿過坊市,往西郊去的路上沒什麽人,他打著馬,遠遠看到一個人影往自己這邊而來。他以為是雨天趕路的行人,起先沒有在意,直到與之擦肩而過,借著月光一瞥,依稀辨出那人是李見碧。他連忙勒住了馬繩,下來喊道:“修遠!”

雨中的李見碧轉過頭來,陳以勤看他著了件薄衫,面色蒼白,顯是在雨中走了很久。“你怎麽出來了,這下雨天要去哪裏?”

“陳以勤?”李見碧才認出他來,面上似有驚喜,幾步過來抓住他道:“範平秋逃了!快去幫我把他追回來!”他說話間氣息紊亂,一口氣要喘不上來似的。陳以勤抓住他的肩膀道:“你別急,範平秋去哪裏了?他來找過你?”

“太後懿旨要他娶鄭康之女,這人不願,便收拾了包袱準備逃官了!”李見碧說到此處心口絞痛,抓著陳以勤的胳臂似要哭出來一般,“他去意堅決,我攔不住他,我……我想起來應該去追他回來,但他走得太快,我找不到人了……”

陳以勤從不曾見他這般無措虛弱的模樣,連忙脫了外衣袍給他披上,安慰道:“你別急,,他還有兩個兒子在城外讀書,肯定沒走多遠。他若要遠走,必過城外水口,我現在去都尉府調人,一定堵得到他。”他扶了一下李見碧,半抱著他倚到了馬肚上,“我先把你送到西郊,你身體本不好,怎能這樣淋雨。”

“是,是,他一定會過水口……我真是糊塗了。”李見碧拍了一下額頭,直起身子道,“那你快去,一刻也別再耽擱了。”他拉起陳以勤給他的外袍半遮在頭上,催道:“你快去調人!我在水口那等你。”

陳以勤有一瞬間靜看著他,沒有說話。李見碧與他從小同窗讀書,出了翰林後各自在朝中為官,親近疏離二三十年,這人從來都是冷靜從容,就算殺頭罷官也不見得如此六神無主,那範平秋上任才兩年多,憑得什麽本事,竟讓李見碧這樣慌亂。

陳以勤抓住他的手,臉上又掛起淺冷的假笑:“不過一個範平秋,真逃了也就逃了,禦史大夫的位置總會有人坐,未必會比他差。”

李見碧聞言擡頭看了他一眼,擡手甩開了他,斥道:“你說得真簡單!他走了,下一個禦史大夫一定由內閣推舉,你還指望新任的來幫你鄭家一把嗎?做得什麽夢!”

陳以勤被他斥得一怔,回過神來道:“好,我知道了。”他放開了手,退後兩步翻身上馬,“我一定追他回來,你放心。”說著掉轉馬頭,一甩馬鞭快速往都尉府去了。

戌時快過,陳以勤才趕到鄭府。鄭康看到他一身濕透的模樣,說你不是去範府了問日子了嗎?怎麽這時候才回來。陳以勤喝了口水,道:“選什麽日子,這姓範的逃了!”

“你說什麽?”鄭康沒反應過來,陳以勤看著他道,“他不願娶蔚兒,為此逃官了。我要十五個騎兵,到水口堵他回來。”

“你可弄明白了,他一個二品高官,會因為一樁婚逃官?該不是犯了什麽事,畏罪潛逃了。”鄭康哭笑不得,“說不定是錦衣衛那幫人查出他有謀反之嫌,要抓他入獄。”

陳以勤道,“就算他是畏罪潛逃,都尉府抓他,也是名正言順。”

鄭康笑著點了點頭,從腰間抽出一桐金烏木遞給陳以勤。“你拿著這個可調二百輕騎兵。你趁夜把他堵回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別弄出太大動靜了,否則我無法向聖上交待。”

陳以勤道了是,收了令牌領兵快速往水口而去。範安一介書生,堵得上一個人就夠,堵不上千軍萬馬也沒用,都尉府的輕騎是精悍之最,論身手,以一敵百不在話下,陳以勤思慮之後,只調了十五個人。

去往水口的路上,陳以勤看到了李見碧,那人正冒雨往水口去,陳以勤叫住了他,將他拉上了馬。李見碧見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帶甲騎兵,下意識還想遮臉,陳以勤道:“這些人常年在兵場,不認得你,沒事。”

水口有三座青石橋,通往西、北、東三個道口,都是已百年的老橋,相距二三裏遠,在這樣的雨夜裏,彼此也望不到境況。陳以勤往每座橋頭指派了五人,臨行前吩咐:但凡見到一個男人領著兩個三四歲的小娃娃,必定要攔下。

李見碧見眾人要走,連忙插了句話:“那是禦史範大人,爾等萬不可傷人。”陳以勤轉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修遠說得極是。”

李見碧和陳以勤在北橋等了一刻鐘,沒有等到動靜。他心下極為不安,來回走了兩圈,問陳以勤:“他會不會已經過橋了?也許我們該過橋去追。”

“應該沒有這樣快。如果真過了橋,四面八方天涯海角,叫人往哪追?”陳以勤拉住了他,伸手按住他的額頭,說我看你已經發燒了,這情形應該找個地方休息去。李見碧推開他的手,喃道:“我不休息,沒見到他人,我怎能休息……”

範安確實還沒過橋,他接了兩個兒子再趕到水口已近亥時,天下著雨,他不忍讓兩個兒子跟他淋雨,又去夜市臨時雇了輛馬車。

那馬車疾馳到水口南橋,不出意外被五六個騎兵攔了下來。那馬夫還以為夜裏遇了劫,剛想喊話已被人用長劍指住了眉心。“我乃朝廷親兵,今夜奉命察看過橋之人。”為首一人上前道,“你馬車裏坐的是什麽人,出來讓我等看一眼。”

範安在馬車裏聽他們自報家門,心下已咯噔一聲,他剛想提醒馬夫別說話,伸手已聽那馬夫交待道:“沒什麽人,就一個男人和兩個小娃娃。”

範夫握緊了拳頭,真想一腳將這沒心眼的給踹下車去。他平了平心氣,慢慢撩開車簾看了一眼,問:“你們是什麽人?奉了誰的命?我乃禦史大夫範平秋,今夜出城有要事,你們趕緊給我讓路!”

那五人卻並不答他的話,其中一人轉頭吩咐道:“去北橋通知陳大人,說人已經找到了。”

雨聲淅瀝,這句話卻還是讓範安聽到了。他馬上意識到之“陳大人”可能就是陳以勤,當下奮然道:“你們都尉府的親兵私自攔截朝廷命官的馬車,可有兵牌?!你們這是以下犯上!快給我讓路!”

五匹黑馬打著響鼻,馬蹄卻不肯挪開一分。範安捏了捏拳頭,道:“撞過去!”

“啊?!”那馬夫轉過頭來,為難道,“不行啊大人,這馬車值錢得很,撞壞了誰賠?再說那是朝廷親兵……”他話沒說完,範安已遞出來一錠銀子:“這是八兩,你拿好,這馬車我買下了,你走開。”那馬夫接過銀子,嘴裏吱吱唔唔還想說什麽,不防範安突然伸出腳,一屁股將他踹了下去。

他這回是吃了稱鉈硬了心,無論如何要離開這裏。當下一抖馬繩,揮手在兩個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這兩匹白馬也算良駒,平日被精心侍候著,少有這樣被狠抽的時候,當下吃痛非常,立即撒開馬蹄往前狂奔了起來。

堵在橋頭的五人沒料到他會硬闖,那丈寬的紅木車直撞過來,當下掀飛了攔在中間的兩名輕兵,一時人仰馬翻好不狼狽。好在另三人反應極快,掉轉馬頭飛快地追了上去。

從橋頭到橋面還有丈百的距離,範安的手上馬鞭不停,速度已至極限。但身後的輕騎兵仍追上了他,兩人一左一右夾著他,大聲喊道:“範大人,快停下!”

範安只當沒聽到,擡手又揮了一鞭,左側的輕兵見狀喝了一聲,範安轉頭一看,竟見他直起半身,做勢要飛撲到他身上來,他心下大驚,下意識猛拉了一下右邊的馬繩,不料那馬車太過笨重,這一拉偏離了方向,左輪呯地便撞上了橋上的護攔。眨眼之間,那馬車在橋面上飛滑著掉了個頭,車轓又猛擊在右側橋欄上。

這馬車整身都是紅木制成,堅不可摧,卻也異常沈重,這一撞,只聽嘩然一聲巨響,左側橋攔竟被撞飛了一大塊,那馬車左側的車輪隨之鏗地滑了下去!

在場四人一時間都驚飛了魂魄,左輪一滑下去,整個馬車便要歪進旁邊的水口河中去。“快拉住馬車!”有人大喊了一聲,五人不顧傷痛,一同扒住了馬車的右耳和輪牙。但這馬車重達千斤,下墜之勢豈是輕易能阻,五人合力,那馬車仍慢慢往下滑了下去。

馬車裏傳出孩子的哭聲,有人喊道:“我看到範大人跌回馬車裏去了!先把範大人救上來!”四人一邊扒著馬車,一邊大喊範大人,但馬車裏安安靜靜,卻無回應,只有兩個孩子的哭聲越加強烈。但現下大半個馬車懸在橋外,也沒人騰出手去救兩個孩子。

四人堅持了幾數終於到了極限,將要松手之際,陳以勤一眾才趕到了,李見碧被眼前一莫嚇白了臉色。他帶頭沖上去拉住了馬靷,此時一陣咯咯之聲,呯然一聲啐響,右側車殻也滑了下去!這一墜勢不可擋,當下拋飛了旁邊兩個騎兵。李見碧身後五人上來連忙拉住了車辀,有人拔出匕首在馬屁股上狠紮了一刀,兩匹馬慘嘶一聲,往前一拽阻住了馬車的墜勢。

此時東橋的人也趕了過來,十幾人一起拉住了繩索,眼見那馬車懸在橋外搖搖欲墜,李見碧大聲問:“範平秋人呢?!”有人道:“在車裏面,沒有應聲!可能受傷了!”

李見碧耳目混沌,往下看了半天,耳中聽到孩子的哭聲,才反應過來:“裏面是範大人的兒子嗎?”他道,“得有人趕緊下去拉他們上來。”

“不行,馬車太重,這繩索就要斷了!再下去一個人,恐怕不能支撐。”

李見碧道:“我比較輕,我下去!”他說著彎下腰,想順著繩索進到馬車裏去,此時陳以勤走過來拉住了他,斥道:“你瘋了嗎!這馬車要墜河了!你要跟他死在一處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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